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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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有霧氣,晚上有露水。黎盡一行人,就是在兩日後的傍晚,頂著濕漉漉的夜露到了目的地。在進城前的那一會兒,許勝斌看見黎盡跨在馬上,面無表情地擡頭,仰視著高聳的城墻。傍晚朦朧的光從後面照過來,照得黎盡的神情模糊不清。許勝斌知道他心裏想著的那件事——他們心裏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這座城池由禦史大夫裴之麟鎮守,城高池深,兵多將廣,可是方才在叩關之時,一再通報姓名和叩關文書,卻還是被守城士兵反反覆覆地確認,直過了很久,才放他們進城。所有人都策馬跟在黎盡身後,並沒有人多說什麽。可是人人心裏都能察覺得到,這座城池知道他們的意圖,也並不歡迎他們。

他們沒有工夫可以耽誤,可是一切都安排停當,裴之麟本人卻並沒有出現。眾將士快馬加鞭,連日奔波,都疲憊不堪,眼下卻也一時不知所措。不多時卻有人來,安排他們去吃飯休息。許多兄弟尚且還年輕,又心思簡單,雖然單純焦急,可是畢竟勞累,收拾一番後到頭來各自睡去。

只有黎盡睡不著。天色已經全黑了。他踱步到屋子外面,凝視著夜色。傍晚他們進城的時候,城裏還能見到熙熙攘攘的景象,這座城池,還沒有被戰火蹂躪摧殘。可是到了此時,也已經在夜色中全然沈寂下來。迎著中夜的熱風,黎盡走到一旁的回廊下,靠著墻壁坐下來。四下裏很安靜,聽不見任何響動。他心中焦躁不安,這忐忑來自於對裴之麟的擔心。有情人間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們出來這些日子,其實並沒有多少天,卻讓他覺得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黎盡一面想著,一面無意識地伸手到懷中摸了摸,除了一張地圖,什麽也沒有。

他突然意識到,他就這樣匆匆地出了城,殊死搏命來此,只為一線希望,走的時候,卻連一件能夠留有念想的東西都沒有帶。他與何蕭蕭匆匆分別,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面,身上卻連信物也沒有。他會回去的,他親口答應過何蕭蕭,更是在心中對所有將士和全城百姓許下重諾,可是他心裏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家中遭逢的變故和在石龍關突圍時的絕望,已經讓他學會不在這人間至苦的戰事中,留有任何僥幸的心思。何蕭蕭囑咐他一定要回去,他也答應了。可是誰心裏都清楚,這樣的囑咐和應承,只不過是兩下裏最絕望的默契——誰也不忍心將真相說出口來。

下巴上勒著的頭冠系繩突然讓他覺得不舒服。黎盡伸手拉開了繩子,將發冠摘下來,拿在手中。系繩已經陳舊,被汗水和塵土浸得發黑,紅白的冠翎也陳舊,上面沾著舊日的血跡——是秦沛陽以前戴在頭上時就有的,還有自己將它戴在頭上闖出石龍關的時候沾染的,也許還有別的。黎盡的手指摸到一小塊血跡——顏色要鮮艷一些,也許是自己數日前從城中突圍時沾染的——說不清了,都說不清了。只有那銀色的發冠本身,被摩挲得發亮,一點也看不出陳舊的痕跡。在秦沛陽死後的很多個晚上,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這個頭冠來,無數次地想起秦沛陽,還有戰死在石龍關的許許多多弟兄。

“……我一定……我……一定……”

他兩手捏著頭冠,喃喃自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對誰保證。是何蕭蕭,是周守松,還是秦沛陽,或者是滿城的百姓,戰死的弟兄。

只可惜,黎盡心裏雖然這樣想,裴之麟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一直到第二日,眾人皆已起身,黎盡四處詢問,得到的回答卻盡是敷衍,說著引見,卻半天沒有動靜,直到又是日頭西斜,招待他們的卻仍舊是上好酒食,只是不見裴之麟等人有任何動靜。所有人都開始坐不住了,黎盡更是如坐針氈,三番五次著人通報,又一直沒有回音。他毫無辦法,只能一次次托人傳話,措辭也越來越急。

一直束手無策到了第三日,黎盡的話裏已經不再客氣。他們抱著求援目的而來,本來是不能這樣說話的。可是黎盡深知,軍機萬變,更不要說當下城裏的情況,哪怕多拖延一個時辰,都有可能發生極大的變故。他甚至開始懷疑,中間人是否向裴之麟轉達他的話,可是縱然懷疑,他也沒有一點辦法。裴之麟若是到底不見,他也不能強行闖入府中,只能自己帶兵走人。

