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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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呼之欲出
心中藏匿千緒, 燕淮淩緊緊扯著藏燁衣袍，直到徹底滿足了，他才幽幽松開攬住藏燁的手。
垂著腦袋草草蹭了蹭眼角淚水, 他揚起臉, 沖藏燁露出?幹澀一笑：“大人身?體可還習慣？是否不便？”
他不確定萬壽之意到底如何運作?，只?能連蒙帶猜地看著藏燁，生怕出?什麽?差錯。
低頭望著燕淮淩，藏燁溫和道：“無妨。”
那?眼神恍若浮光春水, 柔和而悠然, 讓看慣了深潭的燕淮淩禁不住一怔。
記憶中的藏燁從未用現在這種眼神凝視過自?己，他實?在有些受寵若驚。
回望著藏燁，千言萬語到了唇邊, 燕淮淩又生生憋了回去?。
回想先時在太雁之地，因情緒波動而對藏燁說出?的肺腑之言，此刻卻變得難以出?口——畢竟當時藏燁十分認真地拒絕了他, 且說得毫無回轉餘地。
念及此，本?能地自?藏燁身?前退開一步, 燕淮淩側開眼，轉頭看了眼竹林外不遠處的石階。
他克制著心下洶湧的情緒, 深深吸了口氣, 像是做了什麽?決定般, 緩聲?道：“在下還是帶大人回山上, 讓陳淩君幫忙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處理的為好。”
言畢, 再不等藏燁回應，燕淮淩探手拽過藏燁手腕, 就那?麽?引著藏燁重新往石階處邁。
身?後男人沒有抽開手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跟在燕淮淩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 一路上誰也沒發問，誰也沒開口。
石階邊的竹葉沙沙作?響，鳥嚶蟲鳴，清脆步履，皆回蕩在耳畔。
燕淮淩嗅著那?難得的林間清新，扣住藏燁手腕的指尖越收越緊。
視線落在前方階梯上，他心下卻若鳴鼓——若能就這樣牽著藏燁，和對方共隱山林，至地老天荒，他此生無憾。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視野中還剩最後幾階時，腦海忽然闖入一句幽幽男聲?。
腳步越來?越慢，直到最終完全停留在了最後一節石階上，燕淮淩背對著藏燁，保持著牽動對方手腕的動作?，最終輕聲?開口：“大人……先時那?句話?，是何意？”
聞言，藏燁盯著燕淮淩後腦，面露困惑——他不知燕淮淩特指的是哪句話?。
於是沈默半刻，他開口：“淮淩是指哪句？”
那?聲?“淮淩”聽在耳畔異常舒心，燕淮淩繃了繃牙，轉頭重新迎上藏燁視線。
他認真而鄭重，松開了藏燁手腕，緩慢道：“‘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可惜他是個過目不忘的，這句話?，他每個字都銘記，這些日子在腦海來?回品味，斷然不能忘懷。
這回，燕淮淩捕捉到藏燁臉上一閃而過、異常罕見的羞赧之色。
他回視著燕淮淩，但很快又微微側開眼，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染上緋紅。
從未見過藏燁如此模樣，燕淮淩心跳之聲?愈發鳴動起來?，動了動喉結，整個神經都相?當緊繃。
最終，藏燁視線重新回到燕淮淩臉上，聲?線穩然道：“藏某這條命都是淮淩救起，從今日起，藏某願追隨淮淩，浪跡天涯也好，入世為官也好，必忠心不二。”
