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似夢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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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預醒了,眼睛睜不開,身體也動彈不得。

很吵,尖銳的怒嚎、放肆的哭泣、惡意的咒罵,不是一聲兩聲的此起彼伏,而是萬眾齊發能夠撕毀人的怨氣。

他被周遭的陰冷氣息籠罩,腦袋嗡嗡作響。費力地從這片聲音中提取出一兩道:

“美味的小鬼,想除惡,先享受群鬼的獻禮吧。嘎嘎嘎......”

“撕了他,撕了他......”

“人都殺了不少,我還怕鬼?”

“嗚嗚嗚......”

周預陷在這片滿是惡意的聲音中,心中幻化出了煉獄的模樣。

吵吵嚷嚷的一片,更多的是無實際內容的嘶吼、哭嚎,反抗的發洩。

一群鬼,有同一個攻擊的目標。

周預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聲音也在這一刻消失。

煉獄沒有熔漿烈火,眼前的是暗藍色的空曠大殿,兩個高聳的圓柱,以及臺階上方望不到盡頭的似有似無的大殿上首。

有點冷。

耳邊吵鬧過的群鬼一只都不見蹤影,沒有想象中的獠牙裝飾和鎖鏈臺,方才發生過的那場群鬼鬧堂像是他的一場幻覺。

地獄沒有幽冥。

有一人踱步而來,皮鞋擦過大理石的地板,發出蹬蹬聲。

周預回頭看,黑色的西裝完美貼合修長的身材,微長的黑發包裹住亮白的脖頸,他雙手插兜,微微垂頭,眼前的場景隨著這人的腳步變換。

他身後是紅布鋪就的地毯,每走一步,地毯就延伸一寸。

隨著男人進入大殿,場景徹底從昏暗的大殿變成明亮的禮堂,打了燈光,鋪了毯子,拉開了帷幕。

周預離他不遠,但從側面觀望,男人的發絲遮擋住半張臉,看不清面容,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很熟悉,連帶著這個隨之而來的陌生禮堂也熟悉極了。

男人走到第一排就坐,身後空出來的座位在他的一聲響指下坐滿。

後排的人衣冠整齊,周預仔細看了兩眼,在坐的每個人都眼睛通紅,露出的皮膚上若隱若現的暗色斑紋。他們一齊盯著第一排的男人,有按奈不住的蠢蠢欲動,卻又不得不坐好,小心隱忍。

沒有報幕,沒有背景樂,一個人從臺下走上舞臺,上臺的一剎那,他手裏出現了一把刀,臺上憑空出現的一個單間臥室,和裏面一個朝他走來並叫他“弟弟”的男人。

拿刀的人沖過去捅了那個向他走來的人,又不停歇地連續捅了好幾刀,手卻在發抖,餘光不住瞥向下方第一排。

對面的人血流如註,癱倒在地。他繼續上前處理屍體,分屍成塊,動作間好像忘記了周圍的一切,鎮定了下來,越來越熟練。

周預皺眉,這像是一場殺人表演,欣賞者和被挑戰者都是臺下第一排的那個坐姿散漫的男人。

但是,滿席就坐的人似乎都不能稱之為人。

捅刀子的人處理好現場的一切,重新恢覆了殺人的快意和自信,身上的陰戾之氣暴漲,他猛地轉身,刀子甩向第一排,緊接著人也跳下去攻擊。

臺上那人的氣勢沒漲幾分,就被第一排安坐的人輕輕擡手揮去。

緊接著另一個人開始上臺。

周預覺得不能這樣看下去,不管是人還是鬼,這種事情,總沒有好結果,而不好的結果不僅作用在那些正上臺施暴而後被消滅的鬼身上,還有第一排那個男人身上,他莫名地不想他承受某種後果。

他走上前,經過了滿排就坐的人,沒有一個人側首看他,他走到第一排,看著那個似乎要睡著的男人。

他靠在椅背上,雙腿交叉,頭低垂,微微偏向右側。周預仍然沒有看清這人的臉,但直覺要阻止這一場血腥怪異的表演。

他伸手塔上那人的肩,想要叫醒他。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緩緩擡起了頭。

男人細白的脖頸從頭發的遮擋中現出,周預屏住呼吸,那張讓他極其好奇的面孔即將顯露出來。

但他最終也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周預再次睜開眼,視線還是很暗,他臉色發黑地看著眼前壓下來的大臉,吐出一個字:“滾。”

許衛起身前拍了拍周預的肩膀,撇著嘴抱怨道:“醒來就兇我,還是兄弟麽?”

周預嫌棄,就不該再找上許衛:“你怎麽在這,時滿呢?”

“時滿是誰!才幾天不見你就物色好新人了?”許衛瞪眼叉腰。

周預掀起被子,踹了床邊的許衛一腳:“好好說話。”

許衛笑嘻嘻道:“時滿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吧,我看他腳不好走,就沒讓他跟來。”

“我怎麽了?”他醒來看到的人是許衛,不過許衛是他最近的通話對象,備註還是許傻叉,時滿找到他也不意外。

許衛上下打量了周預一眼:“你低血糖暈過去了。大早上跑去見人,還不吃早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急吼吼地去見對象呢。”他突然彎腰湊近周預,意味深長道:“看你黑眼圈,昨晚幹什麽了?”

