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天子氣

關燈
兩人由近侍領著沿湖過橋,坐車離開。直到園門廣場處取了王觀之前寄的隨身物品,取了蕭臨寄的物品,做好登記安檢手續,方才步行出門。門外流水等著待用的車輛,都是普通黑色小車,配著普通車牌,用來專門送離園的客人。

兩人正要攔車,有人走過來,先向王觀行了一個同道間問候的禮。王觀看時,那人穿著國師院的運道士制服,趕緊回禮。

那人向蕭臨致意,然後才道:“國師閣下囑咐,用國師院的車子送王先生和蕭世子回府。”言罷微微側身,指向停在十步開外的一輛黑色豪車。

王蕭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讀到驚奇。

隨著那人走近車子,果然車牌是國師院專屬。上了車子,副駕上已坐了個人,背影高大,穿著尋常的國師院道袍,戴著帽子,可能因為前後座升著半透明的隔斷層,也不同王蕭見禮。

這車裏有很強的屏蔽陣法。

王觀猜想肯定跟副駕上的這位有關系。

走了一路,那副駕上的人都沒說話。蕭臨偶爾向司機寒暄兩句,打聽些情況,回到都是一問三不知。

車子在小區門口外停住,司機先下車要給兩人開門,這時副駕後的隔斷忽然啟動下降,可以清晰地看見副駕上那人帽檐底下露出的白發。等隔斷全部落下,那人轉臉過來,果然是個老人,戴著一副金絲小鏡片的眼鏡,瘦臉,眼中露出狡獪的微笑,劈頭就對蕭臨道:“蕭世子,能否允許我和您的愛人簡單地聊一些同道間的話題?”

蕭臨露出驚疑的神情,眼睛卻望向王觀,“國師閣下?”

王觀顯然更為吃驚。

司機已經在門外將蕭臨那側的車門打開。

蕭臨捏捏王觀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嗯。”王觀點頭。

等車門再次關上,老人從袖子裏找了找,轉頭遞給王觀一個小小的黃銅魚牌,說:“想找我的時候,下一次可以憑它來國師院找我。”

王觀十分錯愕,遲疑片刻,他接過那個銅制魚牌,只覺金燦燦沈甸甸,半側是魚面,另外半側陰刻著一個“符”字,底下陽文寫著“國師院上上”。

是個魚符。

老人轉過臉去,看著窗外:“國師院的通關符令有九等,上上是最高等級,憑它可以要求直接見我。”

在他接過魚符的那一瞬間,車子裏的屏蔽陣法接觸,觀感應到那老人是非常強的運道師。他默默將魚符攥在手裏,等著這位國師閣下跟他說些什麽。

但老人只是看著窗外。

已近正午時分,窗外陽光高照,偶有朵朵白雲。車前七八步開外的門邊松樹下,蕭臨一手提著兩個袋子,一手拄著手杖,悠然站著,長身玉立,一般隱在樹蔭中,一般沐浴在冬日暖陽裏。

他默默瞧了片刻,老人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對歲月靜好的欣賞。

“看到了什麽?”

“什麽?”

“哪裏有什麽不同?”

不同?玉人、綠樹、藍天、白雲……雲?

雲?!

蕭臨站著的地方,其上的雲不是白色的。也不是什麽常見的黑色灰色墨色。

王觀難以置信,不覺望著車前的後視鏡。

老人在鏡中向他狡黠一笑,依舊用慢慢的語氣說:“宮禁重地,處處都設有屏蔽陣法,為的是保護縣官貴人的隱私和安全,防止那些狂妄的運道師妄窺至尊。運道望氣法門中有一類,叫望天子氣。你是個天生天才,今天進宮,如果不是因為屏蔽陣法,你會從陛下身上望到天子氣。那樣你就會發現——此刻你從蕭臨身上所望見的,和從陛下身上所望見的,是一樣的。”

什麽?