一直到了第四天,傳話的兵士才來找黎盡,說是裴大人請他去營中敘話。

眼下戰時特殊,雖然狼牙軍現在還沒有打到這裏,整個城池卻也早就森嚴以待,官府和軍隊屯營,早就合在一處,方便調動。黎盡到了,一看陳設陣仗,就知道事情大約到了極不好辦的時候。四下裏就他和裴之麟兩個人,若是裴之麟有心出兵救援,滿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許諾兵馬糧草,何必搞出這樣私下裏偷偷摸摸的陣仗來。

不過事已至此,黎盡也不打算有什麽避諱,只是不卑不亢地上前行了禮落座,道:“叩關文書先前您已經看過,情況危急,還請裴大人盡早出兵,救急於水火。”

裴之麟客套似的答應了幾聲。黎盡簡直覺得要聽不清楚。最尷尬的情狀也莫過於此,還好裴之麟畢竟在官場多年,相當圓滑,立時轉了話鋒,開始詢問黎盡城內之事。

“突圍之時,營中已經即將糧盡。如今到了大人這裏,滿打滿算,已經過去半月,城中必然早就斷糧。”黎盡盯著桌上一個細瓷的酒杯,那裏面盛著清亮的酒液,在一側燈火的映照下微微閃動,“……狼牙軍圍城足有半年,周將軍決心死守,從未有過半點投降或者棄城而走的心思……出城的時候……城墻上的將士,已經餓得連弓都拉不開,卻還是……”他似乎有點哽咽,停頓了一刻,卻終於沒再說出什麽來,只是擡起頭,用乞求的眼神望著裴之麟。

裴之麟沈默良久,這才道:“黎校尉,不瞞你說,眼下的情狀,說是人人自危,也不為過。你只看見我這裏城高池深,卻不知道我的難處。”

黎盡也沈默了。他懂得裴之麟話中婉拒推脫的意思。眼下狼牙軍是沒有攻占到這裏,只不過目前唐軍一路頹勢,城池連續陷落,眼下人人心裏都知道,按照這個勢頭,狼牙軍鐵蹄踐踏到自己頭上,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當然是晚一天更為劃算。裴之麟這樣的人,作為一方州守,若是被狼牙軍攻城陷地,到頭來自己就算能夠落跑,最終也要受到朝廷懲罰。未免如此,人人都不願意將自己僅有的兵力分出來,去借給別的地方來用。一來損兵折將;二來自身空乏;三來若是對方守住城池,功勞也不是自己的——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誰願意來接?黎盡心裏已經冷笑不住,盡管這結果可能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冷笑。面對強敵鐵騎,人人如此,正因為人人如此,在同伴危難之時,都不願意伸出援手,這才導致狼牙軍用比預料更快的速度攻陷了整個大唐半壁河山。想起之前,周守松曾經出於長久考慮,將城中糧食足有一半分借給臨近兩處州縣,可是這兩城拿到糧食不久,就相繼向狼牙軍開城投降。現在想來,何等諷刺!

只是心裏這樣想,他卻仍然擡起頭來,他聽見自己說了些哀求的話,說的是什麽,他自己好像也恍恍惚惚地不清楚。早年他一心向文,即使從軍多年,身上那股文人看透一切的傲岸卻又什麽都看不透的偏執還仍然留有一點影子,這讓他不能輕易向旁人低頭——可是他也牢牢地記住往日那些教訓,秦沛陽的死,何蕭蕭的等待,還有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這些東西沈重無比,迫使他心甘情願地彎下腰來,向裴之麟哀求。

“黎校尉。”是裴之麟在叫他,“怎麽不動筷子?”

黎盡很想站起身來大聲喊叫幾句什麽,可是他看見自己伸出手去,提起筷子來,在面前的菜肴上撥弄了幾下,還是放下了。

“裴大人,我吃不下去。只要一想到……”他搖搖頭,“我吃不下去。”

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氣氛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唯有盡快結束談話,等待下一次合適的時機。可是那座搖搖欲墜的孤城,還經得起他們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等待麽?黎盡感覺到一點絕望的氣息,同時又有一股怎麽樣都難以抑制的憤怒在胸口湧動,他費盡了力氣,才將它們勉強壓制住,否則面對裴之麟的沈默,他不知道自己下面會幹出什麽事情,是嚎啕大哭,還是破口大罵。