“回去了。”周預把許衛的腦袋推開。

低血糖暈倒絕對是原主體質太弱的鍋。

“對了,他還給了我一個夾子,說是你的,讓我幫你帶著。”

周預打開那個的夾子袋,裏面是時滿奶奶給他的那本書。

周預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書裝回夾子,詫異許衛這會兒安靜了沒來湊熱鬧。視線往外掃了掃,許衛背對著他蹲在門口,頭很低,像那種趴在地上數螞蟻的小孩。

周預走到他背後,忍住想要對著許衛的屁股來一腳的沖動,就聽到許衛軟聲軟氣道:“貓貓,小可愛,過來,給哥哥摸摸,啊——”

看到被他一腳踹趴下的許衛,周預被惡心得發麻的耳朵舒坦了。

“艹,周預,你又踹老子。”許衛氣得從地上跳起來,還不忘拍拍屁股上的灰。

沒了許衛的遮擋,周預見到了剛才讓許衛趴在地上肉麻兮兮地說話的對象...黑貓。

黑貓咧了咧嘴,尷尬,被周預看到別人拿他當貓逗,關鍵是為什麽這人能看到他?

還不等周預反應,許衛又趕緊轉身對黑貓溫柔一笑:“嘿嘿,對不起,嚇到你了,小貓咪~”他不敢上手摸,小貓咪看起來有點膽小,對他也抗拒,要再哄兩句。

許衛一心討好黑貓的樣子讓來往的家屬和醫護人員回頭看了好幾眼,好好的小夥子神經兮兮地趴在地上嘀咕。

許衛自以為的溫柔讓黑貓有些受不住,差點沒罵出來,這個油膩男,對貓耍流氓。

被歸為油膩男一類的許衛傷心地看著他哄了半天都不理他的貓貓,繞過往周預的方向走。

周預被送來輸了一瓶葡萄糖,並沒有住院,這會要離開,也不需要辦理出院手續。他往外走,低頭問腳邊跟著的黑貓:“去哪了?”

許衛能看見黑貓,大概是之前一事沾上了鬼氣,開了眼。不過,放眼望去,醫院裏的那些人還是看不見黑貓。

黑貓擡頭望了一眼緊跟在他後面,眼睛黏在他身上的許衛,對周預道:“回家了一趟。”他想父母了,卻只能遠遠看一眼。

黑貓的聲音不大,周圍看不見的他的人自然也聽不見他開口說話。

許衛亦步亦趨跟著貓的腳步頓住,他覺得他聽到了天籟,那聲音有點幽遠,有點沁涼,但,也太好聽了!

他雙眼發光,巡視一圈,也沒有找到符合聲音的對象。

他拉拉周預的胳膊:“周預,快幫我找找,剛剛說話的人,一定是個大美人。”

周預把胳膊從他手中扒拉出來,看白癡一樣瞥了他一眼,這會他們走到了醫院門口,能聽見的說話的可只有黑貓。

他把黑貓從地上撈了起來,在手裏團了團,扔給許衛:“你的大美人。”

“周預!”黑貓對周預把他隨手丟的行為表示抗議,無奈周預完全把他扔給了這個油膩男。

許衛抱著黑貓,興奮道:“大美人,就知道你不是凡貓,原來說話的是你啊,我叫許衛,別叫周預,叫我的名字聽聽。”

許衛知道那聲夢中情音是眼前這只可愛的貓咪發出的,頓時覺得圓滿了,至於貓開口說話,周預還說他鬼上身了,給他貼雷符什麽的,貓說話就在他的理解範圍內了。

許衛抱著貓就不撒手,之前忍了一路沒上手,這會過了一把癮:“你是什麽小妖精變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周預的背影,狠狠瞪一眼,周預這人比他先認識大美貓,嫉妒。

黑貓掙脫不開許衛的爪子,準備對著這人的胳膊咬一口。他現在是鬼魂的狀態,如果刻意向生人索取魂氣,那人雖不會大病,但會虛。

他露出尖牙撲向許衛的胳膊,卻在下嘴前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許衛,然後就下不去口了。

許衛看著他的尖牙樂呵,還有想把胳膊伸進他嘴裏的意圖。

黑貓默默收起尖牙,算了,跟傻子計較什麽,周預老把他揉成團子貓的形態都沒了,這人好歹捧著他,走路都省了。

周預一路上腦海裏都在回放昏迷後見到的畫面,和那個居於群鬼首位的男人。似夢非夢,真實地像親身經歷。

到家後,才發現許衛和黑貓都沒有跟來。

他拿出那本藍舊書冊,和自己家的那本介紹符箓的對比。

除了同樣的純色無字書封,內裏同樣的字跡,內容差別很大,或者如時滿所說,兩本相輔相成。

翻了翻另外一本,裏面也有圖例,同符箓圖一樣,都是白紙黑線描畫,但除了圖就被大片的文字鋪滿。

周預一頁頁翻閱過去,內容和時滿描述的大體對應,地上地下的鬼怪現象都做了簡單的解釋與相應的猜測。

他翻書的手停在一幅圖上,這張圖的線條比其他的圖都要繚亂。

圖中,一個線條簡陋版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的長發男子,他面前有一口大鍋,鍋裏掙紮著和他長相差不多的人,他手持大勺,在湯水滿滿的鍋裏攪動風雲,鍋外排著長隊的人,也都長得一樣......

周預覺得,畫圖的人大概想表示,這是一群惡鬼,鍋裏鍋外,甚至連拿勺的掌控者都是。

區別在於,拿勺的人臉畫的比其他的鬼更圓更大......

其側附圖名:除惡吏除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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