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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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新宮中。這座氣勢恢宏的洛可可建築是腓特烈大帝在世時就修建的,當時,基爾伯特剛從羅德裏赫手裏得到富饒的西裏西亞,底樓大殿裏華麗的大理石地面的原材料就來自那個地區。宮殿建成之後,他在這裏大宴歐洲各國,我也有機會第一次到新宮居住。我記得,自己曾肆意嘲諷宮裏毫無必要的奢華,說它是“沒教養的暴發戶面向全歐洲赤裸裸的炫耀”。基爾伯特當時身披軍裝,意氣風發,對我的陰陽怪氣毫不在意,隨手抓起一只中國白瓷茶杯摔到我身上,再領著我跑過一間間金碧輝煌的客房,看到合我心意的大床,我們就毫不猶豫地滾上去……俄國人占領這裏之後,已經將裏面的皇家財寶洗劫一空。有些搬不走的家俱還留在那裏,後來便用來給在這裏開會的眾人服務了。

我們的轎車開進宮殿大門,在正廳入口停下。我扶著基爾伯特下車,偷偷瞟了一眼他的神情。他眨了眨眼,慘白的臉上無悲無喜,似乎對象征自己當年成就的建築已然毫無感觸。阿爾弗雷德從副駕駛座位上下來,望著基爾伯特,簡單點點頭,再吩咐我道:“到右翼盡頭那個空房間去,醫生馬上就過來。處理完之後,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交代完畢,他轉身走進大殿,消失在迷宮般的走廊中,繼續為戰後秩序重建大業鞠躬盡瘁去了。

基爾伯特望著他的背影,低聲笑起來:“哦,你這個小弟弟倒是越來越有本事啦,就像你當年那樣。”

“嗯?什麽弟弟。你不累麽?快閉嘴吧。”我沒好氣地蹲下身,再次將他背起,來到美國人安排好的房間裏。

我站在落地窗前抽煙,心裏想著基爾伯特的處置問題,思緒從早到晚亂作一團。等基爾伯特的傷口全部妥善處理好,我已經攢下滿滿一缸煙頭。回頭時,我看見他靠在窗前的沙發床上,樣子很憔悴。沙發是十九世紀費裏西安諾家的作品,大片花朵刺繡精致華麗,隔著上百年歲月,縱使色澤不如當年,卻依然能看出手工技藝的高超。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支香煙。他擺擺手,問我路德維希在哪裏。

“他也在這宮殿裏,左翼那側,是弗朗西斯一直看管他。如果你想見他,我就叫……”

“不用。等我傷好了再說吧,在那之前別告訴他。”他勉強微笑著,沖我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給他蓋上毯子後,便離開了房間,輕輕關上房門。美國人辦事效率很高,門外已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守衛了。我熄滅手中的煙,乖乖朝他的辦公室走去。

“真是好樣的,亞瑟·柯克蘭!”阿爾弗雷德正在研究對面墻上的世界地圖,我一進門,他便轉身朝我走來,迎面就是這樣一句。我知道瓊斯先生的脾氣在俄國人那裏還沒有發完,而自己這次也算是咎由自取,便打定主意不駁他的話。

“招呼都不打就到蘇軍營地去了,多麽聰明又英勇的行為啊!布拉金斯基這兩天跟個沒事人兒似的,要不是弗朗西斯昨天終於承認他偷聽了你和部下的談話,我們根本不曉得你究竟到哪裏去了!”

我眨眨眼睛,努力表現得虛心而溫順。哼,弗朗西斯那個鬼鬼祟祟的家夥,多管閑事的壞毛病總改不了,不知道還有多少事情讓他聽了去,真不要臉!他媽的,等會兒一定要將他綁起來打……我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只在心裏發狠。

“你就不要在那裏腹誹弗朗西斯了。他這人確實狡猾下流,沒句老實話,可這次要不是有他,你該怎麽倒黴都不知道!”

嘿嘿,真不愧是我養出來的孩子,思維都跟我走在一個調上。我暗自琢磨著,沒留神他就那樣走過來,一把揪起我的衣領,就像要給我一拳。“要不是為了把你弄出來,我何至於這麽快就答應俄國人的無恥要求?這下好了,那頭蠢熊得樂上好幾天啦!早就跟你講過,不要讓他有機可乘,不要讓他覺得有資格跟我們談條件——呵呵,我們的大戰略家柯克蘭先生,倒是把自己給變成條件了!”

