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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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噴過來的熏天酒氣,我極力克制對這個人的厭惡,盡量好脾氣地壓低聲音說道:“怎麽了布拉金斯基,又想把我拿去關起來麽?真是抱歉,這次你那臟兮兮的軍營裏可沒有我想見的人了。恕我不願奉陪啦,你趕緊給我放手吧!”

“你他媽,給我住嘴!”他拽著我的衣服,把我拖至角落,將我一把按進一張椅子,“不、不許走!不許!亞瑟、亞……亞瑟·柯克蘭!你、這個……殺人兇手!”

我此刻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跟這個人討論這個問題。

我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這個人喝得太多,已經聚不起什麽力氣了——冷冷說道:“怎麽著?想把我就地正法?省省你那一無是處的力氣,留著去你從基爾伯特手裏奪來的土地上發洩吧!”我一時沒有忍住,還是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看著眼前的混賬,我不可能不想到他。

我站起身,理好被他弄皺的衣領,打算離開。醉鬼垂頭喪氣地低著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你以為,我他媽……稀罕那些土地?!”

即便面對的是這樣神志不清的醉鬼,我還是忍不住想諷刺他:“是麽?我還以為你稀罕得不得了呢!我還以為你稀罕到不惜逼死別人呢!滾去歡慶你的勝利吧,貪得無厭的混蛋!”

他推搡著將我按到墻上,大聲咆哮:“他都已經、已經不在了,我、我跟誰歡慶去?啊!你要我……跟誰歡慶去?!”

他話音剛落,就打了個很響的酒嗝,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我連忙閉上眼,低頭躲避這股腥氣。等我再次擡起頭,發現俄國人那張被他自己弄得臟兮兮的臉上,竟掛著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竟然在難過!他竟然會難過?!

我沈浸在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震撼中,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伏特加味不停噴到我臉上,我聽見他用古怪的哽咽嚅囁道:“我、我知道,你這雜種,和你那瓊斯小子……嗝!你們都、都看不上我……嗝!在暗地裏嘲笑我,算計我!而現在……都是因為你!基爾也沒了……嗝!我還能和誰一起歡慶?啊?……嗝!”

他舌頭打著卷,連話都說不清楚,眼中卻盈滿了淚水,像春日破冰的河水,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我望著這個平日裏刀槍不入的漢子,竟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同情。他此刻軟得像顆蝦,以往那令人震怖的威嚴統統不覆存在。

“他,基爾伯特,他也從來看不上我,嘿嘿!……嗝!”他不耐煩地搖搖頭,提起手中的酒瓶灌了幾大口,暫時壓住了令人心煩的打嗝聲。“我、我幾百年前就喜歡他了……在我家結了冰的湖面上,是我從冰水裏把他拉起來!從那時候我就、我就……我的心從來沒有變過!”他沖我兇狠地捶著自己的胸脯,像一頭突然發瘋的大熊。

“可是他呢……從來就不願正眼看我……他又有什麽好驕傲的?哼!兩百年前,要不是我宣布停戰,他和他那個什麽老爹,遲早玩完兒!是我、是我救了他的命……後來那些年,我們曾經那樣要好,可他始終當我是野蠻人,連讓我吻吻手指頭都不肯……要不是我簽字首肯,他和那個奧地利的偽君子能如此輕易地闖到菲利克斯家去?他、他不但毫無感激,到頭來還為了你同我翻臉,這些年來更是對我拳打腳踢!三十年代那會兒,你們都不理他弟弟,這才又逼得他主動跑來同我訂盟約,這個狡猾的賤貨!後來還不是對我發兵了……”他拼命壓抑著崩潰的情緒,他說不下去了。

出於突如其來的興趣,我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又叫了一杯威士忌,還給自己點了支煙。今天這場面實在難得一見,我得好好聽聽俄國熊那不為人知的感情——如果他真有感情的話。

“呵呵……你倒是愛他愛得緊,愛到把人關起來捆著虐待!”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回應他。想到在波茨坦那間黑屋子中令人絕望的一夜,我就怒火中燒,恨不得直接掏出槍斃了這個魔鬼。

