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她身上有大妖的氣味。

關燈
講座連續三天,主講民族音樂史,捎帶了點作曲技術理論,今天是第一天,結束後留下來問問題的人很多。

奚言想,禮堂裏幾百號人,謝先生應該沒有看到她,但她還是打個招呼再走比較禮貌。

她沒急著走,盧真便也留了下來,以為她有什麽關於講座的問題想上去問又嫌這會兒人多,邊玩手機邊陪她等。

直到講臺上的學生們各自得到滿意的解答,紛紛散去。謝燼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望向後排還在逗留的兩個女孩。

一個還在刷微博,津津有味。另一個已經等得犯困,在打瞌睡。

他彎了彎嘴角,下講臺走入觀眾席的階梯,大步跨過臺階。

等盧真聽到腳步聲擡起頭,謝燼已經走到她眼前了,“謝……謝,謝教授!”

“你好。”他眼中有淺淡的笑意,看起來像一位儒雅溫和的長輩,“還有什麽問題想問嗎?”

盧真目瞪口呆,幹巴巴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謝先生!真巧,又見到你了。”奚言早在他踏入觀眾席時就清醒了,望著他開心道,“我沒有問題,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再走。真真你有問題嗎?”

“啊?”盧真:“我,我,有嗎?”

“……”

太夢幻了,面前就是不輕易露面的鎮圈大佬本人。她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一臉“不愧是我女神朋友圈好牛逼”的表情。

“你們……真的認識啊?”

她還以為奚言說的“認識他”是在哪裏聽說過那種的認識。

謝燼頷首道,“是朋友。”

奚言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自知這是句擡舉的話,她要跟謝先生當朋友還不夠格。

“沒想到你是個藝術家。你今天看起來好年輕。”她讚嘆道,“在你上臺以前,我們還以為你有三四十歲了。”

“……”

謝燼輕咳一聲,又聽見她愉快地介紹,“這是盧真,是我學校裏的好朋友。”

盧真用顫抖的小手舉起手機,趁熱打鐵問到了大佬的微信。

謝燼沒有拒絕,只是擺弄微信時居然也不怎麽熟練。

原來大佬們都不玩微信的嗎。

盧真得手就撤,很有眼色地抱著手機去禮堂外面等,留給兩人單獨說話的空間。

“我不怎麽用微信。”

謝燼找出自己的電話號碼,示意奚言記住,“如果需要找我,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好哇。”她慢吞吞地輸進自己手機裏。謝燼看到她手背上被天師血灼傷的痕跡,不由得皺眉,“受傷了?”

她心虛地把手藏進袖子,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嗯。”

她還不知道謝燼的特殊身份是什麽——他跟妖怪為伍,卻又會到天師宅中作客,還以教授的身份開講座。

只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且很顯然在擔心她。

謝燼說,“你看起來不太好。”

“有嗎。”她恍惚地摸了摸臉。

怎麽會不好?周子寂不嫌棄她是妖怪。她明明很高興。

謝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想回祁連嗎?”

“我可以送你回去。”

回家?

剎那間的驚喜如同流星一般掠過心頭,奚言張了張口,眼中星光幾番明滅。

最終卻說,“我還不想走。”

“我還沒……讓周子寂喜歡我。”

她被心裏的執念侵蝕得太深,連神情中都透露出些許執拗的影子。

謝燼有所預料,卻仍舊不忍。

他並不幹涉生靈選擇命運的權利和自由。只如一位真正的師長,在這樣的時候循循善誘,給予一只初入世懵懂無知的小妖些許點撥。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要想清楚。”

謝燼道,“你的意願更重要。”

大概是因為“你更重要”這樣的句子第一次聽到,奚言哽住了。

和謝燼的對話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她可以很自然地對任何人——包括周子寂說“喜歡”,可面對謝燼時,她卻無法果斷地回答。

她知道,謝燼是在問身體深處的那只小狐貍。單獨地問小狐貍。

但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單獨地弄清楚那只小狐貍的情緒了。

這具身體裏的兩個靈魂在相互幹擾。“要得到周子寂的喜歡”的念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像帶毒的刺藤在心中盤踞,深深地刺入最柔軟的地方汲取她的生命。

到底是她自己的想法,還是“奚言”殘留在身體的執念傳遞給了她?

