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瑟只住了四天醫院就回家了——亞瑟對此的解釋是：他父親這輩子最討厭待的地方就是醫院，清醒的時候一分鐘都不想待下去。梅林則認為烏瑟是因為害怕醫院裏的每一個醫生都有可能是競爭對手收買的殺手。不管怎樣，因為不想讓父親再次氣急病發，又或者不想讓他（確切說是他的哈巴狗阿古溫）看到亞瑟一大早從梅林的房間走出來，亞瑟和梅林都決定不在對方的房間過夜；另一方面來說，亞瑟也確實沒做好對莫德雷德老實交代的準備，所以，在這個家裏家外，他們都還是選擇保持一定的距離和禮數。

就在梅林為要不要在一周以內把拷貝器交出去而焦慮的同時，烏瑟卻並沒有為要不要放梅林一馬而傷神——亞瑟說得對，烏瑟永遠不會對梅林說“對不起”，但亞瑟沒有說的是，烏瑟也永遠不會對梅林說“謝謝”。

梅林雖然救了他，但這只能加劇他對“梅林故意耍小聰明以取得亞瑟信任”這一想法的肯定。

常年與烏瑟保持良好交情的心臟病專家埃文.史密斯醫生當然是不同意烏瑟這麽早就出院的，無論是傷口愈合還是術後護理，畢竟還是醫院的專業設施更齊備方便些。不過，不知道烏瑟用什麽條件規勸了埃文，逼著他在出院通知上簽了字。同時，他還要求埃文每天抽出半小時來烏瑟家裏免費給他做例行檢查。

出院的那天，烏瑟並沒通知亞瑟，而是叫阿古溫把自己偷偷送回了家。梅林在海倫的廚房窗口看到烏瑟被阿古溫和另一個手下擡上輪椅，便自覺地借口要上廁所趕緊上了樓。

因為烏瑟缺席了董事局主席的工作，亞瑟這兩天在公司忙得七葷八素，天天很晚回家，卻沒想到回家以後海倫竟然告訴他父親出院了。對於父親任性的行為亞瑟自然火冒三丈，大發脾氣，但卻最終礙於父親的固執和威嚴而無計可施，他只得躲進書房在電話裏把埃文.史密斯狠狠罵了一通。梅林還從未聽說過一個治療心臟病的專家醫生會如此淡定地接受這麽多不留情面的指責，他懷疑埃文.史密斯一定有什麽把柄抓在潘德拉貢父子手裏。

晚上亞瑟和梅林親熱時也頗有些暴躁粗魯，梅林則盡量耐心隱忍地配合他，最後當兩人大汗淋漓地依偎在亞瑟的大床上時，梅林忍不住還是問了句，“你父親那麽早回來還是因為不放心我吧？”

“...抱歉，”亞瑟懶洋洋地回他，“剛才我弄疼你了。”

“...呃，比你在拳臺上給我的那拳好多了。”

亞瑟揚了揚嘴角，“所以，你的耐受能力一級棒，要不要下次玩點更刺激的？”

“你不怕我的叫聲穿透天花板傳到你父親耳朵裏？”梅林故意扯著嗓子叫了兩聲，嚇得亞瑟一把捂住他的嘴，梅林在亞瑟掌心裏吃吃笑了起來。

“總有一天讓你叫破嗓子！”亞瑟也笑道。

次日上午，梅林送完莫德雷德就讓珀西自己開車回去了，一來烏瑟在家，這兩天他都更願意多花點時間慢慢走回去；二來，他終於打定主意去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事後，他需要一點個人的時間和空間。

他走在林蔭小道上，兩旁的綠樹紅花分外妖嬈，比他兩個月之前來這裏時生機勃勃得多了，但這也意味著夏天就要到了，到時候莫德雷德的暑假也會來臨，他不知道他這個家庭教師假期裏還能派上什麽用場，但也許他根本就撐不到那天的到來。

想著想著，就在靠近上次上演“拯救莫德雷德”戲碼的小道拐角處，梅林感覺自己被跟蹤了。於是他默默加快了腳步，身後那人果然也加快了腳步，他確信了自己的感覺，幹脆猛一轉身，嚇得那人雙手一舉，表明自己毫無惡意。