他朝我猛靠過來,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音:“那是他咎由自取!誰叫他瞧不起我?誰叫他不肯服軟?我家的戰士把國旗插到他在柏林的那個了不起的城門上,他竟然下令開炮!你能想象嗎?為了表示對我的蔑視,他願意炸掉自己的城門!我抓住他,把他的頭踩在地上,讓他好好看著,看著我的人射殺他家的士兵,玷汙他家的女人……我當著他的面兒,親手斃掉他和他弟弟養的那幾只畜生!真可惜啊,不小心讓其中一只逃掉了呢……”他說得輕描淡寫,那口氣就像在談論他家的糧食收成,“我要讓他明白,我很強,強到可以打敗他,強到可以掌握他的一切——這樣他就得乖乖聽我的了!可是、可是他自己都傷成那樣了,還是不願低頭,連卡車從他手上碾過去,都不肯開口向我求饒……你以為,看見他這樣我心裏好受?你以為我不想好好待他,就像我這幾百年來一直想做的那樣?他啊,他根本就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這畜生說得興起,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我,眼中像有一把熊熊火焰在燃燒。我知道,這股火焰已經將他的人性與理智燒得一點不剩了。

“哼。我猜那只剩下來的,現在也已經被你處理掉了吧。”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千瘡百孔的心現在竟然如此麻木,就連聽他提起基爾伯特曾經遭的那些罪,我都能做到不再發狂了……可是一想到那條無辜的狗,好不容易被我找到再交還給基爾伯特,最後竟要落得如此下場,我還是感到很抱歉。

“我才懶得去管!那畜生在他走後就開始絕食,現在該早死了吧!死了倒好,倒可以和他作伴去了……可是憑什麽?憑什麽他的感情豐富到可以成堆成堆傾瀉在畜生身上,卻吝嗇於分那麽一點點給我?還有對你!”他指著我的鼻子,在我臉上戳戳點點:“亞瑟·柯克蘭,詭計多端的陰謀家!他憑什麽跟你這麽要好?難道我不如你強大嗎?當初也許是這樣——可現在呢?瞧瞧你這個落魄勁兒!不過,他都已經不在了……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啊!你這心腸冷酷的偽君子!殺人兇手!殺人兇手!”大概對基爾伯特的死真心感到一絲遺憾,俄國熊一下子趴到面前的小圓桌上,竟嚎啕大哭起來。

你聽,基爾伯特,這個愛你愛得要死的俄國佬,他正管我叫“殺人兇手”呢。

我沒有再說什麽,這場戲已經看夠了。我將煙按熄在一旁的煙缸裏,慢慢起身,戴上手套,帶著憐憫瞅了瞅趴在桌上泣不成聲的男人,在桌上留下酒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間昏暗的酒館。你知道嗎基爾伯特,我想我和這個人,恐怕永遠都不會彼此原諒。

再見,二十世紀

Uulnerant omnes, ultima necat .*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死在二十世紀前半段的尾巴上,那是1947年的早春,他在波茨坦的花園已然冒出點點矢車菊的湛藍,像個生意盎然的承諾。那時不論是我還是阿爾弗雷德,都不曾料到,二十世紀後半段會以前所未有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展開:我們僥幸逃過了一次又一次毀滅性的大戰,卻迎來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基爾伯特的人民則在這場爭鬥中淪為了犧牲品——然而誰又幸免了呢?

在東歐和世界其他地方,布拉金斯基正式劃定了他自己的勢力範圍。基爾伯特死後不久,他就在柏林給我們搞出不少麻煩。我沒有食言,同阿爾弗雷德他們一起,我盡最大努力保護了他的弟弟。直到今天,我的軍隊還駐紮在曾是普魯士西部領土的萊茵蘭呢。

然而,出於某種令人發指的隱秘目的,布拉金斯基竟然在當年屬於基爾伯特的土地上,照著死者的模樣造出了一個傀儡。為此,路德維希簡直氣瘋了,可就連阿爾弗雷德也沒能阻止這頭瘋狂的蠢熊胡來。直到1973年,我才第一次親自見到那個人,雖然我家的情報人員始終在他的土地上潛伏,同他斡旋,從他那裏探聽布拉金斯基那幫人的所有情報。他確實如同他們所說的那樣,長得跟基爾伯特一模一樣;我甚至也一時恍惚,可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他並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除了那張同樣帥氣的面孔,他沒有一個地方像他。我的基爾伯特死於1947年2月的某個寒冷清晨,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時自家窗前掛起的霜花,它們在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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