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黎盡等人一時突圍,身後狼牙兵竟然也未曾窮追不舍,只是趕了一陣,也就漸漸停止了追擊。胯下的馬兒大汗淋漓,不住地噴著熾熱的鼻息,就算是踏炎烏騅這樣的神駿,此時也近乎力竭了。黎盡勒住了馬,身後跟隨他的,是許勝斌和陳明華。

“這不太對,照說不該這樣容易就出來了。”

“去!想這麽多做什麽!”黎盡轉頭呵斥,“趕路要緊——也罷,暫且先停停。”

盡管是在夜裏,還是能看見黎盡臉色蒼白。他嘴上沒說什麽,只是命令小心待命,在路邊稍作休息,等會再趕路,其實心裏早就一陣陣的不安泛上來。狼牙軍雖然未曾截圍成功,是因為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可若是現在派兵急追,他們也只有死路一條。眼下狼牙軍放棄追襲,對他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可是別樣的擔心像雲翳一樣悄悄攏來——狼牙軍不派人追殺,無非兩個緣故,一來是狼牙軍也奉行所謂窮寇勿迫的道理,可是既然狼牙軍圍城數日,仍舊懂得圍師必闕,給他們留了缺口,這一道理定然就說不通了;二來可能的緣故是他最擔心的,他們已經在城中被圍困數月,戰報極不通暢,對外面諸城的情況早就不太清楚,定然不如狼牙軍了解得仔細。出城來之前,周守松一並幾位副將也早就在一起商量過,認為往東南方向,應該還未曾受到狼牙軍侵襲,最近之處,快馬幾日路程,有幾座城池應該都安然無恙,再遠一些,有禦史大夫裴之麟帶兵屯守。這些地方城池高深,兵多將廣,若是能夠借到兵馬救援,只怕還有一線希望。可如今狼牙軍竟然不追,這讓黎盡不由得擔心至極,只恐他們要去的地方已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的變數。

想雖然是這樣想,可路還得走。黎盡不敢停留,稍事休息,就招呼眾人上馬離去。他心裏很清楚,就算是順利借到了援兵,回來的時候能不能活著進城,還是一個問題。他答應過何蕭蕭,答應過周守松,答應過滿城的將士和百姓,要活著回去。只是他心裏清楚,他出城時,軍中糧草已經即將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過幾日,就是比敵軍更可怕的饑荒。這還只是軍中,城中更是瘟疫橫行,只怕早就是人間地獄。不過此時多想無益,他只能帶領眾人快馬加鞭,往別處去求援。

何蕭蕭被守衛困在房中,沒有辦法出門。起初他又驚又急,不斷質問守衛到底是奉誰的命令囚禁自己,卻無一例外地得不到回答。派來看守他的士兵顯然訓練有素,只奉行下命令那人的話,無論軟磨硬泡,都不吐露一個字給他。何蕭蕭開始還在想,是不是軍中發生了某些不得了的變故,可是就算如此,也根本說不通,他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就算有變故,也斷然沒必要這樣看守他,更何況,每頓飯照常供給。他心裏清楚,屯營裏也已經糧盡,更何況每次看到給他送飯的軍士,明明已經臉色青黃,饑餓已久的模樣,卻從來不對他的飯食有過半點微詞。他坐立不安,只能反覆地說著要見周守松,卻一概被人無視。

何蕭蕭沒有辦法,只能在幾日後開始拒絕再吃送來的食物。他們能夠限制他的行動,總不能逼他吃飯。這一下倒是有了用,看守的士兵見他連著三兩日不吃東西,整個人都漸漸萎靡下去,也不敢怠慢,只好悄悄前去通報。

外面的夜色似乎格外的黑。晚上屯營裏燃著的火把也減少了,因為沒有多餘的油脂。暑氣四下彌漫,即使只是坐在屋中不動,都能感覺到又濕又熱的汗水,順著兩頰粘膩地往下流淌。今年有個閏八月,這讓人心慌的暑熱似乎就又被無限期地延長了。何蕭蕭坐在暗影裏一動不動,只覺得這屋子裏散發著悶熱酸澀的氣息,他面前擺著畫兒,筆擱在硯臺上,硯臺裏的墨汁早就幹涸了許久。他這幾日拒絕進食,更是時常大喊大叫要見周守松,卻一直得不到回答,整個人已經到了力竭的地步。

門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似乎有人在外面低聲交談了幾句。這聲音像是針尖一樣刺到了他,他很想跳起來,或者大聲喊叫,可是嗓子一陣陣撕裂樣的疼,人也餓得沒有力氣,只能呆呆地怔坐不動,眼睜睜地看著周守松推門走進來。

門在周守松身後合上了,屋子裏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何先生,你找我?”