王觀又望了蕭臨一眼。一望可知道那雲氣非比尋常,但他並不知道天子氣是怎樣的——所有這類相關的研究書籍早就已經被載入了禁書目錄,被某些不知名的安全部門束之高閣。

“那天晚上,陛下的病情急轉直下,危在千鈞一發。而同時京中西南竟然出現了天子氣。朝中未立儲君,一旦宮車宴駕,勢必引發動亂。所以羽林軍下令京城戒嚴,我命國師院封鎖消息,循氣而去,找到了蕭臨,把他帶回宮禁中以策萬全。羽林郎秦朗帶回蕭臨時才發現他的伴侶是位運道師,還是最近頗有名氣的天才運道師,恐你攪在其中,擾亂運道,所以做主將你收押看管,軟禁在國師院中。天幸陛下挺過了危險期。”

那老人望著蕭臨,說:“我聽說你熟讀經典……那你應該知道,一個普通人有天子氣,會發生什麽事。”

古往今來,只要這不是在市井小民中吹牛打屁場合下說的,這都是很要命的一件事。王觀一時難以接受,不知該作何反應。

“如果蕭臨是個皇親,當今沒有皇太子,事情或許還有一些合理和平的發展脈絡。但他不是。瑜侯雖然姓李,但是是賜姓,何況蕭臨也並不隨父姓;他的年紀,難道當今還能認為螟蛉?從各個禮法上推敲,都很難想象他一個外姓人,何以有了天子氣……難道我朝將逢大變,所以有這樣的征兆……”老人聲音蒼老,語速並不快,說到後面變成了嘀嘀咕咕,更像自言自語。

車內一片默然,恍惚似是能聽見外面的車流鳴笛的聲音。其實車內寂寂,安靜肅穆得猶如時空凝結一般,所謂車外的聲響,全是王觀的幻覺而已。

“哦。”老人忽然醒神,微微側回頭,說:“我要說的說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觀無言,要拉開車門,還是頓住,問:“您希望我做些什麽?”

老人將目光轉回車前,輕輕笑了一聲,說:“我?我年紀大了,只希望天下太平。”

王觀更無話說,開門下車。

和蕭臨回到家裏,已是午飯時間。家裏仍是離開的那晚的樣子,一桌做好的菜仍舊原樣擺著,廚房的飯鍋湯鍋裏的飯湯也原封不動。兩人收拾了家裏內外,洗了澡換衣服,簡單煮些面。打開周武的物理開關,很快蕭臨的雙親打視頻過來。

兩人邊吃著面,邊跟二老講話。

“剛回來?”那邊是在金城家裏的餐廳。

“嗯。沒事了。我們剛煮了面吃。”蕭臨大喇喇說。

“沒事就好。這幾天去了哪裏?”

“去了北園。”

“北園?”

“嗯。”

李悅問:“小觀也一起去了?”

“我是今天早上去的。”

“哦……”李悅說:“我們今天貝城。你們晚上回家裏來吃個飯。小臨你這兩天的工作都停了吧,我原本也跟公司和工作室招呼過了,就說你的腿傷需要靜養幾天。”

蕭臨回答得很幹脆:“好的。”

他們言語間都非常小心謹慎,防範著信息技術關鍵詞竊聽。

吃完面,兩人出門扔垃圾,然後順著小區往南常走的自覺寺一帶散步。北國初冬下午的陽光柔柔弱弱,照在人的身上都不怎麽暖和。幕天席地,遠離信息設備,很多話就方便說了。

“我那時直接被帶到了北園移杏樓。帶走我的人是羽林衛,隨行還有兩三個國師院的人。他們來得很急,知道我的身份,對我還算客氣。移杏樓是北園裏的太醫署。本來最近內廷一直有傳聞說縣官身體欠安。我一開始聽到皇城戒嚴,心裏就覺得不安。當時移杏樓的大堂內坐著國師和羽林將軍,他們都很沈默,我猜……大約樓上的手術室裏還在搶救。我到了沒多久,朱容也被帶來了。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王觀“啊”了一聲。

“朱容的身份我一直沒跟你說,一來是因為朱容自己很忌諱提起,二來我以為一些事我們還是避一避,不知道得好。”

王觀點頭。

蕭臨想了想,說:“兆平四十二年,當時的太子出了一些事情。事出宮廷秘辛,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王觀也聽老人家說過這件事情,民間傳言有很多種,最後總之是太子畏罪領著家小自盡。先帝胞生子只有太子這一個,太子沒了,上面幾個哥哥不得先帝喜歡,所以當今才得沖齡踐祚。

“當時天子震怒,窮究其事,追捕桂宮上下的逃亡人員。幾天以後,羽林衛將軍抱回來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回稟說是太子桂宮宮人早產遺留的血脈。據說當時天子只看了那孩子一眼,說‘我沒有這樣的骨血’,就對那孩子不聞不問。羽林衛將軍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只得暫時將他抱回家,時間久了,又擔心天子聽說他收留遺犯怪罪他,就將那孩子交給自己的一位沒有生養孩子的舅舅撫養。他舅舅名諱叫朱季,也是傳了四代的世襲開國侯,他們家不善經濟經營,到了朱季這一代,靠開一個手工作坊營生。”