這話?藏燁說得字正腔圓，異常認真。
然而燕淮淩那?帶了些期待的面容卻瞬間覆上一絲失落。
忠心不二？
這話?卻有多重含義。
可柔情，也可官方，並無統一解讀之法。
——這就是此人的情話?？
——聽著，怎得像是某種入職宣言？
又晃了晃腦袋，燕淮淩心下竄上一抹不祥——莫不是自?己一開始便錯讀了那?藏燁之語，腦補了些粉紅泡泡，自?我感動了數日吧！
什麽?心照淮淩，照的難道是對方奉他為“家?主”之意？
這樣想想，若是將藏燁那?句話?裏的“淮淩”換為“靈官”，似乎完全沒有違和感啊！
念及此，越想越焦躁，燕淮淩忍不住上步，抻頭徑直湊到藏燁臉前，急促開口：“你——”
藏燁窘迫地回望著燕淮淩，看上去?似乎不太明白燕淮淩的怒意。
“大人可知在下對大人心意？？”倔強地望著藏燁，燕淮淩終於將憋在心底的話?認真吐露。
聞言，藏燁面上窘迫之意瞬間煙消雲散。
他凝重地回視著燕淮淩，微微點了點頭。
“那?大人作?何回應？？”
這木頭表達有問題，燕淮淩不打算再跟他廢話?，幹脆直奔主題。
然而燕淮淩不可知的卻是，在藏燁看來?，他先前那?番言語已經明確表達了自?己對燕淮淩的情誼，此刻被?對方劈頭蓋臉這麽?帶著責備之意一詢問，反而愈加困惑。
他半刻的沈默本?是在斟酌該如何組織言語讓燕淮淩更加明白自?己心意，然而那?猴急的浪蕩子卻將他這會兒的沈默當作?婉拒。
等了一會兒，見藏燁側著眼，還未應答，燕淮淩大力一甩袍，怒道：“罷了！”說完，幹脆直接丟下了藏燁，燕淮淩點足，一記踏月流波，直接飛入前方莫春懷的仙翁府。
“淮淩！——”
本?能喚了一聲?，藏燁立刻沖身?追趕。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只?可惜，這是他關懷的“小人”，不遜也好，怨也好，都是他心甘情願付出?的。
那?浪蕩子的一言一行早就讓他心間若生火焰，灼燒出?一天地熱情，難以收之以理。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確然渴望觸碰那?浪蕩子。
先時將對方擁入懷時的滿足與安心，是任何事物或人也無法替代的。
他先前所說也絕非誑語。
縱是為燕淮淩付出?生命，當做主公來?侍奉也未為不可。
此人，可以讓他至死追隨，海角天涯。
眼下那?浪蕩子顯然是惱了，藏燁不打算放任對方帶著負面情緒發酵，於是快步進府，四面搜尋起燕淮淩。
正至院內，藏燁擡眼卻看到燕淮淩站在路籍身?邊，兩人說說笑笑，對答自?如，不知在聊什麽?。
半盞茶前的情緒儼然煙消雲散般，藏燁看著前方那?翻臉若翻書的潑皮，啞然原地。
與路籍正談笑風生，燕淮淩餘光一掃，剛巧瞟見方進門的藏燁。
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燕淮淩轉頭迎上藏燁，卻發現那?人正用相?當灼人的目光回視著自?己。
最承受不了藏燁這種專註又熱情的視線，燕淮淩怕自?己忍不住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步上前強吻那?木頭，吻他個地老天荒、理智盡喪，讓那?榆木疙瘩也感受感受別人的“熱情”！
腦海稍稍有這種念頭便被?燕淮淩像掐死火苗般熄滅，他也不知抽了什麽?風，賭氣般幹脆直接屏蔽，撇開了頭，大步流星往自?己榻室而去?。
見狀，藏燁自?然一語不置地跟上，卻在剛準備邁進門時被?燕淮淩一胳膊攔在門前。
歪著腦袋，一臉痞相?，燕淮淩故作?心不在焉狀：“大人作?甚？”
