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見他竟然說了這樣的話，自己反倒平靜下來。

“你出生的時候，老莊主尋人給你看過相，說你星宿冒犯，是逆行貪狼，人主惡之，或逆或死，

犯之若喪。他四十上才得了你這麽一個孩子，聽了這些話自然是擔心，老夫倒安慰他，命理一說不可深信，父母行正，兒孫自明，嚴苛以教，曉之以情。可因此老夫也沒告訴他，你玉枕確實生而帶反骨，本想江湖中人，血性些也屬平常，如今看來，倒是老夫錯了。可知你的名字從何而來，逍游四海，昀耀九天，你父母給了你這樣的名字，不是為了讓你困於一人。”

楚逍昀只當他出言譏諷，沈下臉道：

“少廢話，你救還是不救。”

“老夫說出去的話從無反悔，相識十幾日他就能令你如此，還是死了的好。”

楚逍昀本還不打算傷他，聽了這話卻是忍不住一刀斜劈了過去，忽而手上一輕刀卻沒了。只見衛羽白拿著他的刀站在他與薛令之間，對薛令道：

“少莊主年紀尚幼，冒犯之處還請神醫大量，我這就帶他離開，不會給神醫惹禍。”

薛令端詳他幾眼忽然道：

“你就是那個什麽白影寒江的衛羽白？”

“正是在下。”

“衛羽白，你與老夫從前見過嗎？”

“不曾見過。”

“是麽，人老了，總有眼花的時候。”薛令也不深究，卻又對他道，“那件事老夫聽說了，來之前已經辦妥，這姓楚的小子雖為了你什麽都幹得出來，寶貝卻是難尋，如今不必糟蹋好東西。”

衛羽白恭敬應了聲。

薛令也不管他，擡腳就走。楚逍昀急道：

“不行，不能讓他這麽走了！”

衛羽白忽然抱住他，拍著他的背安撫道：

“好了好了，我一時還死不掉，別怕別怕。”

楚逍昀嗅到他身上味道，一時間淚水竟然滾滾而下。衛羽白卻站直了身子，掏出帕子幫他擦了擦臉微笑道：

“你不是很講究的麽，怎麽如今弄得像花貓一樣。”

楚逍昀不知道他聽了多少自己前面說的話，略有些不好意思，拿過帕子自己胡亂擦了擦。

“那也比你這一身要好些。”

“是了，這裏人多，咱們還是先走吧。”

兩人出了劉府，楚逍昀問道：

“你可知道霍難言在何處？”

“你找他做什麽？”

“他下的毒，自然有解藥，薛令若不行那就只有找他了。”

衛羽白嘆了口氣。

“不必了。”

“為何不必。”楚逍昀怒道，“你這人為何將自己性命看得如此不屑，難不成這人世間就沒有任何值得你留戀的嗎？”他想了想又道，“陪我去找霍難言，就當是你打算問我要那樣東西的報酬。”

衛羽白搖了搖頭。

“我不打算要那樣東西了。”

“為什麽？”

“我本來是想求秋泓山莊三寶之一的大兇珠去救人，可薛神醫既然已經把他治好，也就不必奪愛令老莊主心痛。”

“大兇珠算什麽！”楚逍昀這才明白他剛才與薛令說的話，“你能讓薛令為你救人，為何不讓他

救你！”

“我連你的英娥玉勾都吃進肚子，可不能再拿那大兇珠了。”衛羽白只道，“我本來就沒幾日好活，你竟還將那等上古寶物碾碎了餵我，秋泓山莊遲早被你這個敗家子給敗光。”

他難得開起玩笑，楚逍昀卻是根本笑不出來。

“那東西本就鎮邪風，冷熱毒，否則你中了太白醉又受傷沾水如何能活。東西算什麽，難得的是對你有用。”

衛羽白見狀只能道：

“以後萬不可如此。”

楚逍昀轉頭不作理會。衛羽白見他這樣一指眼前湖泊問：

“已近黃昏，漁舟唱晚，可要去船上共飲一杯。”

楚逍昀心中焦慮，卻又不忍拂他意，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兩人上了一艘烏蓬船，船艙中點起蠟燭，衛羽白看著更是憔悴。他見楚逍昀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便笑道：

“你整日這麽看著，可看出什麽與別人不同的了。”

“你不喜歡我這麽看你？”

“以前確實不喜歡，”衛羽白一只手支著頭慢慢的說，“可現下卻覺得，有個人看著你，陪著你，也是很好的事。”

“你，你可有哪兒不舒服，”楚逍昀皺起眉頭，“又困了嗎？”

“不，眼下不困。”

