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一家人

關燈
第七十二章一家人

歸化城道臺府內宅用度樸素,外宅也就收拾幹凈而已,一看就不是個有多餘花銷的府邸。

歸化城道臺惠征,其實在深度腐敗的晚清朝廷裏,至少是一個還在勤勉做事的官員,雖然主要還是因為沒有後臺,所以一腔抱負都寄托在業績考評上,在工作上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九兒重新梳洗了,特意帶上頭鈿,腳踏酒杯底兒,端端方方的,出現在惠征面前。

“見過老爺!”九兒揚起手巾行禮,還按著以前在潞安府時的規矩稱呼。

“起來吧!一路辛苦了!”惠征心情十分覆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養女,她這些年來的作為,夫人早就一五一十地寫信告知。當初看她資質不凡,確實期望她能給府裏帶來些好運,只是誰都不曾料想,竟是這般通天的好運!

“以後還是叫阿瑪吧!否則,叫外人看了也是不像!”惠征和藹地說道。他自己並未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而是走到書房中間的紅木茶桌邊坐了下來,伸手示意九兒也入座。

“是!阿瑪!”九兒立即微笑著改口了,恭謹地選了靠門口邊兒的客位坐了。

自從侍妾巧兒難產而死,惠征便不愛去內宅,不辦理公務的時間便待在這間書房,這裏平時也是惠征招待熟客的地方,緊挨著旁邊一間用作臥房。惠征一向生活儉省,外宅就這兩間屋子燒了地龍。

剛才從前堂回來,已經換了一身兒半舊的長襖,一聽說九兒到了,趕緊打發人去請過來說話。此時的九兒早已今非昔比,即使他這個養父也是輕慢不得了。

“之前你額娘捎信兒來說了你啟程的日子,算算行程早該到了,怎麽路上耽擱了這麽些日子?倒叫阿瑪擔心了好些時日!”惠征確實奇怪怎麽會多花了近十天的時間?

“是九兒思慮不周,早該打發人報信兒的。因為路上災民甚多,沿路不時能看見凍餒餓殍,九兒於心不忍,是以臨時在張家口和烏蘭察布沿途施放了一些幹糧,充作賑災救濟只用。”九兒來之前便想好了這個理由。

“哦?”惠征著實大吃了一驚,“這沿途並不太平,你一個女子單獨上路本就該盡量低調些個,在京城裏原來有靜貴妃支持著做做也就算了,怎麽在路上還去做那莽撞之事?這太冒險了!”

惠征越想越覺得後怕,萬一出了什麽岔子,只怕皇上那兒就不好交代。這會子才開始埋怨夫人,怎麽會派九兒只身過來,隨行就這麽兩個車夫,萬一出了事兒,可怎麽好!

“是九兒莽撞了!”九兒自然不會告訴他有護衛隊的事兒,是以只管順著惠征的口風,趕緊賠罪。

惠征也不好再去埋怨九兒,只好先放到一邊,說道,“這些年我不在京城,辛苦你幫扶著夫人操持府裏家務。我知道,你額娘是個粗心莽撞之人,所幸有你的運氣在,認識了貴人,她才能帶著芝蘭結交東平侯與吏部侍郎府的內眷。”惠征是個枯燥之人,雖心心念念平步青雲,素來卻不善委婉交際,又是在對自己人說話,是以這話說得直白。

九兒一笑,回道,“阿瑪過譽了!額娘素來做事有氣魄有決斷!九兒只是因緣際會,結識了當時的兩位阿哥而已。”

“誒!你這些年來在京城中的事情,你額娘都跟我說了。就連阿瑪也不得不佩服,真可稱得上女中傑出之輩了!不過,你經營黎民社的手段著實了得,施粥棚到處都有人開設,試問,有誰能開出你這般山高水長的光景?”

惠征常年料理地方事務,錢糧調撥更是第一要務,是以聽聞夫人在心中說起黎民社的壯舉,尤其在京城的轟動效應,其實十分佩服,十分想聽九兒細細道來,又不太好意思開口,似乎含了請教的意思了,委實有點礙於臉面。

“九兒這就是幫襯著芝蘭妹妹鬧著玩兒的,一時突發奇想,誰知道效果出奇的好,又驚動了宮裏當時的靜貴妃娘娘,宮裏認為這是風雅慈善之舉,是以大力提倡,這才成就了黎民社的規模迅速擴大!”九兒點出了主因。

惠征撫著胡須,連連頷首,頗以為然,“有宮裏貴人讚賞,何等小事兒必定也成大事兒,此舉雖屬僥幸,畢竟也是你籌謀在先,引起了宮裏的註意,這才使得施粥行善成了風雅之舉。看似偶然,其實內裏大有乾坤!”