“對不起,”我難得服了軟,在他面前低下頭來。揪著我的手這時候松開了,我扯扯衣領,猶豫著小聲說道:“謝謝你,阿爾弗雷德……我是說——”

他不耐煩地一揮手,像是要趕走蒼蠅似的。“得了,亞瑟,你那扭捏的謝意先給我留著。我現在保得住貝什米特,不代表可以一直保著他。布拉金斯基願意放人,是因為他這次得了天大的便宜,此刻正得意呢,根本不在乎這個。可是,戰後德國的治理是個大問題,他捏著東部大片領土,不會輕易松手。至於你,高貴的柯克蘭先生,拜托你也在今後的談判中使使力,不要老是一副與己無關的可惡模樣,行不行?談成了,你的老情人頂多丟掉一些土地;談不成,他今後就要一直落在俄國人手裏了。在那個人手裏會是個怎樣的光景,我想你現在也像我一樣清楚了。不過這些用不著我來說,你一定早就自己掂量過了,對吧?”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我再次意識到,面前的人已經不是從前喜歡打鬧的渾小子了,他有底氣、也有資格領導全世界重建家園——他曾兩次將歐洲從泥潭中拉出來,將我從泥潭中拉出來。對此我還能說些什麽呢?

“不管怎樣,真的非常感謝你所做的,阿爾弗雷德。”我認真地註視他眼鏡背後的湛藍雙眼,想讓他知道,我感激他,相信他,也願意一直支持他。

他維持著方才教訓我時嘲諷又嫌棄的模樣,臉上卻泛起一絲笑容。

“不客氣……我知道,亞瑟,因為我是英雄嘛。”

阿爾弗雷德至少說對了一件事:布拉金斯基在關於基爾伯特的問題上絲毫不肯讓步。他堅持對德國東部領土的絕對權力,並迫使美國人保證,基爾伯特必須繼續由他監管。隨著我們在波茨坦停留日子在八月份告一段落,基爾伯特事實上還要落到他手裏。不過,在我的強烈要求和阿爾弗雷德的支持下,俄國人同意提供良好的關押環境、保證絕不虐待犯人以及準許盟國各人隨時探望等一系列條件。

將基爾伯特帶回新宮後,由於會議進展到關鍵之處,我也沒機會再去看望他。盡管他從未提過,我還是自作主張,將他的住處定在無憂宮。我知道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他住在這裏,囚禁的感覺可能會有所減弱,心情大概也會漸漸明朗。後來發生的事證明,我的願望固然良好,卻實在天真得可以呢!

我們離開波茨坦前一天,路德維希去了無憂宮,與搬過去沒多久的基爾伯特交談了一上午。由於波茨坦屬於蘇占區,盟軍離開時,也要帶走由我們負責的路德維希。這樣說來,路德維希算是去同哥哥告別了,而且雙方都很清楚,下次再見的日子目前看來遙遙無期。

正午一過,路德維希從山上下來。正好跟屁蟲弗朗西斯拉著美國人討論聯合占領路德維希家的具體事宜去了,我便趁著這一好時機,獨自溜到上面去看望基爾伯特。

他看上去比剛到這裏時精神了一些,雖然依舊消瘦,但身上的白襯衫多少使他恢覆了從前神氣十足的英俊模樣。我順著林蔭大道向東,走進花園,見他正在給一只純黑的牧羊犬餵食。他坐在噴泉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袖口挽到肘部。那畜生圍著他轉來轉去,不時跳起來去舔他的臉。他渾身都是淺色的,包括新近剪過的銀色短發和蒼白的皮膚,整個人在午後兩三點鐘的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讓人覺得很不真實。我由此產生了美好的感覺,似乎這麽久以來,關於此人的所有絕望情緒都在這一刻離我遠去。我快步走過去,他的狗警惕地盯著我,兇狠地吠了兩聲。

“亞瑟!”他一見我,便起身朝我走來,沖我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

基爾伯特領我在參天樹林裏閑逛一陣,隨後來到西南角的中國茶屋前。他俯下身子逗弄那條狗,在它耳邊說了些什麽,狗便聽話地跑走了。他望著黑狗消失在不遠處的草叢中,回過頭笑道:“你別說,還真是個驚喜呢!我和路德維希養的狗,如今只剩他了……今天路德維希來看我,竟把他帶給我作伴。是條好獵犬啊!只可惜,我都很久沒有痛快地打獵了。”

我隨他走進那間漂亮的茶屋,在屋子中央的小圓桌旁坐下。看著他在桌上擺弄茶具,我先給自己點了支煙,接上他的話頭:“說起打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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