他翕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不,也許他斷斷續續說了幾句什麽,自己卻已經聽不見了,可是他心裏清楚,自己能說出來的,無非就是那麽幾句。師弟,師妹,同門數名萬花弟子的性命。這些念頭在他心裏盤旋太久,除了黎盡,就只有他們。黎盡已經突圍出城,何蕭蕭心裏明白,直到此時,戰事的殘忍無情才終於開始齜開鋒利的獠牙,黎盡已經離他遠去,生死有命,緣分若是未盡,他答應了自己的,就定然會平安歸來,解此危難;可萬花谷的同門,離他這麽近,卻無論如何也見不到,救不了。

耳邊似乎嗡嗡地響著什麽嘈雜的動靜,揮之不去,他想竭力從那一片聲音中分辨出周守松的聲音。他聽見了,周守松的聲音,仍然一如既往的柔和,不像是個征戰多年的軍人,但是這聲音冷靜,冷靜得幾乎殘酷。

“不行,何先生,你不能去城裏。”

“我……我要去。”他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幹啞而固執的,“我一定要去。周將軍,我師弟師妹還在城裏……城裏……”

“何先生是擔心城裏有瘟疫?”周守松的語氣依然平緩,但是隱隱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所擔心的,與先生擔心的一樣。”

“……我不能……丟下他們。”何蕭蕭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他轉頭看著周守松。屋子裏面沒有掌燈,全靠外面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幽的光,周守松偏偏還是逆光站著的,雖然臉上的神情何蕭蕭一點也看不清,但是沒來由地,他就是知道周守松臉上此刻的表情,柔和的,冷的,雖然可能帶著一點點的悲憫,可是毫無動搖的意味。何蕭蕭從畫案後面支起身子,他並沒有站起來,只是雙膝跪行著爬到周守松面前,雙手拽住他的衣擺。

“周將軍,我知道,眼下戰時艱難,原不該如此……可是……可是他們都是我……”

“……何先生,你何必如此?”周守松雙手托舉在何蕭蕭的手臂下,想把他扶起來,卻無奈何蕭蕭只是不動,“周某就算從軍已經三十年,見過戰火無情,卻也不是鐵石心腸。你心裏想什麽,我是知道的。何先生心裏明明什麽都清楚,這又是何苦強求?屯營中已經沒有糧食,將士們在羅雀掘鼠為食。你的同門師弟師妹就算是進了屯營,也一樣會挨餓。”

何蕭蕭像是聽不見周守松的話,只是雙手攥緊了周守松的衣擺,不住哀求。他心裏明白周守松的意思,孤城已經搖搖欲墜,唯一的希望,就是出了城的黎盡,能從周邊城池求到援兵。眼下留在城裏的這些天策將士,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死守。可是屯營裏已經糧盡,不幸中的萬幸,就是還沒有瘟疫。若是再將城中之人帶進來,萬一在守軍中傳開了瘟疫,這城,就只有不攻自破了。

周守松方才的話,到底是給他留著幾分面子,沒有將話全部說盡。可是也正如周守松所說,人非草木,沒有誰是鐵石心腸,就好像他眼下,顧全大局的大道理,他樣樣通,條條懂,卻仍然沒有辦法踐行這樣的道理,放任師弟師妹在城中而不置一詞。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要求,在這孤城危難的時刻,簡直是無理取鬧,師弟師妹一兩條命,和這所有的命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但是這一兩條命對他來說,就是全部。這些念頭像是烈焰一直灼烤著心尖,讓他痛不欲生。在這些念頭後面,還有一些曾經在他腦中稍縱即逝,卻讓他根本不敢細想的東西——黎盡已經出城,他是天策府男兒,茍利國家,槍在手,鎧在肩,自當為義驅馳,奔走效命,即使面前是無數危險與可能的死亡,他何蕭蕭也留不住。一定回來,一定回來。這是黎盡親口答應的,可是這世間,又有多少事,是發誓的人真心應答了,就一定能得到天意成全的呢?