九兒心裏感嘆,這惠征的觸角其實敏感,遠在千裏之外反而深得現代包裝手段的深味,都以為年紀大了,行事思考逐漸僵化,可是,其思想的活絡程度竟還勝過當時的兩位阿哥!看來,他一個沒有背景靠山的普通官員,能夠奮鬥到官至道臺,確實是很動了一番腦筋的。

“你如今離京,這黎民社的運作由何人打理?”惠征隨口問道。

“這項差事已經入了戶部登記造冊,成為官辦差事了,如今由新皇下旨交給東平侯爺打理。”九兒據實匯報。

惠征大驚,新皇不是屬意於九兒嗎?怎麽會奪了差事?再一想,也可能是不想九兒再出頭露面,畢竟等守孝期滿,九兒就要進宮了。

便呵呵笑道,“這小小的施舍粥飯差事,經你手這麽一經營,竟然讓戶部都眼饞起來,可見你手段之高!”

九兒做出略有些羞澀的樣子,謙虛道,“只是九兒運氣好罷了。”

“我原來以為你只是性格乖巧,恕老夫眼拙,你竟然是個有驚天經濟才幹的女子!連皇上與恭親王都願意為你奔走驅馳!你之所為,堪稱古今第一人!”惠征唏噓感嘆,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不過是認了個養女,居然就此中了個頭彩。

這一類的話語,九兒實在是聽得耳朵起了老繭,只要沒人把她當女巫,她已經懶怠多解釋了,嘴上仍舊是簡單的謙虛一句。

“只是……老夫不解,你這些本事都是跟何人所學?”惠征問出了藏在心中許久的疑問。

“九兒喜歡看林則徐先生與魏源先生的書,還看了許多洋教士寫的書,裏面有介紹西洋各國先進社會的見聞,包括人家如何生活,工廠如何運作,市鎮如何管理,甚至軍隊如何打仗。九兒對西方的事情十分著迷,是以不知不覺地想要模仿。”這是說了一百次的理由了,九兒說得順溜。

“哦,原來如此。”惠征疑惑地應道。如果說黎民社的成功是偶然的,可是上海的事情他也聽說了不少,還特地讓夫人把每期《洋務周報》都寄過來,對於上海的事情其實著迷得不行。

他是長期浸淫地方經營管理的人,一聽九兒如是說,恨不能馬上便在自己的任上有所作為。其實,每期《洋務周報》他都翻來覆去地研究,只是心裏想想,真的在任內卻還不敢有所動作。

“九兒,你覺得在上海做的那套能不能在這歸綏道上施行開?”惠征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啊?”九兒一楞,隨即心裏一喜,回答,“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看林元撫先生的《西北邊界考察紀事》,裏面提到了在西北以屯田養駐軍的方略,其實前幾朝都有過,若是真的能夠執行,不僅可以改善守邊駐軍的生活,提高士氣,更可以把邊境重鎮的民生真正搞起來,自給自足,減輕朝廷的負擔。”

其實這本冊子惠征早就拜讀過,見九兒提起,便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難道只是屯田就可以生出這許多銀錢嗎?”

九兒老老實實地說,“其實我也不懂,只是上海那邊的經驗告訴我,力量弱小並不可怕,若是將分散的力量組織起來,就好像涓涓溪流匯入江河,那股力量是不可小覷的。你看,連朝廷和戶部也辦不了的事情,不是就靠著幾家股東的力量,就組建了大清國民銀行了嗎?”

惠征聽得入迷,脫口問道,“為何歸綏道這邊不能依葫蘆畫瓢,模仿上海的辦法行事呢?”

九兒這點倒很確定,很肯定地搖了搖頭,說道,“上海是目前大清最開放最西化的城市,那裏的百姓思想也要開化許多,是以新事物也容易傳揚開來,與歸綏這邊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任何變革肯定要依托當地的現有條件,在原本的基礎上量力而行,否則要想一步登天,肯定不成!”

這話在理!惠征聽得明白,頻頻點頭。“那你的意思是,林元撫其實在他的《西北邊界考察紀事》裏提出了解決的方案?”

九兒眼睛發亮了,這些天在路上她便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林元撫先生的方案是基礎,可以融合一些西方國家開發邊區的法子改良一下,畢竟我大清人口眾多,需要十分節約土地資源。”

“確實如此,”惠征蹙眉道,“這邊塞地區說起來是草原,其實真正水草豐美的草場就是那些地方,還有不少條件惡劣的地方不得不荒廢了,尤其是缺水的地方。”

一提起缺水,九兒便想起了後世的那個從沙漠裏孕育出高端農業的國家——以色列,不由得嘴角含笑,說道,“無妨,缺水也並非真正的大問題。”

這下惠征無論如何也不信了,撚起胡須直搖頭,心想到底是年輕人,一得意起來就容易忘形,實在太狂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