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那可是你老婆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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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休息好了嗎?”像要驅散心底無端的念想, 他故意生硬地說,“我該回家了。”

奚言只楞了一秒,迅速調用出女明星級別的演技, 虛弱地倒在桌上, “啊我不行了, 我頭暈。”

“……”

謝燼偷偷彎起嘴角,聽見她念念叨叨地自言自語,“誰讓你這麽急著走,過幾天等你想起來了一定會笑話我……唉算了。”

她趴在桌上側頭看著他, 用某種誘拐小孩的語氣說, “你跟我一起生活在這裏不好嗎?每天都有好吃的。再說,這裏原本就是你的家。”

他搖了搖頭, “我妹妹還在家等我。”

奚言一怔。

他沒有父母,哥哥化形失敗夭折之後, 唯一的家人就是妹妹。

她很乖, 很懂事,是他對那個家唯一的留戀。但進山之前, 他剩下的全部食物只夠她吃一周。之後即使斷糧,家族之中沒有誰會朝她伸出援手, 他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

這裏食物豐盛, 看來是片很富庶的土地。他很想讓自己幼小的家人也能享受眼前的一切,但連吃帶拿的畢竟太不像話。

所幸心裏還抱著好的期待, “族裏的長輩還不知道我化形。我應該快點回去告訴他們。”

等待奚言睡醒的那段時間, 他深思熟慮後漸漸感到今日的奇遇並非壞事。

如果知道他化形成功, 知道了半妖並不都是弱小畸形的代名詞,說不定由他開始,別的生而為半妖的孩子們也會得到稍微好一點的待遇。

他在期待回家之後的日子, 變得越來越好過。

奚言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

時過境遷,家人離世,族群沒落。走出這個院子,他甚至會在回家的路上迷失方向。

“今天太晚了,你可以明天再走。”她輕聲說,“明天我送你一起走,我也想看看你小時候的家是什麽樣。”

至少在他發現一切都不覆存在時,在他傷心的時候,還可以抱抱他。

“不用了,我家沒什麽好看的……也沒有什麽可招待你的。”

想到自己在家徒四壁的環境中長大,跟現下所處的安靜雅致的房子雲泥之別,他一點也不想讓奚言看到。

又不想太忘恩負義惹她傷心,頓了頓才補充道,“不過,等我以後有空,或許會回來看你。”

他聲音很低,自己都對這空口無憑的許諾沒什麽信心。回家以後要照顧妹妹,想辦法過上能夠糊口的生活已經把他難住了,哪有多餘的心思再出來玩。

可或許……在很久之後,等他有能力把家人安頓好之後,他是很想出來闖蕩的。到時候順路再來看看她……也不是不行。

帶著妹妹出來也行。怎麽都比困在深山舊族中受一輩子的排擠強。

“那你是答應我明天再走啦。”奚言語氣輕快。“好耶。”

苦大仇深的內心活動戛然而止。

她怎麽,一句話裏只撿喜歡的部分聽?

“快吃啊,等你吃飽了,我帶你去書房玩。”她說,“你長大以後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書房。”

謝燼想,她說的一定又是那位“謝先生”。

但這一點,他倒是真的和“謝先生”很像。雖然年紀小,家裏能接觸到的藏書他都看過不止一遍。

可惜再怎麽求知若渴,家族中的資源也不會傾斜給一個沒有前途的半妖。

這段遺憾的幼時經歷一直影響著他。所以後來的謝先生更愛書惜書,日常之一就是自己編撰整理書稿,希望能惠及後代。

而此時的幼年版謝燼,第一次踏足如此浩如煙海的書庫,被自己親手打造的書房震驚了。

這地方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天堂。

家裏的藏書閣向來不準他進入。生平第一次見到這麽多書,走之前多看些也好。

奚言帶他到房間中央的書案前坐下。椅子對他而言還有點高,小腿垂下來勉強夠到地面,索性盤腿坐在椅子上看書。

小灰雀悄悄地飛進書房,在自己躺慣了的軟墊上降落,軟趴趴地撲騰兩下翅膀,看著奚言為他挪來臺燈,調亮燈光。

書房裏許久沒有這樣安寧靜謐的景象。

這一夜,他本該縮在地下室的墻角,在恐懼與不安中等待恢覆記憶。

如今卻吃飽喝足,舒舒服服地坐在燈光明亮的案邊翻看喜歡的書,眼中都是興奮的光。

奚言拉了張椅子坐在書案一角,滿意地捧起個臉,繼續在旁邊盯著他看。他都沒再感到不自在,全神貫註地看書。

要是明天真得陪他走一趟的話,奚言想,打包幾本給他帶著路上看好了。

也算是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了吧?謝燼說過暑假出去玩,沒想到要在這時提前實現了。那應該怎麽去?要找地圖麽?坐高鐵還是飛機?

