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酒館，昨晚的一切賈瑜全部想起來了，不禁有些害怕地往門口瞧了瞧，快速跑到蒼老板身邊，坐在他不著痕跡拿出的椅子上，身子往他這邊挪了挪。

“昨天那怪物如何了？”

蒼老板聳聳肩：

“不知道是跑了，還是被更厲害的存在幹掉了。”

賈瑜松了口氣：

“這裏究竟是哪啊？為什麽我一睡覺就能來？不對啊，我明明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是身體進來的？”

蒼老板一手撐頭看著他笑：

“記性不錯！”

賈瑜莫名有種被寵愛的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為什麽，來到這裏，見到蒼老板後賈瑜覺得自己便會反常地渾身輕松性格也變得開朗起來，更符合自己的年齡，與在旁人面前的拘束有禮不同。

這讓他有些不解及不安，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覺得他親近可靠，明明只是見過幾次的陌生人。

蒼老板仿佛感覺到他的不安，道：

“這裏是‘半步’，聽說過麽？”

“半步？”賈瑜用力地思考，總感覺好像在哪聽說過，結合這裏的景象，他遲疑地問道：

“該不會是我曾在哪本雜書上看到過的那個‘半步’吧？聽說‘半步’是六界最重要的聯絡站，非常繁華……”賈瑜環顧四周，顯然和書上描述的不大相符。

不想蒼老板當真點點頭：

“這話原也不錯，它會隨機出現在任何地方，有緣人才能看到。”

賈瑜高興道：

“這麽說我和這裏有緣了？”

蒼老板點頭：

“自然！剛才看你不大高興的樣子，是發生了什麽事麽？要不要一邊喝上兩口，一邊聊聊？”

輕松的語氣撫平了賈瑜的煩躁，讓他也有了說興。

他的性子註定不是一個主動的人，由人引導著反倒更容易和對方交談。

賈瑜想了想道：

“據說，我的祖父及名義上的父親從前和我親祖父一起上戰場的，當時我祖父與父親犧牲了，將戰功全部算在了我親祖父的身上，使他後來更得皇帝重用，成為天子近臣。

我親祖父覺得愧對兄弟及侄子，見侄媳懷胎九月受驚嚇難產而亡沒有留下香火後，便承諾將我生母當時所懷的孩子過繼給祖父，也就是如今的我。”

蒼老板沒有打擾他，只是給他添了淺淺的一層酒。

“祖母脾氣向來古怪，接受不了祖父與父親的死，對我親祖父一家心有芥蒂，便帶著剛生下來沒多久的我回了金陵，為了不與如今的賈府聯系，她特意住在偏僻的小鎮上，並沒有和族人居住在一起。”

千頭萬緒，其實賈瑜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得想到什麽說什麽。

“如今十五年過去了，又帶著我回到了賈府，賈府如今看著富貴逼人，但我覺得長久不了，其實為了避免以後的麻煩最簡單的法子便是離得遠遠的，可身份註定我是不可能逃離得開的。”

“你過得不舒心，可是他們對你不好？”賈瑜沒有看到蒼老板眼底閃現的紅光。

倒是身為坐騎與主人心意相通的“小鏡”感覺到了，膽顫心驚地偷聽著，深怕那祖宗下一句便是當真受了委屈，然後自家的大魔王不管不顧地撕裂空間去將人一家都給滅了，那可就不是滅幾個人的事了，只怕這個空間都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要破碎，那身上的罪孽可就重了。

“沒有，沒有，若當真不好，我倒沒這麽大壓力了，就是因為太好了。”賈瑜忙解釋。

一時間烏雲散去，蒼老板重新變得閑適：

“對你好就就享著唄。有什麽可糾結的？”

賈瑜扁嘴：

“我自己都不清楚，許是太矯情了吧！”既然知道蒼老板和“半步”不是塵世中人，賈瑜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便將自己的前世說了一下，果然蒼老板一點都不意外。

“我前世是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由一個和尚撿到養大的。在那個世界過了十八年，從不知親情為何物，待到了這個世界時正被抱離生母。

前些年祖母一直沈浸在失去丈夫、兒子的傷痛中走不出來，對我並沒有十分盡心，及到後來日子過得困苦，她身子又不好需要我照顧方才有了更多的感情，只是興許我的心是石頭做的吧，總是熱不起來。”賈瑜自嘲，沒錯，溫和有禮只是表相，實際上的他冷靜又冷漠。

只因佛法聽得多了人變得欲、望需求較小，便有些佛系，不大會拒絕旁人的所求及好意。

蒼老板聽到這話不禁笑了，心想，你可不是就是個石頭，不止心，整個人都是。

“你即這樣說，那定然是回到現在家後心熱了起來？”

賈瑜有些不好意思：

“別人倒是尤可，只我生母叫我拒絕不了。”

他本就不大懂拒絕別人，尤其對方又是自己生母，想要拼命對自己好彌補自己這十五年來缺失的母愛，更是叫他無從拒絕起。

這種陌生的感情叫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是如此的沈重，才叫他有了壓力，想向人傾訴。