“你……可是在生氣？”
燕淮淩輕笑一聲?道：“非也。大人錯讀了。”
言畢，他徑直打算再關門，藏燁卻牢牢伸手按上門扉，斂眉認真道：“若有何事惹惱了你，還是直說為好，藏某不善讀人。說了，藏某也好改過。”
此話?從任何人嘴裏說出?都不如藏燁這般真摯來?得沖擊大。
就像是準備哄他一樣，只?不過是以一種正氣十足、認真異常的架勢，燕淮淩還真有那?麽?點沒反應過來?。
畢竟平時都是他主動探究藏燁，幾乎沒見眼前男人嘗試討好過任何人。
“討好”？
這詞用在藏燁身?上果然有那?麽?點格格不入之感。
燕淮淩意識到此人先時的形象已經讓他不忍用某些詞來?形容了。
自?知對方表達情緒的方式與自?己大相?徑庭，可燕淮淩卻還有極大的不滿足感。
對於兒女情長?，他從來?以嬉戲之態面對，哪知真愛上某人，竟如此嬌柔作?態，矯情不堪，非得對方一吐真言，掏心掏肺，甚至說些令人面紅耳赤情誼綿綿之語才算順了意。
張了張嘴，面對眼前藏燁那?張鄭重臉，燕淮淩還真說不出?什麽?逗弄話?語。
心下的挫敗感是真實?而露骨的，與對方刀山火海、出?生入死數次，彼此之間的羈絆甚至超越了友誼、超越了愛侶。
天下知音確實?難尋，但比此更難尋的卻是願意為他肝腸寸斷、發狂癡醉的天下第一劍。
藏燁“悅”不“悅”他，燕淮淩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此刻那?顆想讓對方露出?為了他燕淮淩而瘋狂表情的私心正蠢蠢欲動，勾畫著某些在旁人看來?純屬下流的計劃。
雖然經歷了風霜坎坷，被?世界改變了性情，但在藏燁面前，他燕淮淩還是當初那?個沒大沒小、放浪風流的燕淮淩。
他此刻熱切地想將藏燁拉入他的世界，讓對方清楚，自?己在愛對方這點上，到底有多麽?執著、多麽?誠心。
“大人真想知道麽?？”挑著眉，燕淮淩一轉先前勢頭，徑直開口。
一聽對方竟然承認生氣，藏燁微微一楞，隨後點頭道：“是。”
“好。”燕淮淩背過身?去?，唰地從懷中掏出?自?己那?把歷盡滄桑的折扇，“大人即刻隨在下上街，等下便知可以讓在下消氣之法。”
燕淮淩這話?落下，紙扇幽幽扇著，藏燁視線卻落在那?扇上，下意識伸手碰了下胸口，意外道：“你幾時……？”
——收回的？
聞言，註意到藏燁視線落在自?己那?把扇上，燕淮淩微微一笑道：“怎麽?，大人現在想把這扇收回去?？”
眼前執扇的燕淮淩那?吊兒郎當不著四六的爽朗陽光模樣，讓藏燁一時恍惚，有種二人於花府初見面時的錯覺。
他就那?麽?執著地凝視了一會兒那?重新恢覆了笑靨的潑皮，免不得就被?對方情緒浸染，溫柔地抿唇，搖了搖頭：“物歸原主，甚好。”
又是那?該死的笑。
燕淮淩心間一跳。
幹脆直接側開了眼，他背對藏燁，道：“大人不是想知道如何讓在下消氣麽?？速速隨我來?。”
語罷，他搖扇瀟灑邁出?門去?，即刻點足躍上房檐，快速消失了蹤影。
後方藏燁見狀，立刻飛身?追出?，緊緊跟隨。
一路踏竹而行，燕淮淩翩躚雲上，輕盈恣意，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後藏燁，似是挑釁般哼笑幾聲?，繼續提速。
藏燁倒也不惱，由著對方撒歡急走，龍氣傍身?，乘雲其?後。
待二人一前一後抵達芷城城中，燕淮淩穩穩當當落於一房瓦之上，白衣飄飄，扇若玉瑤。
藏燁幾乎後腳便落在燕淮淩身?後，追隨對方視線，往街上望去?。
那?人聲?鼎沸的街巷異常熱鬧，燕淮淩晃著扇，慵懶悠然，唇角微勾，視線在街頭美女上來?回游走。
藏燁觀察著燕淮淩神情，沈默地思?忖這小子到底想做什麽?。
