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金色的陽光照在鏤空雕花的窗欞上。

冬暖閣內，姜雁回醒來時，素凈的瓷瓶內已換了一支新荷。

她怔怔的瞧著那支新荷，倏然想起昨夜在宮內涼亭發生的事情，一顆心狂跳不已，臉頰也不由泛起燥熱。

玲瓏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床上，欣喜道：“小姐，您醒啦，早膳想吃些什麽？”

姜雁回掀開簾子，披衣穿鞋，想了想，道：“今日想吃蒸餃了，就是咱們在相府裏常吃的那種。”

玲瓏將手中的粉荷插入了另外兩支瓷瓶裏，過來幫姜雁回套上衣裳：“知道了，自從咱們相府被封之後，王爺就把原來替咱們做飯的廚子請到了王府裏。小姐的口味，王爺可是最清楚的。想一想，如今王爺待小姐，可不比相爺待小姐差。”

姜雁回“噗嗤”一聲笑了，伸手戳了一下玲瓏的臉頰：“你這丫頭又胡說了，容遲怎能和爹爹放在一起說。”

她聞著玲瓏身上泛著淡淡的荷香，衣襟袖口還沾著露水，不由問道：“這花是怎麽回事？”

“王爺聽說小姐喜歡荷花，特命奴婢每日摘些新鮮的荷花放在屋中供小姐欣賞。”玲瓏眉間俱是喜色，“從前還擔憂他會欺負小姐，如今來看，他待小姐可真是好。”

姜雁回沒有說話。

待姜雁回梳洗完畢，一籠蒸餃已經上了桌，蒸餃是白菜豬肉餡的，餡料用的都是頂好的，餃子皮也是廚師親手搟出來的，餃子形狀精致小巧，放在蒸籠裏一蒸，熱氣騰騰中漫著濃郁的香氣，再配上點醋和辣子，姜雁回一頓能吃十來個。

玲瓏揭開蓋子，熱氣蒸騰，姜雁回用筷子夾走了一個，邊吃邊道：“這兩日倒是不曾聽聞哭鬧聲，府裏那些姬妾可都是走了？”

玲瓏頷首道：“聽說一個不剩，全都打發走了。”說完長嘆了一聲。

姜雁回笑道：“你又嘆什麽氣。”

“還不是為了小姐你。”玲瓏將蒸籠的蓋子放了下來，悠悠嘆道：“王爺待小姐好是真好，只是如今姬妾都走光了，卻遲遲不肯給小姐一個名分。若說從前相府還在，奴婢自是不必憂心，可今時不同往日，小姐身後並無任何依仗，住在這王府裏，沒個正經名頭，王爺情濃時還好，若有朝一日，情濃轉情薄，怕是也和這些姬妾一般下場。小姐，不如趁著王爺如今還寵您，想辦法坐上這攝政王妃的位置。”

姜雁回拿著筷子的動作頓住，本來還十分美味的蒸餃，一下子卻不是個滋味。這些念頭她其實也動過，甚至還因當年容遲的拒婚而耿耿於懷，但當容遲的攝政王妃，又豈是一句話的事。怕就怕，她動了真情，容遲不過逢場作戲，真正目的不過是為了那道能要了他命的密詔。

“小姐，小姐……”

耳邊傳來玲瓏的喚聲，姜雁回如夢初醒，放下了筷子：“玲瓏，我想出府一趟。”

玲瓏為難：“可沒有王爺的手令，誰也不能出府。”

姜雁回垂下了眼瞼，低頭在心裏盤算著。

又過了兩日。

這兩日容遲一直很忙，就連姜雁回也不得機會見他一面，更別說提出府的事情了。好不容易等到將永安公主和北戎使臣送走，姜雁回估摸著容遲也該有空了，打算去見他，討個出府的手令。

玲瓏從屋外匆匆走了進來。

姜雁回坐在鏡前整理著自己的頭發，不由得問：“怎麽樣，容遲可是從宮裏回來了？”