“還是那句話，既然對你好你享著便是了。你只怕欠及旁人的因果，卻不想想，這何嘗不是旁人欠了你的因果在償還你呢？

還是早些丟開手為好，不管是不是轉世再生，這生身父母的因果便早已結下，哪是你想離得遠便能當成兩清的。便是當年西方的如來佛祖從孔雀腹中出來也認其為母，一飲一啄皆是前定哪裏由得了自身。”

賈瑜恍然：

“原來一切都是天意麽？天意不可違是麽？”

蒼老板不語，天意不可違麽？

如果他順應天意億萬年前便早應該消散在這天地間了。

越過這個話題，問道：

“看你對如今身處的這個世界仿佛有些了解，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我覺得我應該是在前世看過的一部有名的小說裏，只是在那本小說中沒有我的存在，或許也有，只是沒有提及。”

賈瑜見蒼老板感興趣便將《紅樓夢》給他大略講了一遍。

蒼老板聽後表情有些不悅：

“你說你還有個雙生兄弟？”

“是啊，名喚寶玉，與我外形生得一模一樣。”

“皮囊都是虛的，只有內裏靈魂才是真實的存在。”

“人家的靈魂也高大上著呢，據書中所說是西方的神瑛侍者轉世。”

蒼老板冷哧：

“什麽神瑛侍者？沒聽說過有這神位，想來也是一個草臺神仙，倒是你說的太虛幻境，怕是有一點來頭。”

竟然敢借他的氣運來渡劫，著實該死！

上古補天石，是一般的草臺班子能攀扯得上的麽？

怪他尋到他太晚了，才給這些膽子肥的人尋了空子，警幻仙子是麽？看來這個小世界是她構建的，最好別被他捉到，否則他的新酒曲要增加了！

見人有些醉了，便拍拍他的肩：“想那麽多純是自尋煩惱，我觀你面相，是個富貴享福命，且放心吧！”

“真的麽？你還會相面啊？”

“嗯，真的！”尋到人了便不會再丟了，有他相護不會叫他再受一點磨難的。

賈瑜在將來知道蒼黎不擅推測天機時想到現在這話險些沒把眼睛瞪出來。

不過如今他還不知道這事，聽到他篤定的話後心裏很是信服，壓力驟減了許多。

二人又說了幾句，蒼老板在見到他眼睛都睜不開後揮手將人送走。

天色剛亮，賈瑜便醒來了。

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上下，神清氣爽，頭腦清晰，一點都沒有醉酒後的不適，心想也不知道蒼老板這酒是如何制成的，這麽醒腦！

起得早，頭腦又清醒，賈瑜便點亮燭火，如今賈家不差蠟燭及燈油，他不用像從前那般顧忌了，便打算讀一會兒子書，還寫了篇策論。

直到外面守夜的丫頭醒來，見到主子不知道起了多久了，嚇得連忙上前服侍，被賈瑜溫和地揮退，他是真的不需要人近身伺候的。

賈府下人嘴碎，藏不了什麽秘密，不過賈瑜洗漱的那點時間，他勤奮好學，天還不亮就起來讀書寫文章一事已傳到各房主子耳朵裏了。

因那丫頭不知道賈瑜是天剛亮才起的，便說成是天不亮就起了，也省得主子責罰她守夜失職。

這下知道消息的人，有的感慨他果然好學，有的崇拜，有的不屑，覺得他裝模作樣，有的不以為意，比如邢夫人和賈赦，又不是他們的兒子，又出繼了的，再好也與他們無關。

只有生身爹娘知道後是高興加心疼的。

心疼他起得太早身子受不住。

於是在給三老太太請過安後來到王夫人處後，賈瑜便受到了一次愛的教育。

王夫人說他：

“你用心讀書是好事，可也要顧著身子啊！身子要是壞了，便是考中了狀元又有何用呢？想想你大哥珠兒便是如此，娘已經沒了一個了，可不能再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了，別叫娘跟著擔心好麽？”

連說教都這麽溫柔，賈瑜能說不好麽？連連點頭承認錯誤。

昨晚歇在王夫人處的賈政並沒有說話，但眼中的滿意卻是明顯的。

“行了，孩子一大早便起來讀書肯定餓壞了，你要說教還是待他飽了肚子再說不遲。”

“可不是，瞧娘都糊塗了，快先來喝些碧粳米粥，養養胃！往後得吩咐廚房，給你備些吃的，你正長身體的時候，再早起或者晚睡時肚子空了便叫你屋裏的丫頭們去廚房拿東西吃，可別自己餓著叫娘擔心！”

“好，兒子記下了！”

王夫人笑的是一個滿足。

賈政看只有賈瑜一人便有些不愉：

“寶玉每日都不過來的麽？”

“他起不來這麽早，住在園子裏，去學裏前還得向老太太請安，我便沒叫他過來。”

遂又對賈瑜道：

“你回來晚了，若是過年時節回來便能看到你大姐姐了，也能叫她見見你。不過不急，過兩天便是請安日，到時娘進宮時和她說，到時叫你也搬園子裏去住可好？”

他？去大觀園住？裏面是一群姐妹及寡嫂，他才不去呢！

“娘，兒子覺得目前的院子便很好，離書房也近，向老爺請教功課也方便，不用換地方了！”

賈政何時聽過這話，心裏很受用，眉頭松了松，想了想仍道：

“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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