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小狐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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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園是座小型的私人園林,奚家六代以前就傳下來的祖宅。舊時庭院精心維護不見衰敗,奚言十八歲以前都在這裏長大。

下車時落了朦朧的細雨,司機撐開一把黑傘罩在她頭頂,送她到庭前。奚言提起裙擺踏上臺階,在長廊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園林裏與世隔絕般清幽靜謐。庭院樓閣,人工湖和假山都打理得古樸雅致,時光似乎在這裏停滯不前。

到處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雨打樹葉沙沙作響。除了親生母親,沒有人對她回家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投以關註。

晏紫鳶已經等了她半天,一見到她就心疼得掉下眼淚,“言言,怎麽瘦了,周子寂對你好不好?”

奚言一陣鼻酸,“你……別哭。”

母女兩人從過完年後就沒再見過面了。晏紫鳶從來足不出戶,也不知道怎麽去看望她。

奚氏是個古老的家族,家長們說句保守封/建也不為過。她那位父親有三個妻子,晏紫鳶溫婉動人,性格卻很不起眼,生的女兒也是如出一轍。

奚言不知道,這個表面氣闊的舊家族正逐漸沒落,周家卻是風頭無限的新貴,為了得到助益才會嫁個女兒過去示好。

“為什麽是我?”她不明白。

明明奚玉是最受寵愛的那個。如果是奚玉嫁給周子寂,所有人都能滿意了。

“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

晏紫鳶對這個家的隱密也知之甚少,拉著她的手鼓勵她,又像在寬慰自己,“既然周家選了你,你一定是有別人比不上的優點。言言,你可一定要爭氣。”

奚言垂眼避開她滿含期望的目光,微翹的睫毛蝶翼般顫了顫,沒有回答。

她想說周子寂喜歡的另有其人,可能換個人跟他一起生活會更好。可籠罩心臟的隱形網猛地緊縮,讓她開不了口。

她想起自己幼時因三尾是不祥的異類,被母親叼進遠離族群的樹洞裏艱難求生。沒想到變成人以後也是大家族裏不要的孩子,僅有的價值就是被送給別人聯姻,換來家族安定的延續。

在祁連山是她跟母親相依為命。在京海市,她要和周子寂相依為命了嗎。

可至少母親是真正愛惜她的。周子寂卻對她不屑一顧。

“只有你過得好了,媽媽在家裏的日子才會好過啊。”晏紫鳶咳了幾聲,帶著一片苦心囑咐她,“你要想辦法,讓周子寂喜歡你。”

“可是他一看到我就不高興。”奚言悶悶不樂道,“他有可能喜歡我嗎?”

“當然了。我的言言這麽乖,漂亮又聰明。”晏紫鳶堅信不疑,“日子都是兩個人一起過出來的。時間久了,他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了。一定能的。”

奚言說,“那你呢?”

她一下頓住了,轉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數歲,用無可奈何的口吻道,“我……我和你爸爸之間,隔了不止一個人。這是上一輩的事情,跟你們不一樣。”

她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女兒身上,“你是不一樣的,言言,周子寂身邊只有你。你好好地照顧他,關心他,他總能知道你的好。人心都不是石頭做的,對不對?”

奚言低低地“嗯”了一聲,把她的話聽進心裏,迷茫的困境似乎也能解開一些。

庭外的雨勢更大了。晏紫鳶沒多留她,即使不舍,坐著說了會兒話就提醒她去祠堂見父親。

她的父親是奚家這一任家主的胞弟,半輩子都在舊日大家族餘暉的庇佑下混日子,沒有為家族做出過什麽大的貢獻——有個能被送去聯姻的女兒或許值得一提,。

父女兩人短暫的相處裏,奚言聽到的教誨無非也是那幾句,要和周子寂好好過日子,要討他歡心。

所有人都在勸她好好對待周子寂。可沒有人問她過得開不開心,願不願意。

奚言不喜歡這個家。這裏讓她很沒安全感,還不如自己住在樹洞裏舒服,記憶裏的奚言似乎也不怎麽喜歡。

她不願意在這裏過夜,寧願回周子寂的家去住昨晚的房間。從祠堂拜過出來,大雨停歇,她本想直接離開,誰知園子看起來不大,七拐八拐的卻迷了路,只好停下來搜遍腦海,尋找離大門出口最近的路線。

不遠處的院子裏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她記得這就是奚玉的住處,路過時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耳尖敏感地動了動。

墻內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牢騷,打算了原本流暢的鋼琴旋律。

“你每天這麽柔柔弱弱地待在家裏練琴有什麽用?周子寂都被那個小狐貍精搶走了!”

“……”

“小婊/子跟她媽一個樣!見了男人就勾,你還不爭氣,就得這麽一輩子都被她騎在頭上!”

琴蓋落下,接著傳出來的是一道清冷的女聲,“你別這麽說她。”

“嘖,我說她怎麽了?你看看她跳舞時候那個樣子,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小時候又矮又胖的不起眼,誰知道長大了還有這份手段!”

“……”

奚言撇了撇嘴,正想要離開。屋裏的人似乎也不堪其擾,一道皎潔如月光的身影從院子裏出來,迎面看見她,“……言言?”