說到這裏,王觀已經猜到朱容便是那個嬰兒了,無怪乎他善紮風箏,只是萬萬沒想到朱容還有這樣的身份。

“那嬰兒就在朱侯家悄悄長大。兩年後天子病重,想起了這個孩子,召他進宮,問他叫什麽名字。孩子回答說叫‘朱容’,天子不但沒有生氣,還把那孩子留在宮裏住了兩天。後來讓朱季進宮來接孩子,說再等兩年,讓孩子進宮陪太子讀書。但是直到天子駕崩,始終沒有讓那孩子入皇室譜籍。朝野傳聞紛紜,有說他不是太子胞生,不得先帝重視;也有猜測說他根本只是桂宮宮人生的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孩,跟太子無關;也有說先帝愛子之心,不讓他入籍,是為了杜絕有心人的幻想,避免同室操戈的悲劇。所以到現在,朱容在宮中一直身份尷尬。他一成年,就往南方跑,除非重大節慶,很少回京。也從來只認自己是朱家的孩子。”

王觀明白了,問:“當今沒有別的兄弟嗎?”

“有。健在的還有兩位,可是都已經年過古稀,舉家外遷,不在京中。皇室的繼承法首先是胞生優於親生,然後才是嫡生優於庶子,最後才是長子優於幼子。當年的幾位皇子中,只有太子是先帝胞生。也就是說,如果當今無後,從先帝的血脈算起,朱容是第一順位繼承人。所以那一夜猛然看見他在,我委實嚇了一大跳,猜想一旦山陵崩,恐怕國師準備以強力推立他即位。因為他並沒有獲得先帝承認,即使合理,卻不夠合情合法,朝野內外,恐怕由此生出大變故。好在當夜陛下手術順利,次日穩定下來,總算有驚無險。”

蕭臨說著,唏噓不已。又說:“只是我仍舊想不明白,那種時候,為什麽會要我進宮?難道雙親有什麽舉足輕重的事,讓國師都覺得忌諱?”又搖頭:“我所知,雙親遠離朝堂樞要,這些年更只是專心商業經濟……”

王觀只聽了前半句話,像六月天忽然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一般。如果那天晚上,國師要推朱容為天子,那麽首先就要除掉蕭臨這個身上莫名其妙帶著天子氣的人,以絕隱患。

方知道這兩天暗流湧動之下,蕭臨逃過了何等驚險。

王觀想著,不由往蕭臨身上看看,又向天上望了望。家裏他加了屏蔽陣法,剛才他出門,還沒有把隨身的屏蔽陣法轉到蕭臨身上。

祥氣騰騰。

那就是傳說中的天子氣嗎?可是如果不是,國師在那種時候把蕭臨圈進禁中做什麽?如果真的是,蕭臨有什麽道理能當天子?難不成他無緣無故還會想著去篡什麽位,要不然還能是先帝的私生子?

王觀被自己這異想天開的想法雷到,才回神發覺蕭臨正在跟他問話,不由道:“你說什麽?”

蕭臨問他:“國師為什麽要把你軟禁起來?後來在車上,他跟你說了什麽?”

王觀猶豫片刻,決定暫時不要將天子氣這件事告訴他,搖頭道:“他給了我一個進出國師院的魚符,說以後可以憑此去找一次他。軟禁我大約是因為我是個運道師,非常時期害怕我從中作梗影響運道。此外還說了一些運道中的事情,我還不太懂,似是而非,也不能確定這些是不是跟今天的事情有絕對的聯系。等以後我弄明白了再跟你說。”

“嗯。”蕭臨點頭,自己嘀咕:“難道當時拿住我,是為了控制你?”想了想沒有頭緒,笑著搖搖頭,去牽王觀的手。

王觀聽他這麽說,心裏咯噔一跳,似乎要想到什麽。只是這件事千頭萬緒,他道這時已想得累了,於是和蕭臨一樣選擇放棄這種紛雜縹緲的想象,從自己的口袋裏把一個屏蔽陣法放到蕭臨的口袋裏。

蕭臨以為是以前常給他用的那種屏蔽粉絲的陣法,會心一笑,見愁眉不展,安慰道:“晚上再問問雙親吧,也許只是我們不知道的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呢。”

是要探一探雙親的口風。王觀想,雖然感覺聽上去天方夜譚,但是或者莫非是蕭臨的雙親想當周文王,最終蕭臨當了周武王?他想起國師說李悅是賜姓李,問蕭臨道:

“對了,父親那邊是賜姓國姓嗎?”