足足在房頂站了兩盞茶時間，燕淮淩才轉頭，朝藏燁投來?清淺一笑：“大人，來?。”言畢，唰地收扇入懷，他單手扯過藏燁手腕，徑直與他同時落上正街。
不少人見他二人從天而降，驚訝地紛紛閃避，但很快便也恢覆常序。
腕間被?燕淮淩牢牢束住，藏燁無言地凝視對方後腦，安靜跟隨。
大步流星，燕淮淩那?英颯風流之貌卓然顯現，與以往主動撩撥美物不同，他只?朝街邊美女投去?暧昧微笑、但並不上前，反而引得不少人羞赧側面，時不時偷覷兩眼。
起初藏燁並未註意到街邊女眷的視線，但被?燕淮淩游街般扯著走了幾條街，他便終於意識到二人身?上聚集起的傾慕之色。
不說曾被?邱嵐點名為“莞陵第一美男子”的藏燁那?玉樹臨風身?背四劍的模樣有多吸引人，就燕淮淩那?道貌岸然的風流子也因其?白衣若雪、儀表堂堂、行止溫雅之樣而備受關註。
對待外人的傾慕之意，藏燁遠遠沒有燕淮淩的坦然放浪之態，他沈著面，無言地跟在燕淮淩身?後，幾乎煎熬著等待對方停步。
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見那?風流子駐步，藏燁借著月色一擡頭，面容卻愈發僵硬。
只?見燕淮淩正勾唇望著面前那?座建築，滿意地欣賞著。
——“春嵐苑”。
藏燁僅僅掃了一眼出?入門扉胭脂俗粉的男子們?便清楚這又是什麽?花街柳巷之館，而且，還是專門侍奉龍陽之好的煙花之地。
心下隱隱升騰一抹說不清的窘迫與不悅，他卻並不表露，決定相?信這浪蕩子帶他來?，應該還是有些正經理由的。
此念方落，身?側燕淮淩卻松了他手腕，轉頭直直望向他眉眼，興奮道：“如何，大人？”
不清楚此人是想從自?己唇裏聽出?什麽?評價，藏燁面無表情地看了會兒正門，道：“你要作?甚？”
“作?甚？”燕淮淩則側開了眼，故作?輕松道，“好不容易戰亂平息，某些需求總是得發洩一番的不是麽?。”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燕淮淩看也沒再看藏燁，徑直大步流星地邁入那?春嵐苑。
眼睜睜看著此人一副輕浮模樣邁步進入正門，藏燁斂起眉，凝然跟上，道：“淮淩——你胡鬧什麽?？”
充耳不聞，燕淮淩唇角浮著笑，徑直沖迎出?來?的老鴇點頭打招呼。
一見這二位公子相?貌堂堂，那?老鴇登時眉開眼笑，合不攏嘴，著急忙慌地將兩人引入。
藏燁神色覆雜地去?擋燕淮淩，卻見那?浪蕩子高聲?沖那?老鴇道：“你們?這兒頭牌是誰？今兒個，本?公子包下了。”
一臉愕然與費解，藏燁徑直上步燕淮淩身?側，單手扯過他胳膊，冷然道：“這就是你說的消氣之法？”
倒是沒有掙脫藏燁手掌的意思?，燕淮淩挑眉，面上無所謂之態盡顯：“在下可不像大人，幾十年過得像個苦行僧，女色不沾、潔身?自?好。”說完，還不忘壞笑著伸手拍了下藏燁肩膀，他繼續道，“現下大人也不是金衛名了，幹脆省了那?些個清高念想，隨在下入世逍遙一番，豈不快活？”
“胡鬧！”藏燁單手扯過燕淮淩胳膊，徑直打算朝門外邁。
然而兩步未出?，燕淮淩卻生生掙開他手掌，微微收了面色：“大人不是答應要隨在下‘入世’？怎麽?，是嫌棄在下這方法齷齪，入不得大人眼？”
燕淮淩決定揪住對方那?句“浪跡天涯也好，入世為官也好，必忠心不二。”說事。
聞言，徹底駐步，藏燁側首，面露啞然地看著燕淮淩。
自?知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重，但那?笑面後的燕淮淩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想故意戳戳藏燁的怒點。