楚逍昀見他嘴唇雖沒了血色，眼神卻十分清明，便也略放了心。

“我問你，你在劉長青的壽宴上為何費了那麽大勁，連薛神醫都拖下水了。”

“那臭老頭反正日日也是閑得發黴，”楚逍昀對薛令已經好感全無，“泰山派算什麽東西，竟敢刺你一劍，我便要先壞了他們的名聲，橫豎醜事出來莫大若想服眾至少得當場廢了陳囂，我已派人找了二弟子邵白鷹回來，再跟我爹稟明了此事，有秋泓山莊撐腰莫大又沒了幫手自然做不了掌門。何重仙早就因病被莫大暗地挾持了，我順手救他出來不怕他死前不殺了那幾個孽徒替我出氣。”

衛羽白默然一陣才道：

“你一早知道奸汙何玉婉的是陳囂了？”

“我當時在那附近見到他了，只是他不知道。何玉婉嚷嚷得跟真的一樣，我自然也疑心，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楚逍昀也不瞞他，“可那是他們雁門派的自家事，於我何幹，沒想到他們本事不大膽子卻不小，還能鬧騰成這樣。”

“其實你不必鬧得那麽大，何玉婉真被逼死了又怎麽樣呢。”

“我才不信那臭丫頭真的一無所知，”楚逍昀冷笑，“不過事後回過味來想訛上小爺，腦子竟是豆腐做的。我知道你不喜我行事，這才這麽百轉迂回的去解釋，否則依小爺平素的秉性早將這幫人殺個幹凈，一了百了。”

“你能這樣，那很好。”衛羽白看著斑駁不定的湖面淡淡道，“可也不必事事學我，我這一生，固然無憾，可也未必值得。”

“你這一生還長，至少還能再活七十年。”

“能活那麽久，還真是想象不到。”衛羽白將自己的佩劍取下咚的一聲丟進江裏，楚逍昀根本來不及阻止他。

“對了，我還未告訴你，那大兇珠是為誰而求的。”

“不是那個什麽玉簫吧。”楚逍昀雖能猜到，心中仍十分不是滋味。

衛羽白搖搖頭。

“不是，是她的丈夫。”

楚逍昀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丈夫？”

“對，她的丈夫是個舉子，不會半點武功，可待她十分之好，他們有兩個孩子了，小的那個只有一歲，我抱過一回，軟軟的甚是可愛。”衛羽白說起這事甚至帶有幾分真心的笑容，“原本她嫁人後我們就再沒見過，後來得知自己中毒了，我害怕之餘又覺得茫然，竟又動了再見她一面的念頭。這幾年因為她的事，我總有些心灰意冷，不再與人深交，師傅已經過世，天地之大我竟覺得無處可去。原本我以為自己是個不怕死的，可事到臨頭，又覺得這麽死了，連魂魄也像找不到落處。”

說到此處他猛烈的咳嗽起來，楚逍昀想給他倒杯酒，卻被他按住了。

“你可知當年縱火燒死我全家的是誰，是我爹。”

“你爹？”楚逍昀確實沒想到，“這是為何。”

“能為什麽呢，左右不過是那種事，我娘紅杏出墻，我也並不是爹的親生兒子，當年她騙我爹說是早產，可紙包不住火，幾年後我爹知道了如何不怒。他一氣之下掐死我娘，又放火燒了家，我當時睡得迷迷糊糊，被火光照醒了，擡頭卻見爹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我，像看仇人一樣。”

“他要殺你？”

“真殺了倒好，他看了我半響後忽然哭了起來，一個大男人竟能哭成那樣。”衛羽白喟嘆一聲，“他哭著把我抱到外面，自己卻又沖回火海裏。我反應過來想沖進去找他，卻碰巧被師傅拉住了，其實依照師傅原本的性子，是不會救我的，他總說紅塵自有紅塵劫，可那日卻還是救了我。後來師傅坐化的時候，旁的都沒什麽，唯獨看我的眼睛裏有著不舍，我知道他是對我放不下心。”

楚逍昀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喃喃道：

“這也不是你的錯啊。”

“我說對不起玉簫，是因為當年遲那三個月，是我故意的。其實那時候要我為她而死也行，可不知怎的，我就是下不了決心娶她，玉簫心裏也明白才會那麽決然的嫁給旁人。”

楚逍昀忍住不道：

“我若是她，只會一直等你，等到你心甘情願為止！”

衛羽白笑笑。

“那可不好，說實話，她嫁人後我傷心之餘也是松了口氣，總覺得這才是自己命。你如今才十六歲，一輩子，長的很，心愛之人也不會只有一個，我死後你就將我忘了吧，認識十幾日倒要叫你傷心一場，也是過意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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