和記憶中留下的印象一樣,奚玉的美麗令人心生感嘆。她身上有種不食煙火的距離感,越是難以靠近,就越是令人心馳神往。

奚言清楚地記得,她是整個奚園裏對自己最好的姐姐。從小到大都關心照顧著,因此即使中間隔著周子寂,她也不會對奚玉產生半分厭惡。

“誰?奚言?”

緊跟著從院子裏出來的女人仍舊一副刻薄腔調,見到奚言後表情更加倍地不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剛剛的惡言惡語是否被正主聽到,“你怎麽回來了,回來幹什麽?”

這是奚玉的姨母。奚玉幼時母親體弱去世,才請了她住進奚園照看。在奚言記憶裏,自己一直都被這位潑辣的姨母看不慣,從小到大沒少聽嫌棄話,一貫都隱忍不反駁什麽。

但今天心情不好,尤其她又不是從前自卑怯懦的那個奚言,小狐貍辣起來也是會咬人的。

她只跟奚玉打了招呼,沒有多看姨母一眼,打算徑自離開。沒想到又被這女人一伸胳膊攔了下來,“問你話呢!沒大沒小!”

“……”

奚言深呼吸,往後退了一步,離她豐滿的手臂遠一點,聲音清脆,“我姓奚,我姐姓奚,你不姓奚。懂嗎?”

“……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裏又不是你家。”

奚言堂堂正正地看著她,用“這麽簡單的道理怎麽還得跟你解釋啊”的語氣,“所以你憑什麽命令我回話。”

“……”

她不再是那個畏畏縮縮不敢跟人對視的小姑娘了。頭一回見到她這麽不客氣地說話,姨母楞了好一陣。

奚玉撲哧一聲,掩住嘴角的笑意,餘光裏見姨母還要咧咧,又立刻肅起臉冷聲道,“今天下午家主交待了什麽您忘了?今天家裏有貴客來,任何地方都不許喧嘩。”

在這園子裏,當權的家主下達的命令就像舊時的聖旨。她不敢多話了,憤恨地盯了奚言一眼,扭頭進了院子去納悶,怕不是嫁了周子寂給的勇氣,這晦氣丫頭忽然就轉了脾性。

外面只剩小姐妹兩人獨處,氛圍肉眼可見地溫馨了不少。奚玉問她,“言言,什麽時候回來的?去湖上石舫坐一會兒吧。我煮茶給你喝,還有些話要跟你說。”

奚言卻搖搖頭,“我要快點回家了。”

天色漸晚。許多同族都喜歡晝伏夜出地獵食,但她是只晚上不愛出門的小狐貍,天一黑就想找個地方躲著。

奚玉頓了頓,“回周子寂那麽?”

“嗯。”奚言不忍心讓她失望,又說,“我也想喝你煮的茶,就是……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那好。”奚玉也不再勉強挽留她,臨別時細細欣賞她煥然一新的面貌,真心誇讚,“言言,你今天穿裙子很好看。”

奚言眼睛有點難受,摸了摸胸口,說完再見轉身繼續往出口走,包裹心臟的酸澀感受許久沒有消散。

記憶裏奚玉耐心地開導過她無數次,要擡頭挺胸地看待別人,心懷坦蕩就不必畏懼。只是從前的奚言天性怯懦,每次從姐姐這得到了鼓勵和勇氣,走出去沒幾步就被冷嘲熱諷打散。

她從小時候起,心底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奚玉那樣的人。不怪周子寂喜歡,她也喜歡。

大雨只是短暫停歇,驀地又下了起來。她垂頭喪氣的,被冰冷的雨點一砸才回過神,擡手擋了擋,發覺無濟於事,小跑到最近的茶室屋檐下避雨。

茶室相連的游廊曲曲折折,只有她一人停留。她沒有憑欄賞雨的興致,從這頭閑逛到那頭,轉著圈等了一會兒。

眼看雨越下越大,她正打算用手機叫司機過來接。隔壁茶室門口傳來一聲蒼老緩慢,卻畢恭畢敬的道別:

“謝先生慢走。”

奚言聽見這麽一句,察覺有人要往這邊來。不避不閃,卻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頃刻後,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有副在人類眼光中無可挑剔的好模樣。身高腿長比例絕佳,垂過膝蓋的長風衣都無法拉垮,站在薄暮中彌漫的白色雨霧中,一身冷冽的黑,像天地間失之難求的絕色,像筆鋒淩厲的山水畫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視線交錯的瞬間,她只顧著打量別人,恍然不覺自己探頭探腦的模樣也被暴露在別人眼底。

她並未感到恐懼,只是微仰起臉,皺著鼻子認真地嗅了嗅,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有點像奚玉那樣的人,可身上又有種不尋常的氣息,“你是人類?還是……妖?”

話音未落,她腳下有光芒流動,匯成陣法的圖騰極快地閃了一瞬。無形的屏障升起,像個大玻璃罩把整段走廊蓋住,隔絕了一切聲音和影像。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截空蕩蕩的走廊,沒有任何人存在。

而在肉眼不可見的結界中,謝燼望著她,冷峻疏離的眉眼些微緩和,單膝蹲了下來,衣擺堆在地上也並不在意,朝著她伸出手,像要接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

“小狐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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