先時藏燁對“心照淮淩”的解釋讓他太過挫敗，實?在被?怒意燒昏了頭腦，燕淮淩知道他想讓對方以同等效果品嘗自?己此刻心下的苦澀。
二人正對峙間，老鴇卻歉意滿盈地沖燕淮淩道：“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今夜頭牌已被?買下，怕是不能侍奉公子了。”
挑眉，燕淮淩展扇：“哦？是麽?？看起來?在下來?晚一步麽?。”
老鴇繼續笑盈盈地圓場：“不過公子莫急，小人這場子裏應有盡有的美人，若公子不嫌棄，小人便替公子推薦——”
“誒？老鴇，這人是誰，你們?新進的藝伎？”
那?老鴇一句話?未完，旁邊卻有一男子打斷其?言語，上下掃視燕淮淩幾遍，一臉得意的模樣。
聞言，老鴇震驚片刻，戰戰兢兢掃了眼燕淮淩，忙道：“公子誤會了，這位也是客人，並非我苑內色子。”
那?男子似乎十分意外，他繼續以禿鷹般的貪婪目光打量燕淮淩，毫不猶豫地以露骨之語道：“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樓中之人，在下怕是要買他十日十夜。”
一席話?，說得老鴇尷尬，燕淮淩無語。
但那?男子沒看到，旁邊藏燁的臉色卻在那?句話?出?口後徹底變作?冷颯。
作者有話要說：
老藏其實是個醋壇子哦筒子們。
很酸滴，大醋壇幾~~~╮(╯▽╰)╭
感謝給老C扔雷的小天使：
FAway扔了1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21-11-17 19:00:45
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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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藏匿千緒, 燕淮淩緊緊扯著藏燁衣袍，直到徹底滿足了，他才幽幽松開攬住藏燁的手。
垂著腦袋草草蹭了蹭眼角淚水, 他揚起臉, 沖藏燁露出?幹澀一笑：“大人身?體可還習慣？是否不便？”
他不確定萬壽之意到底如何運作?，只?能連蒙帶猜地看著藏燁，生怕出?什麽?差錯。
低頭望著燕淮淩，藏燁溫和道：“無妨。”
那?眼神恍若浮光春水, 柔和而悠然, 讓看慣了深潭的燕淮淩禁不住一怔。
記憶中的藏燁從未用現在這種眼神凝視過自?己，他實?在有些受寵若驚。
回望著藏燁，千言萬語到了唇邊, 燕淮淩又生生憋了回去?。
回想先時在太雁之地，因情緒波動而對藏燁說出?的肺腑之言，此刻卻變得難以出?口——畢竟當時藏燁十分認真地拒絕了他, 且說得毫無回轉餘地。
念及此，本?能地自?藏燁身?前退開一步, 燕淮淩側開眼，轉頭看了眼竹林外不遠處的石階。
他克制著心下洶湧的情緒, 深深吸了口氣, 像是做了什麽?決定般, 緩聲?道：“在下還是帶大人回山上, 讓陳淩君幫忙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處理的為好。”
言畢, 再不等藏燁回應，燕淮淩探手拽過藏燁手腕, 就那?麽?引著藏燁重新往石階處邁。
身?後男人沒有抽開手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跟在燕淮淩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 一路上誰也沒發問，誰也沒開口。
石階邊的竹葉沙沙作?響，鳥嚶蟲鳴，清脆步履，皆回蕩在耳畔。
