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箱庭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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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間是雪白的, 壓抑的。

天花板、墻壁、地面,統統都是白色調的,房屋的角落裏放了兩盆綠植, 卻因為長時間接觸不到陽光而有些泛起黃邊。

數臺儀器包圍著房間正中心的病床, 一個小小的孩子安靜地躺在床上。除了黑發黑眼以外,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部位全都是蒼白的,看上去就像個精致卻毫無生氣的人偶娃娃。

這就是一行人對於佐治貴遙最初的印象。

這個蒼白的男孩病床旁邊站著兩名穿著護士服的女人,她們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因為老管家帶進來的陌生人而產生一絲波動。

佐治貴遙默默打量了五條悟一行人片刻, 長期臥病在床使他的眉眼間染上了郁色, 他忽然擡眼看向老管家,語氣不算和善:“他們是誰?”

老管家恭敬地鞠躬:“貴遙少爺,他們是老爺為您找來的醫生。”

“又是醫生?”他皺起眉頭:“這都第幾批了?”

老管家沒有回答,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了。

貴遙有些煩躁地擡了擡手, 卻因為不慎牽扯到深深埋在皮下的輸液針而痛的輕嘶了一聲。

一旁待命的看護人員立刻伸出手查看:“貴遙少爺, 請小心一點……”

老管家似乎和他關系不錯,見他吃痛,立刻面帶憂慮,動作十分自然地湊上前去:“這次的醫生們技術十分高超,一定能治好少爺的病。”

一提起病, 佐治貴遙脾氣更差了,他一把抓起身旁的軟枕,就要往地上摔。

“上次你們也是這麽說!結果找來的都是一群廢物!廢物!”

他氣得臉上泛起一絲血色,然而這難得的血色卻很快被不祥的青紫所代替,這一摔把他病怏怏的身體累得不輕, 他死死地捂住心口, 急促地喘了兩聲。

兩名醫護人員連忙扶著他躺下, 拼命給老管家使眼色——現在少爺心情不好,先把人帶走!

“……”全程旁觀的夏油傑忍不住咋舌。

感覺這次的任務目標好像脾氣不小啊。

不過他們這邊也有個暴躁老哥就是了。

他微微側頭看了看五條悟的反應,卻驚訝地發現往常最容易被激怒的人,此時卻表現得異常冷靜。

五條悟低著頭,一雙六眼從墨鏡上方隔空打量著病床上的男孩,一邊看,他一邊瞇了瞇眼。

夏油傑皺眉,他低聲問:“……怎麽了?你‘看’見了什麽?”

五條悟歪頭,神色裏滿是審視:“唔,暫時沒什麽。”

那就是的確有什麽了。

夏油傑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被醫護人員趕回來的老管家。

這名一直舉止得當的老人此時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嘆著氣擦了擦頭上的薄汗:“抱歉,各位,我們還是先去外面說罷……”

年輕的三人不置可否,而他們之中真正的話事人夜蛾正道板著臉:“可以。”

那嚴肅的模樣能嚇哭一整個幼兒園。

老管家面帶愁色地領著他們四人出了這間房,臨關門前,五條悟還隔著門縫看了那個男孩一眼。只見他還黑著臉和看護的女人們說著什麽,只不過因為呼吸困難,聲音太小,聽不太清。不過怎麽猜也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怎麽看,都不過是一個因為生病而被寵得脾氣壞透的小孩罷了。

可五條悟相信自己的雙眼更勝於任何東西,他的六眼清晰地告訴了他,那個孩子的身上有隱藏的很完美的咒力痕跡,完美到換作任何一個其他的術師,都不可能看得出來。

他貌似不經意地說:“那小子脾氣很差啊?”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齊齊側目,雖然他們倆也是這麽想的,但當著人家管家的面直接說出來,怎麽說呢……不愧是大齡問題兒童五條悟啊。

夜蛾正道直接就訓道:“悟!不可背後妄議他人!”