是個年輕女人。梅林的心裏頓時放下了一半戒備——看這身板，就算練過估計也不是他的對手，再看她的眼神，顯然不是為了取他性命而來。

“嗨！”對方走近一步，“我只想...和你聊兩句。”

“...”梅林扁扁嘴皺了皺眉，“...不瞞你說，我喜歡的是男人。”

“我知道。”

梅林擡了擡眉毛，“你知道？”

“你和亞瑟.潘德拉貢關系不一般。”

梅林立刻收緊了自己的笑肌。

“歐，別緊張，”對方反而放松了下來，就像棋盤上的小兵終於過了界，“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見梅林沈默不語，她刻意地展露出友好的微笑，“我只想給你一些....忠告！如果你願意聽的話。”

梅林表情寡淡地微微點頭，“說說看。”

“我是NCA專案組的——就是英國國家打擊犯罪調查局專案組，你可以叫我芙麗雅。我們盯了烏瑟很久了——在你來之前一年多，我猜你應該不喜歡他吧。”

“NCA、芙麗雅，”梅林重覆著，眼神上下審視著眼前這個一身便衣的瘦小女人，“然後呢？”

“他很狡猾，也很冷血，對吧？”她試探著梅林對接下來要說的話的承受度，“但你真的見識過他的狡猾和冷血嗎？”她頓了頓，見梅林沒有反應又說，“他有相當大一部分的財富解釋不清，他身上還背了幾條人命，他極力反對你和他的兒子來往，氣到心臟病發，他根本不是什麽慈善企業家，只是一個虛偽無情的恐同患者...”

“...謝謝你義憤填膺的演講詞，沒其他事的話後會有期。”梅林打斷她後就要轉身離開。

“他想殺了你！”

“他‘想’殺了我不是一次了。”梅林頭也不回地糾正道。

“就這兩天動手。”

梅林停下了腳步，他又轉過身來。

芙麗雅小心翼翼地走近兩步，她個子雖小，但眼神卻有著難以置信的堅毅，梅林相信能入這種專案組的女人都沒把自己當女人。

“我們在他車上裝了竊聽器，他從醫院回來的那天就指示阿古溫，三天以內必須做掉你。今天是第二天。”芙麗雅說完等著梅林的反應。

梅林俯視著他，盡力保持自己的鎮定，“我為什麽要相信你，你又為什麽要幫我？”

“呵，難怪小潘德拉貢會喜歡你，”芙麗雅就像棋局上的小兵快要探到了底邊，“你很聰明，我是說，不是小聰明的那種——不太像一個不經世事的家庭教師。”

“謝謝。”梅林動了動嘴皮子，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好吧，看來你能說會道的一面不會展示給我看了。既然這樣，我們說點你感興趣的。”芙麗雅的表情嚴肅起來，“米希安的死不是意外！”

梅林用了許久未練的打坐時的定力才讓自己不驚訝地眨眼吸氣，作為一個整日臥底各色人等的職業間諜，這句話的話外音他不是聽不出來。芙麗雅朝四周望了望，往樹蔭暗處走了走，梅林也學她的樣子掃視了一圈之後跟著走到一棵樹旁。

“一年多前，我們曾經監聽到烏瑟和阿古溫類似的談話，烏瑟說米希安第二天要帶莫德雷德離開這個家，讓阿古溫當天晚上就動手，猜猜怎麽了——米希安當晚就掛了，醫生說是‘心源性猝死’。鬼才相信對嗎？可是我們當時的頭兒為了不‘打草驚蛇’——因為烏瑟是一起金額相當駭人的跨國經濟犯罪案的關鍵人物，而我們差一點就要拿到證據了——所以，我們只能在房子對面看著死板愚蠢的蘇格蘭場進去又出來，連個像樣的審訊都沒有...”

“等等，誰報了警？”

“歐，好問題！小潘德拉貢...是的，他們因為什麽事而爭吵了，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夫人突然毫無征兆地倒在他懷裏，而他們家的好朋友——埃文.史密斯醫生正好在烏瑟辦公室談事，就是他宣布米希安沒救了，然後小潘德拉貢不甘心地報了警，我猜是因為潘德拉貢家樹敵不少，他確實想到了些什麽，不過當警察無所作為之後，他就認命了...為此他還消沈了好一陣子，我是說，據我們的觀察...”