“既然裴大人為難……那不如再……”

“也好,容我再想想。”裴之麟此時也巴不得找到臺階下,立時接了話。

黎盡無言地站起身來,行了一禮,往門外走去。一只腳想要跨出門檻,卻又收了回來,他回過頭看了裴之麟一眼。

“裴大人,戰機萬變,請您盡快決斷。”他的聲音低沈,一只腳已經邁過門檻,他卻又回過頭來,重覆了一遍,“……請您盡快決斷。”

何蕭蕭這些日子一直都十分安靜,也不再吵鬧。一來是他確實想明白了,二來他已經感覺到,營中已經到了十分危急的關頭,連這個時辰,都不能保證是否還能守到下一個時辰了,自己若是再為了自己那點私事大吵大鬧,只怕要引起無數人的憤怒。每每想起師弟師妹,他更加心憂如焚,卻只能默默承受。唯一排解的方法,就是一筆筆描繪那幅還沒有完成的長卷。他畫得很慢,因為以往他的畫兒隨性,很少有這樣的工筆白描。除了畫畫,還有寫信。盡管他知道,這些信一封也不可能寄到黎盡手中。

大約是發現何蕭蕭這些日子已經十分安靜,周守松倒是不再著人死死地看守他。何況屯營出城那裏也有人把守,他是無論如何也出不去的。何蕭蕭這些日子也能在營中偶爾走動,只是他心裏已經明白,周守松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去找師弟師妹,所以也不做徒勞無用的掙紮。雖然能在營中走動,可他也並不常出去。不為別的,只因為營中的氣氛已經讓人無法忍受。糧食完全斷絕,連鳥雀地鼠,也已經幾乎被捕捉殆盡。今年的夏日似乎特別的長,到處散發著腐爛的熱氣。屯營背後靠著的城池,靜得沒有一點聲響,似乎裏面已經死絕了人一般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而他何蕭蕭的師弟師妹,就在那個地方——他近在咫尺,卻又怎樣也沒法觸及的地方。

上城值守,已經成了所有將士最為盼望的事情。羅雀掘鼠所得也是有限,分量也少,營中凡是能入口的東西,都已近被盡數搜羅出來,每日吃下去的東西裏,甚至開始混著茶紙。即使是這些東西,也是不夠的,唯有上城值守,才能分到比平時多一些的分量。遠處狼牙大營靜默無聲,兀自巡邏操練,像是滿是獠牙的幸災樂禍的嘴,嬉笑著看彼岸修羅地獄的眾生嚎叫掙紮。

何蕭蕭出去過一次,就再也不肯挪動半步。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如此怯懦,因為痛恨自己的怯懦,因而就更加羞於出門。周守松給過他保證,只要營中還有東西可吃,就絕對不會餓死了他。他知道,這些普通的士兵,已經因為饑餓而在崩潰的邊緣,可他卻遠遠沒有到他們那一步。他覺得自己自私,可是他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想死。

何蕭蕭沈默地站起來,外面的一陣喧嘩驚動了他。是好幾個士兵,跟著一位副將,急匆匆地往屯營深處走去。看他們的模樣,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此時正是午後,酷熱和饑餓,讓屯營裏像是死一般安靜。不用上城的士兵早就停止了操練,並且被禁止走動,為的是保存體力。其實就算沒有這樣的規定,也早就沒有人願意浪費這用一絲少一絲的力氣。何蕭蕭拉開門走出去,那領頭的副將好像是沒有看見他,大踏步地走在前面,身後跟著的士兵卻看見了何蕭蕭,何蕭蕭一面跟上他們一面道:“怎麽了?”

“何先生,不得了了,屯營裏出了瘟疫了!”

“……什麽?!”何蕭蕭被震得有點發呆。周守松嚴防死守,想盡一切辦法,就是害怕瘟疫傳進裏面來,可是沒想到眼下還是不能避免。一陣寒噤通過了他的脊梁,何蕭蕭下意識地邁動著步伐跟著他們。

是了,城中只怕早就是人間地獄。官府那邊的人住的緊挨屯營,他們有派人去城中那麽一兩次,難保不帶進什麽來;再者,防了人的出入,總防不住鳥雀地鼠;還有井水——其實周守松未必不知道這些,先前做的那些事,不過是拖延的掙紮罷了。

“那邊出了幾個得疫病的,死的太快……”跟他說話的士兵搖搖頭,“頭天還只是不舒服,大家都還沒當回事,現在人人餓肚子,誰能舒服了——誰能想到第二天就死了,都來不及通傳。”

“你們這是要……報告周將軍?”