老管家沈著臉解釋道:“這位小先生,你有所不知。”

“我們少爺自幼得了一種怪病,這病從三年前開始便越來越惡化,使得他只能終日躺在病床上,無法自由行動。”

讓一個正值貪玩天性的孩子在病床上躺三年,也無怪乎他會脾氣暴躁了。

老管家繼續說:“這種怪病只有開刀手術才能根治。自從少爺到達了適合手術的年齡,老爺就開始滿世界地為他物色最頂尖的外科醫生。”

說到這裏,他話鋒忽然一轉,一副十分忌諱的模樣。

“可是不知為何,每次手術進行到中途時,舉行手術的醫生都會突然感到頭痛欲裂,無法集中精力作業。如果強行繼續手術的話,在場的所有人就會像發瘋了一樣開始互相殘殺……我們找了數十位醫生,每一位都是相同的結果。最後經過知情人的提點,我們意識到有可能是邪異作祟。”

這簡直就像是鬼故事一樣,如果聽眾是普通人的話,此時早就兩股戰戰後背發涼了。可在場的四人全都是腳踩惡鬼拳打咒靈的猛人,沒人因此感到害怕,反而都表現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之後呢?”

“……在那之後我們重金聘請了許多德高望重的咒術師,調查出作亂的咒靈正是你們之前看到的‘座敷童子’。而且這只座敷童子,或許是在少爺很小的時候就盯上他了。”

家入硝子對於咒靈附身危害人體的情況有些研究,她摸了摸下巴:“所以說,那孩子會得病是因為受到咒靈糾纏,現在治不了並也是由於咒靈從中阻撓?”

“正是如此。今天請各位來,就是希望你們能夠找到座敷童子的藏身之處,將其消滅。這樣我們少爺才能安穩地完成手術。”

老管家姿態放得很低地給他們鞠躬:“拜托各位了!”

聽完這一番解釋,還受了一禮。五條悟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對視一眼,而夜蛾正道則是雙手環抱於胸前,一副八風不動的模樣。

老管家痛心疾首地說道:“貴遙少爺已經飽受病痛折磨好幾年了,性格或許有些偏激,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在下鬥膽替少爺向各位致歉……”

他誠懇地對四人賠禮道歉,卻冷不丁地聽到五條悟問了一句:“那個孩子,得的到底是什麽病?”

老管家楞了片刻,然後為難地笑了笑:“這是我家少爺的隱私,我就不方便給您透露了。各位只需要找出糾纏在我們少爺周圍的詛咒,將它除掉就可以了。治病我們會交給專業的醫生來……”

五條悟打斷了他:“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警告似的低喊了一聲:“悟。”別太不給人留體面!

五條悟沒有理會他,定定地俯視著老管家,直接將話挑明:“你隱瞞了什麽吧?那只咒靈,和那孩子的病究竟有什麽關系?”

“它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你們決定做手術的時候冒出來。到底是病情因咒靈而起,還是咒靈由病痛而生?”

“這,這有何區別?”

五條悟冷冷地嗤笑:“區別可大了。一個說明那孩子是無辜的,另一個正相反。”

他這話幾乎是指名道姓地說‘座敷童子’的亂象是由佐治貴遙引起的。

這下就算老管家的涵養再好,也忍不住沈下了臉:“五條先生,話不能亂說。”

夏油傑也皺眉:“悟,那孩子才幾歲?他怎麽可能孕育出那種級別的咒靈?更何況他身上一點咒力痕跡也沒有……”

說到這裏,他忽然像意識到了什麽一樣,臉色一白。

“是啊,傑。”五條悟的語氣涼涼的:“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明明是一個被咒靈糾纏了數年的孩子,身上居然一點咒力痕跡也沒有?”

就算是普通人,如果長期與咒靈近距離接觸,身上都會沾染上微弱的咒力。更何況按照老管家的說法,佐治貴遙從數年前開始就被座敷童子糾纏,這樣的他身上居然完全沒有咒力,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連一直把話語權交給三個學生,自己只負責旁觀的夜蛾正道也穩不住了。他嚴肅地看向老管家,警告道:“如果你們有所隱瞞,那就算是再厲害的咒術師也不可能解決你們的麻煩。如果信得過我們咒術協會,那我勸你還是不要隱瞞。否則的話今天我們就當沒來過,你們另請高明吧。”