芙麗雅後面的話梅林幾乎都沒聽清，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他不知是該為亞瑟沒有參與整件事的實施而慶幸，還是該為亞瑟就這樣毫不知情地替父親承擔了所有內心的自責而難過。

“...嘿!...嘿！梅林納斯！”芙麗雅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手，梅林的註意力重又集中到她臉上，“...我給不了你證據，所有的音頻視頻都是保密的，但是，你的出現對他來說無疑是另一個威脅，他討厭所有可能讓他兒子或孫子棄他而去的人，不管男人女人...”

梅林稍作沈吟，“...你把我攔下來不會只是想告訴我一件陳年舊事而已吧...”梅林不是沒有和這樣的特勤人員打過交道。

“哇歐...很好！我就說你很聰明！很簡單！烏瑟.潘德拉貢有一份名單：所有他賄賂過的本國和外國政府官員以及其他相關涉事人的名字、就職機構、涉及金額、涉及項目全部都在這份名單裏。我們最早有人打入過他的公司做一級助理，差一點就拿到了那本東西，但是他暴露了，烏瑟之後非常小心，不知道那本東西現在是不是已經轉化為其他電子化的儲存方式...”芙麗雅看到梅林的表情微微有些變化，接著說道，“我們知道他最近正在搞因加大壩建設工程的競標，我們相信他在這次的競標裏又會故技重施，事實上，我相信你也看到過他們家前不久剛有非洲某國的政府要人拜訪...所以...”

“你們要我找到這個黑名單，不管是個本子還是其他什麽？”

“沒錯。”

“那個一級助理後來怎麽樣了？”

“什麽？歐，呃，很不幸，他...‘意外身亡’了，車禍...”芙麗雅用輕松的口吻描述著，似乎並不打算隱瞞什麽。

梅林冷笑一聲，“所以如果我被發現的話...”

“我們會盡量保護你的，”芙麗雅靠近梅林，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如果她在那上面畫點眼影，刷刷睫毛液，應該會很吸引男人，“再說，我們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家庭教師，梅林納斯...”

梅林心裏咯噔一下，他的心跳已經比先前快了一倍。

“不過，”芙麗雅話鋒一轉，“顯然你的雇主把你的資料隱藏得很好，英國沒幾個組織能做到連我們也查不到你的真實身份...好吧，是暫時還沒有。不管怎樣，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沒有選擇。你的亞瑟.潘德拉貢身陷囹圄，他父親在經濟罪案上所做的一切他不會百分百地沒參與。這次競標結束之前，你幫我們找到東西，我們保證到時候只起訴他老爹...”

“如果我不答應呢？”

“這不是拍電影，梅林納斯，我都說了你沒有選擇，不管你為誰工作，你都是為了這次競標價而來，以你的能力，你早就可以脫身了吧...幫一個是幫，幫兩個也是幫，何況幫了我們就是幫了你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

“別騙自己，你剛才去哪裏了？”

“你還知道什麽？”

“你夜跑時的接頭人，雖然和你一樣暫時身份未知，不過，必要時我們也有特殊手段可以用...”

“行了...我答應!”

小兵升變為皇後，芙麗雅微微一笑，伸手掏出一張名片，“附近耳目眾多，如果被人問起，就說我是你的老同學。”

名片上印著“倫敦地產網/置業投資顧問/芙麗雅”的字樣，後面的電話不用說一定也是假的。

“你應該化點妝才更像...找到了東西我怎麽找你？”

“一有情況，在你的房間窗口用手電打三長兩短，我們24小時有人盯著。別忘了他們就這兩天動手——會以你意想不到的暗殺方式...”芙麗雅搖了搖頭，“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米希安死後很快就下葬了，亞瑟並沒有要求做屍檢。所以，我猜，你的首要任務是先保護好自己。當然，我聽到有用的消息也會告訴你。”

梅林收起名片，一言不發地就要走人。

“嘿！”芙麗雅叫住他，有些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以後別在你們那個房間做...呃，或者，至少拉個窗簾什麽的。”

“歐上帝！真該死！”梅林憤然轉身，紅著臉急匆匆地走向潘德拉貢家。

他們倆人都沒註意到，就在他們談話的一開始，這一切就被同樣難得步行在這條小道上的高汶看見了，他閃身躲到了一棵大樹後，偷偷地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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