燕淮淩嗅著那?難得的林間清新，扣住藏燁手腕的指尖越收越緊。
視線落在前方階梯上，他心下卻若鳴鼓——若能就這樣牽著藏燁，和對方共隱山林，至地老天荒，他此生無憾。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視野中還剩最後幾階時，腦海忽然闖入一句幽幽男聲?。
腳步越來?越慢，直到最終完全停留在了最後一節石階上，燕淮淩背對著藏燁，保持著牽動對方手腕的動作?，最終輕聲?開口：“大人……先時那?句話?，是何意？”
聞言，藏燁盯著燕淮淩後腦，面露困惑——他不知燕淮淩特指的是哪句話?。
於是沈默半刻，他開口：“淮淩是指哪句？”
那?聲?“淮淩”聽在耳畔異常舒心，燕淮淩繃了繃牙，轉頭重新迎上藏燁視線。
他認真而鄭重，松開了藏燁手腕，緩慢道：“‘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可惜他是個過目不忘的，這句話?，他每個字都銘記，這些日子在腦海來?回品味，斷然不能忘懷。
這回，燕淮淩捕捉到藏燁臉上一閃而過、異常罕見的羞赧之色。
他回視著燕淮淩，但很快又微微側開眼，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染上緋紅。
從未見過藏燁如此模樣，燕淮淩心跳之聲?愈發鳴動起來?，動了動喉結，整個神經都相?當緊繃。
最終，藏燁視線重新回到燕淮淩臉上，聲?線穩然道：“藏某這條命都是淮淩救起，從今日起，藏某願追隨淮淩，浪跡天涯也好，入世為官也好，必忠心不二。”
這話?藏燁說得字正腔圓，異常認真。
然而燕淮淩那?帶了些期待的面容卻瞬間覆上一絲失落。
忠心不二？
這話?卻有多重含義。
可柔情，也可官方，並無統一解讀之法。
——這就是此人的情話?？
——聽著，怎得像是某種入職宣言？
又晃了晃腦袋，燕淮淩心下竄上一抹不祥——莫不是自?己一開始便錯讀了那?藏燁之語，腦補了些粉紅泡泡，自?我感動了數日吧！
什麽?心照淮淩，照的難道是對方奉他為“家?主”之意？
這樣想想，若是將藏燁那?句話?裏的“淮淩”換為“靈官”，似乎完全沒有違和感啊！
念及此，越想越焦躁，燕淮淩忍不住上步，抻頭徑直湊到藏燁臉前，急促開口：“你——”
藏燁窘迫地回望著燕淮淩，看上去?似乎不太明白燕淮淩的怒意。
“大人可知在下對大人心意？？”倔強地望著藏燁，燕淮淩終於將憋在心底的話?認真吐露。
聞言，藏燁面上窘迫之意瞬間煙消雲散。
他凝重地回視著燕淮淩，微微點了點頭。
“那?大人作?何回應？？”
這木頭表達有問題，燕淮淩不打算再跟他廢話?，幹脆直奔主題。
然而燕淮淩不可知的卻是，在藏燁看來?，他先前那?番言語已經明確表達了自?己對燕淮淩的情誼，此刻被?對方劈頭蓋臉這麽?帶著責備之意一詢問，反而愈加困惑。
他半刻的沈默本?是在斟酌該如何組織言語讓燕淮淩更加明白自?己心意，然而那?猴急的浪蕩子卻將他這會兒的沈默當作?婉拒。
等了一會兒，見藏燁側著眼，還未應答，燕淮淩大力一甩袍，怒道：“罷了！”說完，幹脆直接丟下了藏燁，燕淮淩點足，一記踏月流波，直接飛入前方莫春懷的仙翁府。
“淮淩！——”
本?能喚了一聲?，藏燁立刻沖身?追趕。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只?可惜，這是他關懷的“小人”，不遜也好，怨也好，都是他心甘情願付出?的。
那?浪蕩子的一言一行早就讓他心間若生火焰，灼燒出?一天地熱情，難以收之以理。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確然渴望觸碰那?浪蕩子。
