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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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一片狼藉,淩亂的被褥間卻沒有溫存的味道,更像是一個浸透了血淚的戰場。

嚴軻前腳剛下床,楚子晨就猛地趴到床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子晨?你怎麽了!”嚴軻嚇了一跳,接連後退幾步,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但楚子晨吐得十分厲害,身軀一陣一陣地痙攣著,根本無法回答,也不打算回答。嚴軻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一個令他驚恐不已的想法浮現在心頭。

難道是因為自己嗎?難道楚子晨真的討厭自己到了這個地步嗎?

楚子晨昨天急著逃離A市,去火車站的路上本來就沒吃東西,胃裏的東西很快就吐完了,但還是渾身戰栗,止不住地幹嘔,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嚴軻終於意識到不對,打電話給洪剛。果然,事情和他猜測得差不多:

“可能是鎮靜劑導致的慢性中毒。你別著急,我現在就叫我熟悉的地下醫生上門。”洪剛說。

很快醫生就來了,留下了一些藥。大夫走後,嚴軻端著藥來到床邊。

好不容易停止嘔吐的楚子晨一動不動地躺在被褥裏,臉色慘白,只有眼眶和嘴唇微微泛紅,眼底泛著水光。嚴軻心疼得不行,坐在床邊耐著性子哄他吃藥。

“子晨,你不能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楚子晨毫無反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天花板。

嚴軻不知道大家一般都是怎麽哄小孩吃藥的,因為他自己從沒經歷過。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象說道:“這樣吧,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好嗎?”聲音裏已經帶上了懇求。

但楚子晨卻是打定主意一般,無論嚴軻說什麽,都寧願繼續捱著也不願吃藥。

藥在手裏一點點冷了下去,嚴軻心裏又急又氣。不肯吃藥的話,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辦法了……

到了半夜,嚴軻決定趁著楚子晨睡著,給對方打點滴。

這是他第一次給人紮針。他本以為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沒想到當他捧起楚子晨的手時,動作竟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

針頭輕易地刺破肌膚,如同穿過一張極薄極脆弱的紙。一抹鮮紅在輸液管裏上下湧動著,一下下揪扯著他的心。

月光給屋內的一切鋪上了冷色,還有殘酷的不真實感。直到一瓶點滴打完,他都靜靜地坐在床邊,盯著楚子晨那只手。

事情究竟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變成這樣,今後楚子晨要怎麽才能原諒他……

一晚過去,嚴軻偷偷給楚子晨打的點滴似乎起了些效果。

第二天,楚子晨慢慢清醒過來,他感到身上似乎松快了不少,四肢也不像昨天那麽沈重和冰冷了。

他活動了一下生銹似的身體,從床上緩緩撐坐起來。房內詭異地安靜著,他茫然四顧,發現房間裏竟是空無一人。

嚴軻出去了嗎?

那自己可以趁機逃走嗎?

這個念頭讓他的血液重新恢覆了流淌。他頓時來了力氣,掀起被子轉身想要下床。

這時,手腕上卻傳來一陣冰冷的禁錮感——那是一只鐐銬,另一端連著床頭。

楚子晨望著那只鐐銬,像是丟失了信號的機器人一樣,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

半晌,他縮回腳,慢慢躺了回去。

好像已經沒有什麽事是他無法承受的了。

昨天在嚴軻面前嘔吐的時候,有一瞬間,他也曾羞恥得幾乎要流下眼淚。要知道,原來那個癡戀著嚴軻的楚子晨,是多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形象啊。

但就連那樣的羞恥,也不過只停留了一瞬罷了。習慣了痛苦的人終會變得麻木,現在的他就是這樣。

還有什麽可在乎的呢?嚴軻早已變成了他不認識的人。或者說,他從沒真正認識過嚴軻,因為對方沒給過他機會,他只是嚴軻養的寵物而已。

只是寵物而已。只要這麽想,心裏好像就沒有那麽難受了。

這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間的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幾個身體壯實的陌生男人擡著東西陸續走了進來。

那些人看到他手腕上的鐐銬,都是一楞。楚子晨能夠想象到,他們的眼中倒映出的乃是這樣一副光景——虛弱得只剩皮囊的男人被拷在床頭,眼底蒙著一層陰翳的死灰,木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仿佛看到又似乎沒有。

他們依次走入房間,放下笨重的行李箱後又無聲地離開。一陣忙亂後,屋內恢覆安靜,嚴軻出現了。

“子晨,你醒了。你看上去氣色好多了。”

“對不起,我就是下了一趟樓,沒想到你正好醒了。”

他走上前,用隨身的鑰匙打開鐐銬,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解釋著:“你看,我雇人把你在宿舍的物品都搬回來了。以後你還是搬回來吧,這裏才是你的家。”

……我的物品?

楚子晨擡起眼皮,認出了自己的衣物,行李,書籍,還有那個零件瑣碎的小房子模型。

嚴軻竟然在短短時間內就將它們取回來,全數搬進了這間臥室內。大大小小的物品,尤其是那些包含著兩人記憶的、被他珍視的東西,在這間臥室裏將自己團團包圍。看樣子,嚴軻根本沒有讓他離開這間臥室的打算。

嚴軻想用這些東西喚起兩人的共同記憶,可嚴軻又怎麽會明白,在他眼裏,這種做法無異於玷汙了那為數不多的、單純美好的回憶。

“嚴軻。”

“嗯,我在。”嚴軻沒有掩飾面上的驚喜,畢竟,這是楚子晨回到家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嚴軻的臉頰一緊,笑容像假面一樣碎裂瓦解。

“……子晨,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樣?”

楚子晨閉上眼睛躺了回去,不再回答。

談話不了了之,嚴軻一瞬間又有點想發火,最後還是忍住了,帶著一肚子苦水離開了臥室。

來到客廳裏,嚴軻陷入沙發,回想起了今早楚子晨醒來之前,自己接到的那個電話。

電話是市立精神病療養院的一名大夫打來的。這類電話他接到太多了,本來不以為意,直到對方提到了關於院裏最新的治療技術。

“我們療養院擁有國外引進的高超的治療技術,能深入潛意識與主人格對話,激活他的能量,進而從根本上療愈病人。我們擁有國際認證的資質,這些您都可以在網上查到的……”

聽到這種說法時,嚴軻不免有些驚訝。從潛意識裏找到主人格,這個治療理念和他過往聽到的都不一樣……這時,對方報出了幾個英文縮寫,嚴軻猛地回神,趕緊抓過一支筆記了下來。

“當然了,就算無法恢覆主人格,也能治愈患者目前可能存在的躁郁啊,還有其他精神狀態不穩定問題。要知道,如果放著現有的心理問題不管,病情只會越來越重,甚至可能會再分化一個人格出來……”

一席話說得嚴軻心亂如麻。他沒有立即答覆,只說自己還需要再考慮考慮。

掛掉電話後,他就在網上查找起了對方提供的那些資質,果然有跡可循。

然而他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找回楚辰明明才是他一直以來最期望做的事,更何況現在的楚子晨已經不願再給他任何機會了。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還沒到可以放手的時候。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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