玲瓏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她站到姜雁回身後，拿起梳子為她梳著頭發：“小姐，今日時機不對，您還是晚點去吧。”

“怎麽了？”姜雁回露出奇怪的神色。

“奴婢方才從前院過來，聽侍衛們說今日王爺大發了一頓脾氣，心情不太好。”

“可知是為了何事？”

“奴婢稍稍打聽了一番，似乎是為了楊爍楊侍衛。”

姜雁回訝然：“楊爍一直是容遲身邊最得力的侍衛，他怎麽招惹容遲了？”

玲瓏湊到了姜雁回的耳邊，低聲道：“奴婢聽說他留下一封信，從王府裏跑了。”

姜雁回震驚，腦海中浮起了楊爍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在她印象中，楊爍一直都是默不作聲的，在這個王府裏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但忠心耿耿卻是毋庸置疑的。這樣說來，他竟是背叛了容遲。

容遲這些侍衛，她也有些了解，他的侍衛都是出自一個叫做影門的組織，這個組織專為皇室訓練影衛，如今已經成了容遲的勢力。容遲的侍衛分為兩種，隱藏在府內各處，尋常人輕易見不到的，是為暗衛，剩下的就是楊爍這種近身侍衛了。

楊爍兩年前入府，因為武功高強忠心護住，數度陪容遲出生入死，很快便替代了死去的林唐，成為容遲身邊最信任的侍衛。他若是出逃，可想而知容遲會有多生氣。容遲此人，這輩子最容不得的便是別人的背叛。

姜雁回定了定神，起身，對玲瓏道：“我出去走走。”

“小姐，我陪你。”

“不必。”姜雁回搖頭，微笑，“如今府裏姬妾散盡，沒人會害我。”

玲瓏只好道：“小姐早去早回。”

姜雁回拿起一件衣裳，披在了身上，走出了冬暖閣。說是出來走走，卻沒想好去哪裏，她思前想後，決定去荷塘那裏走走。

暑氣散盡，如今已經不比之前熱了，就連荷塘裏的荷花也枯萎了不少，不比盛時風光滿目了。姜雁回站在水邊，看著水中的倒影，她伸手將倒影晃碎，有些無聊，起身朝著湖邊淩亂的山石走去。這些山石不過成人般大小，重重疊疊，人站在山石後面，根本註意不到，否則當初她也不會聽到梅疏影她們的對話。

姜雁回沿著山石走去，遠遠瞧見容遲朝這邊走來，他今日穿的是玄色的袍子，滿頭青絲用玉冠束起，一半披在了身後，風迎面拂來，吹動著他額前的發絲。他面如冠玉，沒有什麽表情，倒不是玲瓏說的那般雷霆大怒，這副面無表情是他慣常的表情。

姜雁回原本想走出去，想了想，卻打消了這個念頭，藏身在山石後，打算等容遲過來，再給他一個驚喜。

她屏住呼吸等待了一會兒，不多時，腳步聲漸漸接近，待她準備現身時，一道男聲忽然響起：“王爺。”

姜雁回認得這個聲音，是那個叫做長青的侍衛的。既然有侍衛在場，她自是不好出現的，正扭頭打算離開時，卻聽得長青道：“王爺，剛得到的消息，永安公主的車馬出了城後，遭到了神秘人的襲擊。”

姜雁回腳步一頓，停了下來，貼著山石，靜靜聽著。

長青繼續道：“那神秘人打傷了北戎使臣，劫走了公主殿下。根據線人的匯報，從身形和武功路數來看，很大可能是楊侍衛。”

容遲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垂下了眼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指間的扳指，過了一會兒，聽得他道：“太後那邊可得到了消息？”

“暫時沒有，不過瞞不了多久。”

“此事先壓下去，勿要走漏風聲，將北戎使臣接回城內，先行安頓，其他再做安排。”

“那公主和楊侍衛……”