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努力地思考了一會兒。謝燼耐心地等著,片刻後,聽見她說,“我應該也喜歡他。”

“他知道我是狐貍了,可是他沒有殺我,也沒有把我趕走,還像以前一樣給我吃的。”就像是為了自我說服。她輕聲道,“他好像也喜歡我。”

是喜歡嗎?還是只能說“好像”?

她搞不懂周子寂忽冷忽熱的態度,總是覺得快了,就差一點點了。越是覺得自己還有希望,就越是難以放棄。

周子寂現在對她更好了。

她卻沒有變得更安心。

奚言獨自走出了禮堂。盧真在外面等候多時,一見著她飛快地湊上來,興沖沖道,“怎麽樣怎麽樣,謝教授都說什麽了?你們怎麽認識的啊言言,你居然認識那樣的人!”

奚言只是搖搖頭,心裏悶悶的。

她的回答大概讓謝燼失望了,所以他什麽都沒再說。

看她不太有心情聊天的樣子,盧真也不多問了,轉言道,“我們明天沒課誒,要不要出去玩?正好錯開周六周日人不會太多,我們去游樂園坐摩天輪吧?”

關於摩天輪的記憶讓她開心了些,“好啊。”

“那明天上午……要不我們今晚一起住吧?明天早上起來就能一起出發去玩了。”

順便還能搞一搞女生夜話,小姐妹在被窩裏聊聊八卦。

盧真被自己想象中穿性感睡衣的女神饞到,積極地說,“我家沒人!今天晚上就我自己,來我家睡吧言言。我床可大了。”

奚言眨了眨眼,倒是想起周子寂說過她一句——“你還有朋友?”

像瞧不起狐貍一樣。

“要不去我家過夜吧。”她大方道,“我帶你去見周子寂。”

雖然她不怎麽覺得,但看網上評論以及盧真提起周子寂時的語氣,他應該非常有名,見一面也很難。

盧真就覺得自己女神牛逼壞了,身邊的男人一個比一個大佬。

去影帝家參觀的機會可不是年年都有,她麻利收拾了過夜的行李,當天晚上小姐妹高高興興一起回家了。

今天的家裏跟往常沒什麽不同,客廳空蕩蕩的,周子寂大概還沒回來。

奚言領著她上樓先去放行李,踏上樓梯時,聽到一陣古怪的動靜。

她頓住腳步,朝樓下掃了一圈,耳尖稍動,確定那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好像是周子寂的房間裏。

“怎麽了嗎?”盧真問。

奚言繼續往上走,“周子寂好像在家。”

“哦哦,那我應該去打個招呼。”盧真跟著上了樓。她聽力遠不如奚言,要走到門口才能聽見裏面傳來的動靜。

一瞬間,她的表情也變得古怪起來。

房門都沒鎖,像是太急著進去,隨手一關還留了條縫。聲音一陣一陣的從門縫裏傳出來,像痛苦又似歡愉的低喘聲。

“周子寂……生病了嗎?”奚言想不到裏面正在發生什麽,伸手就去敲門。

她的動作太快。盧真都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那扇門被她輕易推開,房間內的情形一覽無餘。

奚言僵住了。

**

盧真沒有留宿。眼前撞見的一切尷尬又荒唐,都不用奚言開口,她就利落地拎著行李撤了,來去匆匆,連口水都沒喝。

這種需要小兩口關起門來解決的私事,她在場實在不合適。

周子寂臥室裏那個女人卻是慢悠悠地穿好衣服,臨走時還挑釁般望了奚言一眼,只可惜沒有得到滿意的反應。

奚言不吵不鬧地看著一切發生。她表現出超乎年紀的鎮定——實際上是大腦一片空白,在記憶裏搜索人類世界中這種情況的發生意味著什麽。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你不應該跟她那樣做。”

她看著周子寂,直白地說,“我看到很難過。”

她沒有直接的人類道德觀念,卻能感受到強烈的心痛。

比天師血的侵蝕還要痛。

周子寂煩躁地抓了抓亂發,潦草穿上浴袍,被她指責後反而語氣強硬起來,“我說過,你沒資格插手我的事。”

他平常並不會把女人帶回家裏,只是最近被這些妖魔鬼怪的事堵得心裏煩悶,才給自己找個發洩的渠道。

她有什麽可生氣的?她以為她是什麽身份,能評判他應不應該?