他已經有可能失去黎盡,絕對不能再失去師弟師妹。

“周將軍……周將軍……”他聽見自己發出奇怪的哽咽聲,“求求您……就算他們來了這裏一樣挨餓,也比在外面……”

“何先生,”周守松的聲音仍舊輕柔,帶著沈重的無奈,“難道非要我把話說全了,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你久在屯營,大概不清楚城裏的情況,瘟疫已經……我知道你與同門感情深厚,可是眼下這種情況,我勸你,還是不要想了。”

何蕭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痙攣著,他想要抓住什麽,可是周守松已經堅決而輕柔地將何蕭蕭攥住的衣擺抽出去,後退了幾步。

“何先生,想開些罷,戰事無情,換在哪裏,也是一樣。”

周守松轉身去拉門閂,硬著心腸對何蕭蕭低沈的哽咽聲充耳不聞,直到後面何蕭蕭嘶啞的聲音,像是把鈍重的刀子,劃開周圍凝滯的沈重。

“……那為什麽……為什麽直到如今,每日送來給我的東西,還是……”

周守松沈默了一下。何蕭蕭似乎聽見他嘆了口氣。腳步在地面上摩擦發出些許輕微的響聲,似乎是周守松半側過身子來,瞥了自己一眼。

“既然如此,何先生,我實話同你說了。黎盡出城求援,身負重任,你是他……他日黎盡歸來,總不能讓他看見你已經死在城中。我身為守城主將,這麽多將士,聽我號令,不懼身死,我總不能傷了將士們的心。你放心,只要還有吃食可以果腹,就絕不能餓死了你。你與其每日不安,不如靜下心來,等他引兵歸來。”周守松說著說著,突然頓了一下,何蕭蕭聽見他的語氣一瞬間變了,仍舊柔和,卻冷了許多,“就算不顧他們可能帶進瘟疫,讓你的師弟師妹進來這裏,也照樣……沒有他們的口糧。你若是為了師弟師妹,執意不吃東西,周某也只好用別樣手段迫你就範。到那時候,雖然周某對你還是一樣尊重,行事卻不能那麽好看了。”

何蕭蕭兩眼直瞪,可是屋子的光線著實是太昏暗了,他怎麽也看不清周守松的神情。

“……既然說了這樣的話,索性一次說完。何先生,再退一萬步說,就算是你執意絕食至死,逼我就範,也絕無可能。周某不想傷有功將士的心,可是也斷然不會為了不傷他們的心,就拿我這些軍中將士的性命——和整個江淮腹地開玩笑。何先生跟隨我軍隊這麽些時日,也定然知道,狼牙軍所過之處,燒殺搶掠,一片焦土,若是此城失守,我等愧對的,不僅僅是朝廷,還有天下百姓。何先生,周某知道,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若是能夠理解周某的苦衷,就不要對周某以死相脅——這沒用。周守松本人,縱然本來不是鐵石心腸,可是在這種時刻,守城主將周守松,也不得不鐵石心腸一回。何先生,你好自為之。”

他這番話仿佛迎面而來的重錘,擊得何蕭蕭搖搖欲墜。之前舊日黎盡那些話,突然尖嘯著一窩蜂地湧上來,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對於戰火真實面貌的未知的恐懼和隱隱好奇,都在此刻被掀開劇痛的謎底——這樣痛徹心扉,這樣絕望之極。黎盡說過很多次,蕭蕭,你沒見過打仗,沒見過生死。他那時不懂,現在卻終於懂了。何蕭蕭掙紮著,還想要說點什麽,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了。他不能對周守松惡言相向,反而應該感激他護得自己周全,甚至還考慮到黎盡的想法——可是他也斷然不能感激他,只要稍一想象城中的景象,他就無論如何也感激不起來。偏偏周守松這番話,冷酷無情,卻又擲地有聲,讓他連半個字都反駁不了。

門響動了一下,似乎是周守松出去了。外面又傳來幾聲斷續的交談,何蕭蕭也聽不見了。他伸出顫抖的手,將紛亂落下來的頭發往後面撥去。屋子裏沒有掌燈,也沒有人,他也並不想擦拭臉上橫流的淚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