先時將對方擁入懷時的滿足與安心，是任何事物或人也無法替代的。
他先前所說也絕非誑語。
縱是為燕淮淩付出?生命，當做主公來?侍奉也未為不可。
此人，可以讓他至死追隨，海角天涯。
眼下那?浪蕩子顯然是惱了，藏燁不打算放任對方帶著負面情緒發酵，於是快步進府，四面搜尋起燕淮淩。
正至院內，藏燁擡眼卻看到燕淮淩站在路籍身?邊，兩人說說笑笑，對答自?如，不知在聊什麽?。
半盞茶前的情緒儼然煙消雲散般，藏燁看著前方那?翻臉若翻書的潑皮，啞然原地。
與路籍正談笑風生，燕淮淩餘光一掃，剛巧瞟見方進門的藏燁。
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燕淮淩轉頭迎上藏燁，卻發現那?人正用相?當灼人的目光回視著自?己。
最承受不了藏燁這種專註又熱情的視線，燕淮淩怕自?己忍不住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步上前強吻那?木頭，吻他個地老天荒、理智盡喪，讓那?榆木疙瘩也感受感受別人的“熱情”！
腦海稍稍有這種念頭便被?燕淮淩像掐死火苗般熄滅，他也不知抽了什麽?風，賭氣般幹脆直接屏蔽，撇開了頭，大步流星往自?己榻室而去?。
見狀，藏燁自?然一語不置地跟上，卻在剛準備邁進門時被?燕淮淩一胳膊攔在門前。
歪著腦袋，一臉痞相?，燕淮淩故作?心不在焉狀：“大人作?甚？”
“你……可是在生氣？”
燕淮淩輕笑一聲?道：“非也。大人錯讀了。”
言畢，他徑直打算再關門，藏燁卻牢牢伸手按上門扉，斂眉認真道：“若有何事惹惱了你，還是直說為好，藏某不善讀人。說了，藏某也好改過。”
此話?從任何人嘴裏說出?都不如藏燁這般真摯來?得沖擊大。
就像是準備哄他一樣，只?不過是以一種正氣十足、認真異常的架勢，燕淮淩還真有那?麽?點沒反應過來?。
畢竟平時都是他主動探究藏燁，幾乎沒見眼前男人嘗試討好過任何人。
“討好”？
這詞用在藏燁身?上果然有那?麽?點格格不入之感。
燕淮淩意識到此人先時的形象已經讓他不忍用某些詞來?形容了。
自?知對方表達情緒的方式與自?己大相?徑庭，可燕淮淩卻還有極大的不滿足感。
對於兒女情長?，他從來?以嬉戲之態面對，哪知真愛上某人，竟如此嬌柔作?態，矯情不堪，非得對方一吐真言，掏心掏肺，甚至說些令人面紅耳赤情誼綿綿之語才算順了意。
張了張嘴，面對眼前藏燁那?張鄭重臉，燕淮淩還真說不出?什麽?逗弄話?語。
心下的挫敗感是真實?而露骨的，與對方刀山火海、出?生入死數次，彼此之間的羈絆甚至超越了友誼、超越了愛侶。
天下知音確實?難尋，但比此更難尋的卻是願意為他肝腸寸斷、發狂癡醉的天下第一劍。
藏燁“悅”不“悅”他，燕淮淩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此刻那?顆想讓對方露出?為了他燕淮淩而瘋狂表情的私心正蠢蠢欲動，勾畫著某些在旁人看來?純屬下流的計劃。
雖然經歷了風霜坎坷，被?世界改變了性情，但在藏燁面前，他燕淮淩還是當初那?個沒大沒小、放浪風流的燕淮淩。
他此刻熱切地想將藏燁拉入他的世界，讓對方清楚，自?己在愛對方這點上，到底有多麽?執著、多麽?誠心。
“大人真想知道麽?？”挑著眉，燕淮淩一轉先前勢頭，徑直開口。
一聽對方竟然承認生氣，藏燁微微一楞，隨後點頭道：“是。”
“好。”燕淮淩背過身?去?，唰地從懷中掏出?自?己那?把歷盡滄桑的折扇，“大人即刻隨在下上街，等下便知可以讓在下消氣之法。”