另請高明,哪還有更高明?佐治家這兩年已經請遍了日本境內有名有姓的咒術師,就連禦三家的人都挨個兒請過。

就像咒術協會在接下任務前保證的那樣,如果這件事連夜蛾正道和他的學生們都解決不了的話,那整個咒術界也就沒人能解決了。

老管家萬萬沒想到,這次來的人會一眼看穿他們最想隱瞞的問題。他頂著莫大的壓力,額角留下豆大的汗珠。

“這個……”

他又想掏手帕了。

五條悟一直盯著他,打算聽聽他還能找出什麽樣的理由敷衍過去。可是空氣中忽然傳來的氣息,讓他猛地扭過頭去。

“悟?”夏油傑困惑地看向他。

可是還不等五條悟回答,他就也感受到了異樣——不遠處,有微弱的咒力氣息傳來。與咒靈的狂亂不同,來者的咒力穩定而有序,雖然等級不高,但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咒力波動。

“有意思。”五條悟推了推墨鏡:“居然還有個咒術師在這裏?”

夏油傑咋舌:“比起咒術師,感覺更像是稍微有點咒力的普通人,連四級都夠不到吧?”

四人中就他倆的咒力最強,偵查範圍最廣。所以當陌生的咒力反應出現在周圍時,他們兩個是最先察覺到的。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很快也轉向了同樣的方向,家入硝子皺眉:“敵人?”

五條悟玩味地笑:“不像。”

“倒像是故意讓我們察覺到的。”夏油傑接道。

對方以普通人的速度勻速朝著這邊走過來,氣息平和,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甚至提前讓他們察覺到了自己,這甚至讓夏油傑品出了點友善的意思。

四人都暫時忽略了老管家,這讓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雖然見多識廣,也知道咒靈的存在,但他畢竟只是一個普通人,是沒有能力察覺到空氣中微弱的咒力的。所以當那四人齊齊轉過頭看向走廊的另一頭時,他只能困惑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碰面。

在五條悟的感知中,那道氣息越來越近了,它逐漸朝著己方靠近,期間一直不斷地散發出和緩的咒力。

要知道,咒力通常是由負面情緒得來的,性質柔和而不暴烈的咒力少之又少,通常擁有這類咒力的術師都有著非常傑出的反轉術式才能,就比如家入硝子。

而這類咒力的源頭也並非常見的‘憤怒’、‘仇恨’、‘殺意’等,而是某種更加醇厚的,更加深沈的愁緒。

對方顯然沒有家入硝子那麽出眾,不過咒力性質與她十分相似。

“感覺也是個女人……”五條悟嘟囔道。

家入硝子瞥了他一眼:“你說什麽?”

“沒啥。”他秒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對方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當那道身影從拐角後面顯現出來時,距離五條悟第一次警覺也就過去了一分鐘左右。

那的確是個女人,而且是一位容貌美麗,氣質出眾的貴婦人。

她的氣度十分雍容,讓人很容易忽略她身上的違和之處——她此時身上穿的並非是什麽華貴的衣物,而是一件素凈的病服。

老管家一看見那道身影就驚訝道:“夫人?!”

聽到他對女人的稱呼,五條悟一行人都有些驚訝,他們本以為擁有咒力的可能是某個被佐治家雇傭的人,誰能想到居然是人家的女主人?

女人不慌不忙:“聽說有新的醫生來為貴遙治病,我就想著過來看看。”

佐治夫人步履優雅地向他們走來,一路收斂自己身上的咒力,最後在距離眾人大概三米左右的距離外停下了腳步,此時的她看上去已經和普通人沒有任何的區別了。

目睹了她從一個散發著微弱咒力的術師,逐漸變成一個毫無咒力波動,怎麽看怎麽是一個普通人的夏油傑三人被驚到了。

五條悟不動聲色地想著,這手法倒是和那個脾氣暴躁的小子一模一樣。

老管家大驚失色:“夫人,您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佐治夫人微微頷首:“沒關系,你先下去吧,我想和客人們單獨聊聊。”

說完,她對著四人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關於貴遙那孩子,你們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為你們解答。”

此話一出,老管家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還想對佐治夫人說些什麽,可卻被她一個暗藏警告的眼神震懾住。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說:“請您多加珍重身體……”