她漫無邊際地計劃著行程。時間緩慢流逝,恍然不覺謝燼的目光何時已從書頁間擡起,似有若無地停留在她的臉上。

他手中攤開的書裏,夾著一頁空白的稿紙。

——乍一看是空白,翻到另一面,卻寫了幾個大小形狀不一的“言”字。像是不經思考地提筆寫下,換了好幾種不同的書法,筆鋒慵懶寫意。

謝先生好像很喜歡她。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聽說的狐妖都是魅惑勾人,婀娜風流的。眼前這只是很漂亮,可怎麽有點……傻乎乎的。

奚言從旅行的暢想中回過神來,見他居然在看書時分心,稀奇地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困了嗎?我帶你去睡覺。”

“……”

謝燼飛快地把手稿夾回書頁間,垂眼搖頭,“不用麻煩了,我可以睡在這裏。”

睡這裏怎麽行,書案書椅都是硬邦邦的,跟床不能比。她還沒來得及再開口,書房的門又被推開。

許翩翩語氣有些別扭,“他們在這裏。”

奚言循聲望向她的身後。應眠被小蝴蝶領到書房,望見謝燼的瞬間驚訝地挑眉,“呦。”

當謝燼妖靈的力量不用再集中於化形,便重新分散到院子各處的結界中,恢覆成平日裏井然有序的運轉。

他察覺到這樣的變化,撤了自己的結界,過來參觀縮小版的謝燼,並趁機耍賴,“你沒有拒絕我進來,就當是允許了哈。”

謝燼壓根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當然無從反駁,也沒把他趕出去。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應眠厚著臉皮待了一會兒,在他的書房裏東看西看,不知道在找什麽。

“小狐貍,過來我問問你。”他靠在書架旁,仗著謝燼腦子裏暫時沒他什麽事,堂而皇之地使壞,“你知道謝燼把好東西都藏在哪麽?”

生靈盞算是一件。謝燼手裏的好東西遠不止如此,那份靈物無數的小私庫被覬覦了幾百年,“我不拿來幹壞事,就是問問。有一件我熟悉的,說不定也收在他這。”

他誘哄小朋友的語氣還要更專業些。可惜奚言眨了眨眼,“謝燼不想給你的東西,我當然也不給你。”

“嘖,事急從權嘛。”

“我不知道他的小私庫。”

奚言思考片刻,很確定地說,“謝燼教過我‘事急從權’的意思。雖然我記不太清了,但肯定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你不能趁他還不懂事就偷偷拿他的東西。”

謝燼:“……”

當著他的面在說誰不懂事。

應眠被噎了兩句,嘀咕著“那本來就是我的”,不在意地擺擺手,“小姑娘長大了不好騙了。看來只有打一架硬搶了——”

他的身影一瞬間從書架旁消失,下一刻出現在謝燼身邊,拎著小男孩的衣領輕而易舉地提了起來。

“你幹什麽!”三道聲音來自不同的方向,異口同聲。

小男孩本身卻面不改色,放下手裏的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原來你從小就是這副表情。”應眠放開他,探究地打量。

錄節目時在他身上碰了釘子,原本準備把氣撒一撒的,現在看真就是個小孩,欺負起來也沒什麽意思。

應眠下不去手,只得遺憾道,“算了,小蝴蝶幫我找個空房間,我就在這兒住下了。免得他什麽時候想起來,又把我關外邊兒。”

許翩翩遲疑了一下,看向這院子的主人。

未果,又看向奚言。

奚言點了點頭。

他雖然無賴了些,但還是講義氣的。留他在這裏,到謝燼完全恢覆之前,萬一有什麽突發狀況都還能幫忙應對。

應眠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麽,也不介意自己留下看家護院當幾天保鏢。打著呵欠臨走時,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附在謝燼耳邊說了一句。

小男孩強裝鎮定的側臉浮起一片薄紅。

調戲一句也算是回本了。應眠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跟著許翩翩的引路去外面找房間休息。

奚言沒有註意書案旁有趣的變化,跟著應眠前後腳出了書房。

她還有話想單獨跟應眠說,“你在周子寂身邊安頓的眼線,能幫我著重盯著一樣東西嗎?”

離開書房,她聲音裏的溫度降下了許多。應眠略感意外:“什麽?”