“派出人馬去追，記住，公主留活口，楊爍若是反抗，當場格殺。”容遲擡起眸子，眼底俱是冷意。

“是。”長青抱拳，頓了一頓，猶豫道：“此番北戎使臣求親，太後順水推舟，讓公主殿下遠嫁，原本是為了一探密詔是否在公主的手裏。如今從公主的反應來看，倒不像在她的手裏。”

容遲冷笑：“密詔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的催命符，不到窮途末路，她是不會拿出來的。”

長青面露喜色：“這樣說來，王爺已確定密詔在公主殿下的手裏？”

容遲搖頭：“永安雖然不起眼，卻還是太弱了，父皇不會放心將密詔交給她，她不過是一個用來迷惑本王和傅蘭君的一個幌子罷了。”

“依王爺所見，林大將軍和姜相，密詔在誰的手裏更大一些？”

長青話音落下，姜雁回一顆心猛地提起，豎起了耳朵，屏息凝神等著容遲的答案。

容遲的目光隱隱飄向了山石的後方，淡聲道：“姜相是前朝舊臣，雖然封為丞相，但父皇不見得有多信任他。林大將軍忠心耿耿，林氏一門皆忠於我容氏，絕無二心，密詔交給他最是穩妥。”

深宮內，傅蘭君擱下茶盞，掀起了眸子，目光冷清清的，看向了跪在下方的男人，她的哥哥，當年執意將她送入東宮的傅歡傅大人。

“依著哥哥的意思，這密詔更有可能在林綏的手裏。”

傅歡頷首：“林氏滿門忠烈，世代效忠容氏，先帝生前最信任林綏，密詔交給他合情合理。”

“這林氏可動不得。”傅蘭君擡手扶住了額頭。天下兵權三分，林氏便占了三分之一，這些年來，林氏雖然口口聲聲說忠於小皇帝，但對容遲的態度也是暧昧不明。若真動了林氏，難保他們不會倒戈相向，站在容遲那邊。

“這只是微臣的猜測，永安公主那邊也不能疏於防範。”

傅蘭君嘆了口氣：“永安公主的下落就拜托哥哥了。”

傅歡俯身而拜：“微臣必不負太後娘娘所托。”

日光偏移了一寸，從樹頂落下的斑駁影子，罩在姜雁回的身上。聽了容遲那番話，姜雁回提起的那顆心終於落回肚子了。看來，他還並不知道密詔在姜相的手裏，如今這密詔可關系到姜家上下的性命，更關系到大燕國未來的命運。

她提起裙擺，隔著山石望了望容遲的方向，趁他沒有發現之前，貓著步離開了。

姜雁回離開後，容遲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玉扳指上。

長青輕聲道：“方才那番話可是王爺故意說給姜小姐聽的？”

容遲嘆道：“她心思多，總以為本王接近她是別有目的。”

“女兒家考慮得自然多一些，況且如今相府已倒，姜小姐唯一可依持的唯有王爺一人，王爺既心疼她，何不給她一個名分。”

“本王將她拘在府裏，原是怕傅氏為了密詔傷害她，如今大局未定，本王也沒有把握能贏這一仗，給了她名分，安了她的心，卻是害了她。”

長青抱拳：“還是王爺考慮得更長遠一些。”

“長青心裏可喜歡過姑娘？”

長青一楞，搖頭：“長青自幼長在影門，不敢有此心思。不過，長青長兄娶了一門媳婦，倒是見過他們恩愛情濃。”

“那依長青來看，如何討得姑娘歡心？”

“王爺大權在握，俊朗無雙，不用做什麽，也有大把的姑娘投懷送抱，但若是姜小姐的話，姜小姐不比尋常女子，縱將金銀珠玉捧到她面前，未必能得半分青睞，倒不如應她所求。”

“雁兒所求……”容遲沈吟，目光飄遠。

姜雁回所求，無非是相府平安。可這些，他暫時滿足不了她。傅氏在一日，密詔不現身一日，姜相都有可能卷入這場是非中。

“屬下今日遇見了玲瓏，聽玲瓏所言，姜小姐似乎想向王爺求一道出府的手令。”長青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