“嗯。高祖爺爺原是姓林,當年隨□□開國,曾祖爺爺也是一開始就跟隨太宗在潛邸,都是咫尺近臣。所以封侯時論賜姓李氏。”

蕭臨雖然說得謙虛,但是即使如王觀對近史所知不多,也知道“咫尺近臣”這四個字分量非同一般,至少逃不脫世代宿衛陪讀的。

果然一問,蕭臨說:“是啊,到爺爺時還一直擔任宮廷宿衛。父親小時候也常常進宮陪太子皇子讀書,後來爵位制度改革,宮廷宿衛就少從勳爵子弟中挑選,所以父親成年以後不再擔任公職,到了我這一輩,就只童年少年時陪讀一兩年,這還是因為我從父親那邊的關系,是國姓近戚,所以比一般人會久一些。”

王觀在心裏感嘆,蕭臨這未免也太謙虛低調了吧。難怪宮裏稱他,不按蕭氏那邊的爵位稱邶侯世子,而是按李氏那邊的爵位稱瑜侯世子。因為蕭氏是外臣,而瑜侯就是宮裏的“自己人”了。怪道有些天子近侍,蕭臨都認得。

既然是天子近臣,會不會李氏這邊的幾代血統裏混進了龍種?所以蕭臨的身上也留著皇室血液,那他帶著天子氣,也就順理成章了?

“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王觀從自己的狗血劇本中抽回思維,說:“原本第一次去瑜侯府的時候有見過一些題跋,一直覺得奇怪,沒有機會問問。”

蕭臨點頭:“那下次有機會,我給你看看雙親兩邊祖上的年鑒族譜。原來結婚的時候就應該給你說的,我怕你覺得我輕狂自大,所以就沒有急著跟你說。想著等你出孝了,我們正式辦婚禮後再跟你說。”

“嗯。”

蕭臨這次是死裏逃生。那……如果有下次呢?如果當今最終沒有子嗣,難道國師當真要推朱容登位?當今的身子今天瞧著還好,到底中氣不足,他得的什麽病?正當青年,為什麽沒有孩子?那個穿藍大衣的是什麽人?

王觀將慕曦軒中見到的那人及那位相處的種種說了,問蕭臨知道不知道是誰。

蕭臨臉上露出看戲的微笑:“那位就是當今的皇後殿下了。他們兩個……”搖搖頭卻不再說下去。

王觀看當時的情景,再聽蕭臨的語氣,便知道其中有些緣故。忍不住好奇道:“他們怎麽?”

蕭臨在大衣口袋中攥攥他的手,笑說:“又是說來話長。爵位改革以後,宮廷護衛有一定的比例是從軍中的白身子弟中層層選拔上來。這位殿下原本也是少年軍中選出來的佼佼者,後來安排是陛下的近衛。少年人都好強,他出身普通讀書人家,個性耿直,不太講究禮數,當年也有不少近衛也有一樣出身的,也有一些勳貴子弟,少年心性,一來二去,暗地裏分成兩派,以他們兩位為首,竟爭強論勝起來。三天兩頭打架打比賽,鬧了一年多。後來圓月節分兩派打馬球賽,陛下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腿,當年諸侯朝會定在了仲秋,雖然沒有大礙,但大朝會行動沒有那麽利索,朝上朝下都看在眼裏。有近戚諷指內廷照料輔助幼主不當,連帶國師院阿保失職。追究下來,一群十幾個人都被革職,從重處罰,這位出身被剝奪幹凈,以後都不得入軍入仕。本來省裏罰狀都簽發好了,陛下知道了不肯,一定要撤回這份罰狀。內省的官員考慮到國師院,不敢從命。縣官大發脾氣,親自去國師院找國師,終於才撤了那份罰狀。過了幾年,漸漸有些流言傳出,說當年縣官找國師撤罰狀,國師說,如果撤了罰狀,陛下跟首的那個就會生出姻緣線頭,問陛下是否還堅持要撤。”

王觀聽著奇怪,問:“那時候今上幾歲?還沒成年吧?”