“我的尾巴。被封在一顆玻璃珠裏。”奚言說,“周懷仁或許會去找他拿。”

周懷仁被謝燼斷了一只手。那是他畫符的慣用手,對天師而言十分珍貴,等同於去了半條命。他不會認命罷休,一定會想盡辦法地修補身體。

在酒店的花園涼亭裏,周子寂差點就把她的狐貍尾巴還回來了。那個瞬間,她的遲疑使得機會被周懷仁打斷。

現在想,或許周懷仁也發現了那顆玻璃珠被掌握在周子寂手裏。她的一尾曾經將摔成碎塊的人類軀體修覆如新,那顆珠子對周懷仁的斷手也會有奇效。

著重盯著那顆珠子,能抓住周懷仁的幾率更大。

她要留在謝燼身邊走不開,但沒有一刻不在想著這件事。知道應眠一定也在追查周懷仁的下落,能讓他代勞也好。

應眠沈思片刻,頷首道,“明白了,我會盯緊他的。你就不用……”

“你們能不能不要總是丟開我去解決問題?”奚言忽然打斷他。

她克制著聲音裏的顫抖,盡力壓低音量,隔著書房不想被聽見,“謝燼也是這樣。你們總是這樣。”

“我也想做點什麽的。我也有能做的事。”

她很少有這樣冷硬的腔調。應眠是第一次見到她動氣的表情,摻雜著倔強,委屈和不甘。看得很有些心酸。

總覺得她是個小姑娘,該被好好保護起來,什麽事都不用操心。卻沒想過,這樣的過度保護也會給她心理負擔。

應眠嘆了口氣,笑著雙手拉扯她的臉頰,聲音放緩,“小小年紀,別學的跟謝燼似的。喪著臉可不好看。”

“我答應你。需要你的時候,一定來找你幫忙。”

**

由於奚言宣布書房晚上會落鎖,院子裏的最後一個空房間又給了應眠,謝燼不得不答應和她睡一個房間。

這倒不是什麽很難習慣的事。在家裏時,他也是跟妹妹睡一張床的。尤其冬日裏被子單薄,靠在一起睡才夠暖和。

問題是——現在是夏天,不需要抱團取暖。

這院子雖然低調,但也看得出修繕得雅致用心。真就一個多餘的房間都沒有?

年幼的客人敢惑不敢言。

到底是出門在外,他不好多提什麽要求。只想著這晚湊合過去,明天回家就是了。

奚言的房間很別致,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房間裏裝進個小森林。他也無法理解,為什麽這只狐貍放著端端正正的房間不用,非要把自己的屋子擺弄成野地的樣子。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他也不該多問。

熱水澡令他身心放松,房間裏有不知名的機器將室溫調節成體感最舒適的溫度,床又軟又寬敞。

謝燼躺在床上,原本僵直的姿勢也逐漸軟化,悄悄翻了個身,很快泛起困意。

在這裏的一天,仿佛南柯一夢。他半夢半醒間想著,如果小鳥妖說的話是真的,其實也不差。

他希望自己能生活在這樣舒適的地方。即使現在不行,長大以後的自己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也算沒白活一世了。

可要是真像鳥妖說的,他的妹妹如今也該有幾百歲了,怎麽從他化形醒來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出現呢。

長大後的他,怎麽會過著獨居的日子,忍心與家人分離?必定會接來一起生活才對。

除非是她已經嫁人,或者……

謝燼沒能再往下繼續想。他的思路被身側床墊微微下陷的動靜打亂了。

奚言洗完澡出來,以為他已經睡著,躡手躡腳地放輕了動作。怕吵醒他,濕發也沒有吹幹,敷衍地拿毛巾揉了揉,攤開晾在枕頭上。

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氣,靠過來時尤為明顯。謝燼一瞬間緊張起來,又恢覆了直挺挺的躺姿,緊閉著眼睫毛亂顫,腦子裏也開始胡思亂想。

傳聞中狐妖一族可怕得很,會抓大妖小怪用來給自己修煉。

生怕被狐妖吸了精氣,他應該逃跑才對,偏偏僵硬地躺著,似乎身體都不是自己的。

心裏叫囂著不要過來,身體卻一動不動地等著她靠近。

奚言沒有註意到他激烈的內心戲,只是側過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肩膀,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子。

只是這樣而已。

過了十多分鐘,察覺她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謝燼才半睜眼睛,偷偷摸摸地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了。手中還緊緊地攥著他的袖子,好像很怕他忽然消失。

謝燼試探著抽了抽手,被她無意識地抓得更緊,小聲說,“我不會逃跑的。”

說了明天走,就是明天走。

奚言沒有回應。

蜷在地上臨時補了兩個小時的覺,根本就不夠。這是她回來半個月第一次到自己的房間裏休息。躺在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最在乎的謝燼也在旁邊,她幾乎是一躺下就睡著了。

謝燼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見她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才徹底放下心,又生出幾分好奇,也側過身去,小心地撩開她額頭散亂的碎發。

樹屋上的鳥巢小夜燈散發出柔和的光線,足夠他看清楚身邊依偎的側臉。

她不像姐姐,睡著時更像他的妹妹。很乖,很安靜,只是微微皺著眉,仿佛做了噩夢,睡得不太安穩。

住在這麽舒服的地方,還有什麽不開心的呢。

他不懂,只是看得心頭沈悶難安。等再反應過來,自己的指尖已經落在她蹙起的眉心,徐徐撫平。

他看著不聽使喚的手指,腦海中驀地響起應眠不正經的語調。

“那可是你老婆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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