“是,我們……”他們話還沒說完,卻發現已經到了周守松所住營房。有人進去通傳,那副將等待了一刻,突然回頭看見了何蕭蕭,臉色立時一變,正要說話,周守松卻從裏面出來了。那副將三言兩語地將事情說給周守松聽了,周守松的臉色也倏然沈下來,只是何蕭蕭看見,他一面跟周守松說話,帶著不滿的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自己。何蕭蕭正在不明就裏,突然聽見那副將道:“周將軍,你派飛騎校尉黎盡突圍,到今日已經足足十六日時間,從這裏南下,哪怕走到裴之麟所轄州縣,這個時候也早該回來了,他卻到現在,連個動靜也沒有!”

周守松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只聽那副將接著道:“周將軍,您別怨屬下多嘴,知不知道現在下面的將士們是怎麽說的?!黎盡自己突圍出去,斷然不肯再回這死城!他本來算是個什麽東西?!莫名其妙就被委以重任,周將軍,您只知道他當年勇武,就不看看他是否擔得起這重任?!”

這話裏的怨毒驚呆了何蕭蕭,周守松的眉頭擰得更深,正要說話,就聽見有人大聲喊著從另一邊跑過來,是官府那邊的人。周守松沒來得及說什麽,只是低聲安撫了兩句,就轉身同那面色蒼白飛奔而來的人走到遠處說話去了。那副將沒得到想要的回答,立時轉過身來盯著何蕭蕭。何蕭蕭覺得他的目光像是兩把長槍,將自己牢牢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這麽一轉身,所有的士兵也跟著轉過頭來。

何蕭蕭看見一張張青黃的臉。麻木的、怨恨的或者是憐憫的——不知道是在憐憫他,還是憐憫自己。

“城上的兄弟……每日都要相互扶將,才能站得直,才能不被狼牙探子看出破綻——”那副將咬牙切齒地瞪著何蕭蕭,何蕭蕭覺得他那一口牙似乎都快要咬碎了,“周將軍信任他,滿城的將士兄弟信任他,他倒好了,一去不回,此時也不知道在這麽地方快活逍遙——這也就罷了,營中的兄弟們,餓到奄奄一息的也有,事已至此,還要養著你這麽個閑人——你——”

他這麽說著,拳頭也已經提了起來。何蕭蕭知道,他這一股怒氣,是在絕境中被逼到極點,對著黎盡的。黎盡出城,似乎已經很久很久。太久了,久得讓人開始絕望。若是這股氣純粹沖著他何蕭蕭而來,他倒也不怕,橫豎他知道,他就是個閑人,在這樣的情狀下,卻仍舊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仿佛本身也變成了一種可恥,可是他明明白白看出這人眼睛裏的意思——黎盡定然是棄城而走,不會回來了。

“他是不會回來了,周將軍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還他媽的養著你這——”

“你說什麽?!”

話音未落的同時何蕭蕭吼了起來。兩人的聲音都嘶啞不堪,混在一起卻驟然拔高,刺耳。周圍的士兵還來不及拉架,兩人就已經扭著打在一起。連日饑餓,就算是副將們,也吃不到什麽正經的東西,何蕭蕭挨了不輕的幾下,卻也沒有讓對方占到什麽便宜。周圍有人在喊叫起來,他感覺有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架著他往後拖,額角似乎破了,粘稠的血液直往下流,目力一片模糊。

“放手——放開我!誰說他不會回來了!誰說的!”

他知道這是自己在大吼,卻覺得根本不像自己的聲音。不是他一個人戀戰,他能感覺到對方也不肯善罷甘休,耳朵裏充斥著的是嘶啞難聽的罵聲,分不清誰是誰的,直到周守松的聲音,帶著嘶喊的,像是鈍重的刀劃開一片混亂。

“——住手!都住手!外有強敵,內有饑荒瘟疫,你們不說團結一心,還有力氣在這裏打架!你們知不知道方才那人來找我,是什麽事?!你們知不知道?!府衙那邊,有女眷深明大義,自殺以充軍糧!城頭的將士不忍分食……卻也……也……我身為守城主將,竟然才得知消息——”周守松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陡然拔高大吼,“傳我軍令!今後再有動搖軍心,私自滋事者,一概披掛出城,與狼牙軍接戰!”

所有人都不再出聲,一動不動。半晌,只聽人群中,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兩聲哽咽,又很快就變成了嗚嗚的哭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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