本來就輕微的那點背德和負罪感,在這時也都煙消雲散,只剩下被忤逆的不悅,“你帶同學回家,為什麽不先向我報告?”

無論應不應該,被外人撞見終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奚言卻沒有像從前一樣幹脆果斷地回答他的話,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失望的眼神裏浸染著不自知的茫然痛色,讓人不忍直視。

周子寂避開她的眼睛,餘光裏察覺她踮起腳,想像那個女人一樣主動親吻他的嘴唇。卻下意識地推開了她。

她的眼睛變得黯淡無光。

即使是狐貍也會感到恥辱的。她已經做了所有的努力。

她在大腦空白的震驚中還留意到了,那個從他房間裏走出來的女人,模樣甚至都不像奚玉。

都不用非得是夢中情人的模樣。他願意去親近任何人,可就是不願意喜歡她。

她好像理解了謝燼會那樣問她的原因。

她在期盼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

歸根結底,他還是嫌棄狐貍。

“周子寂。”她最後一次問,“你喜歡我嗎?”

她以往每次問出這句話,都是眨著明亮的眼睛,滿含期待地望著他。

只有這一次,她比以往都更小聲。像是已經知道自己徒勞無功,不再盼望想要的答案了。

周子寂仍舊不回答。他心裏有某種預感,好像只要一說出答案,她就會完成任務般毫不留戀地離開。“我說過,只要你聽話,我就會保護你留在這裏。”

“可我已經不想留在這裏了。”

奚言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表情,看起來疲憊不堪。“你找一個喜歡的人住在這吧。”

“不留在這裏你還能去哪?你走得了嗎?”

周子寂惱羞成怒,更不能容忍她想要脫離自己的掌控,厲聲道,“別作了。你忘了自己是什麽東西?我供你衣食住行,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是啊,有吃有喝,不用為了生存煩惱的日子,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奚言怔怔地看著他,目光逐漸從他身上轉移到這棟華麗而空曠的房子。環視四周,視線掠過那張總是放著豐盛食物的長餐桌,卻沒有停留。

她的心裏好像有了比食物更高的渴望。

她想離開這裏。

她不想當聽話的寵物,也不想喜歡周子寂了。

她想要自由。

奚言默不作聲地脫掉身上的背包和外套,赤腳踩上樓梯,上了二樓,又往三樓走去。

三樓是閑置的娛樂室和雜物間,平時沒人會去。周子寂看出不對勁,大步追上,“你想幹什麽?給我回來!”

她卻充耳不聞,提起裙邊腳步輕盈而敏捷,越過三樓,推開通往閣樓的門,走到了這棟別墅的最高層。

可惜沒有天臺。閣樓裏堆著用不上的家具,灰塵彌漫在空氣裏凝結成肉眼可見的微粒,在推開門的剎那被風揚起,像灰色的霧。

她穿過這陣流動的灰霧,走到另一頭去推開了矮小的窗戶。

傍晚的風灌湧整個房間,驅散灰塵的迷霧,卷起她紛飛的黑色長發。殘陽如血,染紅了她半邊臉頰,融成驚心動魄的美麗。

她跨過窗欞,最後看了一眼周子寂被驚慌扭曲的臉,心裏卻在想,當初的奚言從祁連山的懸崖一躍而下,會是和現在一樣的心情嗎。

呼嘯的風聲也是一樣的動聽嗎。

她變得很像一個人類。

轉瞬間她的裙角消失在窗口。周子寂沖到窗邊已來不及,目眥欲裂地往下看,卻猛地楞住了。

“早就跟你說過,狐貍性子烈。”

周懷仁站在別墅草坪上,一只手控制著數十道符咒,築成黑色的牢籠吞沒了那片雪白的裙角,將覬覦已久的珍寶困入其中。

他空餘的手揉了揉鼻子,又深深皺眉,像是察覺什麽棘手的意外難題。

“她身上有大妖的氣味,背著你見過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