蕭臨一笑:“十四五歲,尚未行冠禮。”

王觀了然。當今從小由國師院看護,到少年長成,正是倔強要強的年紀,國師不說倒好,這麽一說,就非要頂著威脅堅持了。

“過了幾年加元服,我參與內廷大朝,陪讀一個學期。那時候這位是將來中宮殿下的傳言已經很廣了,雖然陛下十分嫌惡說起這些言語,可內廷宿衛輪值,又從來讓這位隨身侍衛。我們同學看到他倆相處,也就是平常護衛與護主、同學間的樣子。”

王觀想起那位的眼神嘴角,心裏笑想,恐怕正是少年叛逆,別人說他倆將來一對,他偏要看別人看看他倆即使天天在一處也成不了一對。

“那年同學都在準備高考,那位在軍中服役年限也到了,也正準備考醫學。還有一個朱容,我們三個是當年那撥裏要報醫學的。只是朱容志向定得晚,有幾門課業常跟不上,就向我們借筆記開小竈。我年紀比他還小,朱容更喜歡跟年長的羊曦補課,常常晚自習下課了,還到尚冠堂去抄筆記。”

王觀聽得,猜到羊曦就是中宮名諱了,蕭臨追憶少年往事,不察說了出口。又問:“尚冠堂是什麽地方?”

“尚冠堂偏殿有當值的羽林近衛的宿舍。進宮陪讀的世家子宿舍在桂宮的龍樓殿,兩處隔得遠,來往不便。縣官知道了,就說晚上跑來跑去,有礙內廷清凈安全,就讓那位也搬到了龍樓殿。”

蕭臨說著,又露出那種看戲的調侃微笑:“當時縣官讀書,所有課程都要學,課日常常就在桂宮起居。這樣一來,他們兩位可見面得更多了。我們同學間但只領其意,不敢問起故。雖然自始至終,我都沒有聽聞他們兩位有什麽私房話。

那年高考,我們三個學醫的考上不同的學校,大學時只有一回那位發郵件問過我一些專業和導師的問題,此外再沒聯系,也沒見過面。再後來我工作後參加大朝參,那時他們的婚期都定下了,我才知道那位從貝城大學畢業以後就已經在太醫署中掛職。

後來我們同學在宮中聚會幾次,這位鮮少參加,陛下也不樂意提及,言語中對這婚事並不得意。偶有一兩次這位到場,兩人若是分開說話,各個爽利大方,但話鋒交到一處,必定又是各個回避。這幾年聽說中宮殿下常常在外,只有逢年節有大禮才回禁中。……我有時瞧著他們兩位……唉,也是看不明白。”

說到此間,就不再說下去了。

王觀暗想當今沒有子嗣,原來落在這上頭。這也實在是……

但回憶今早在湖邊軒中所見,又跟這傳聞不盡相同,登時也和蕭臨一樣看不明白了。

想來即使貴如天家,也難逃愛別離怨憎會的苦楚。登九五之位,未必是人生最大快意事。

想到這裏,不由往蕭臨臉上看去。

蕭臨一手牽著王觀,一手拄著拐杖,走路時微微蹙著眉頭,不知是腿傷的緣故,還是心思沈重的緣故。

他……當真有天子氣嗎?

自己與蕭臨雖然份屬伴侶,但其實這婚結得委實倉促糊塗。如果時光倒流重來,知道蕭臨這樣的家世身份,還會傻不楞登就那麽跟蕭臨結婚嗎?自己雖然對蕭臨所知片面,但蕭臨對著自己這一目了然如白紙樣的出身,竟真的不在意?

王觀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如何天才,更遑論有什麽魅力。年輕時雖然偷偷喜歡過別人,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而且也眼見青春熱戀的人什麽樣子,但只覺得自己已過了最青春飛揚的人生階段,感情即使再濃烈,也寂靜如火山之上的白雪,輕易難見巖漿噴發。既是已經過了激情澎湃的歲月,過過日子老來彼此相伴,和和氣氣的就足矣了。雖然常作此想,但此時一旦較真,竟不知蕭臨對自己、自己對蕭臨究竟是不是真的愛戀。想來想去,蕭臨對自己所謂喜歡的源頭,大約是他家裏老先生的那個命定姻緣的預言而已。

然則喜歡不喜歡,當真會受那早定的姻緣線的影響嗎?

即使王觀自己修習運道法門,對此也難以確定。

行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