“放心,我會的。”轉過頭來,佐治夫人還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請各位跟我來。”

“哇哦。”五條悟不明所以地感嘆了一句。

看來這一家子可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多了。

被詛咒的兒子,身懷秘密的母親,以及從始至終沒有露面的父親。

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犬齒,藍眼睛亮晶晶。

“好像很好玩。”

說完,他第一個大步流星地跟上了佐治夫人。

……

事情至此,已經超出想象太多。

一開始夜蛾正道以為這不過就是一次常規的咒靈祓除,但等他們到了現場,卻發現不光是找不到咒靈的藏身所在,甚至委托人本身似乎還隱瞞著什麽至關重要的秘密。

現在任務目標的母親忽然站了出來,自稱知道事情的真相,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咒術師——這下別說是三個少年人了,就連夜蛾正道自己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要知道,咒術師有一個算一個,本質上都是熱愛危險的瘋子。現在有一個迷霧重重,處處向他們叫囂著異樣的事件擺在他們面前,他們豈能輕易錯過?

而且夜蛾正道有信心保護住自己的學生們,他的學生們本身也很強。即使對方是個意外出現的人物,想要將他們四個一網打盡也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就佐治夫人表現出的咒力來看,她也就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咒術師,能夠驅使一些咒力,卻連個像樣的術式都使用不出來的那種。

所以說比起他們需要警惕佐治夫人,不如反過來看——佐治夫人敢於暴露自己有咒力的事實,孤身一人出現在這群特級和一級術師面前,這個行為需要極大的勇氣。而這種勇氣本身就是一種誠意的體現。

佐治夫人直接將四人領回了一開始的會客室。

這回沒有管家來給他們倒茶了。倒是五條悟和家入硝子發現之前沒能順走的點心還在原處,喜滋滋地拿起來吃掉了。

佐治夫人笑瞇瞇地看著他們,絲毫不覺得被輕慢。

倒是夏油傑開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暗搓搓地給了五條悟一拐子,差點把他噎死。

夜蛾正道還是那副鐵壁一般的表情:“所以說你從一開始就在監視我們?”

不然,她是如何知道他們曾經來過這間會客室的?

佐治夫人微微一笑:“是的。”

夜蛾正道皺眉:“可我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監視咒靈的氣息。”

佐治夫人聞言一楞,然後很快就露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咒術師先生,不是什麽事都要用咒術來完成的。正常人也有正常人的手段。”

說著,她不動聲色地從茶幾下摸出了一個監聽器。

四個咒術師:“……”

抱歉,是他們思維定式了。

與此同時,家入硝子還註意到,佐治夫人在形容非咒術師時使用的並不是“普通人”這個詞,而是“正常人”。

也就是說在她看來,非咒術師才是高於咒術師的存在。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家入硝子對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佐治夫人提起了百分之百的警惕。

佐治夫人解釋道:“因為是涉及到我的孩子的問題,所以即使我的丈夫不願意讓我見他,我也不能一點都不關註。”通過信任的女仆在宅邸各處布置竊聽器,不過是種種手段之中最簡單的一種。

家入硝子拿點心的手頓了頓,糟糕,好像又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發言。

孩子父親不讓孩子母親見生了病的孩子?

這是什麽情況?

她忍不住開口:“為什麽佐治先生會這麽做呢?難道是因為你身上的咒力?”

佐治夫人搖頭:“他不知道我有咒力。”

家入硝子:更加窒息了,做丈夫的連妻子是個咒術師都不知道,這夫妻倆也太神奇了。

佐治夫人眉目間流露出淡淡的哀愁,這份哀色令她的美貌更加動人,佐治貴遙的眉眼像她,所以即使任性地發脾氣也會被容忍,畢竟長得好看的人總是待遇不一樣的。

“我不能靠近貴遙,更不能讓他看到我。那樣做會使那只咒靈發狂,傷害到貴遙……”

她垂眸,神態哀傷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緩緩道出了佐治家其他人絕對不敢說出的‘真相’。

“……那只咒靈,被稱作‘座敷童子’的那孩子,曾經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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