燕淮淩這話?落下，紙扇幽幽扇著，藏燁視線卻落在那?扇上，下意識伸手碰了下胸口，意外道：“你幾時……？”
——收回的？
聞言，註意到藏燁視線落在自?己那?把扇上，燕淮淩微微一笑道：“怎麽?，大人現在想把這扇收回去?？”
眼前執扇的燕淮淩那?吊兒郎當不著四六的爽朗陽光模樣，讓藏燁一時恍惚，有種二人於花府初見面時的錯覺。
他就那?麽?執著地凝視了一會兒那?重新恢覆了笑靨的潑皮，免不得就被?對方情緒浸染，溫柔地抿唇，搖了搖頭：“物歸原主，甚好。”
又是那?該死的笑。
燕淮淩心間一跳。
幹脆直接側開了眼，他背對藏燁，道：“大人不是想知道如何讓在下消氣麽?？速速隨我來?。”
語罷，他搖扇瀟灑邁出?門去?，即刻點足躍上房檐，快速消失了蹤影。
後方藏燁見狀，立刻飛身?追出?，緊緊跟隨。
一路踏竹而行，燕淮淩翩躚雲上，輕盈恣意，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後藏燁，似是挑釁般哼笑幾聲?，繼續提速。
藏燁倒也不惱，由著對方撒歡急走，龍氣傍身?，乘雲其?後。
待二人一前一後抵達芷城城中，燕淮淩穩穩當當落於一房瓦之上，白衣飄飄，扇若玉瑤。
藏燁幾乎後腳便落在燕淮淩身?後，追隨對方視線，往街上望去?。
那?人聲?鼎沸的街巷異常熱鬧，燕淮淩晃著扇，慵懶悠然，唇角微勾，視線在街頭美女上來?回游走。
藏燁觀察著燕淮淩神情，沈默地思?忖這小子到底想做什麽?。
足足在房頂站了兩盞茶時間，燕淮淩才轉頭，朝藏燁投來?清淺一笑：“大人，來?。”言畢，唰地收扇入懷，他單手扯過藏燁手腕，徑直與他同時落上正街。
不少人見他二人從天而降，驚訝地紛紛閃避，但很快便也恢覆常序。
腕間被?燕淮淩牢牢束住，藏燁無言地凝視對方後腦，安靜跟隨。
大步流星，燕淮淩那?英颯風流之貌卓然顯現，與以往主動撩撥美物不同，他只?朝街邊美女投去?暧昧微笑、但並不上前，反而引得不少人羞赧側面，時不時偷覷兩眼。
起初藏燁並未註意到街邊女眷的視線，但被?燕淮淩游街般扯著走了幾條街，他便終於意識到二人身?上聚集起的傾慕之色。
不說曾被?邱嵐點名為“莞陵第一美男子”的藏燁那?玉樹臨風身?背四劍的模樣有多吸引人，就燕淮淩那?道貌岸然的風流子也因其?白衣若雪、儀表堂堂、行止溫雅之樣而備受關註。
對待外人的傾慕之意，藏燁遠遠沒有燕淮淩的坦然放浪之態，他沈著面，無言地跟在燕淮淩身?後，幾乎煎熬著等待對方停步。
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見那?風流子駐步，藏燁借著月色一擡頭，面容卻愈發僵硬。
只?見燕淮淩正勾唇望著面前那?座建築，滿意地欣賞著。
——“春嵐苑”。
藏燁僅僅掃了一眼出?入門扉胭脂俗粉的男子們?便清楚這又是什麽?花街柳巷之館，而且，還是專門侍奉龍陽之好的煙花之地。
心下隱隱升騰一抹說不清的窘迫與不悅，他卻並不表露，決定相?信這浪蕩子帶他來?，應該還是有些正經理由的。
此念方落，身?側燕淮淩卻松了他手腕，轉頭直直望向他眉眼，興奮道：“如何，大人？”
不清楚此人是想從自?己唇裏聽出?什麽?評價，藏燁面無表情地看了會兒正門，道：“你要作?甚？”
“作?甚？”燕淮淩則側開了眼，故作?輕松道，“好不容易戰亂平息，某些需求總是得發洩一番的不是麽?。”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燕淮淩看也沒再看藏燁，徑直大步流星地邁入那?春嵐苑。
眼睜睜看著此人一副輕浮模樣邁步進入正門，藏燁斂起眉，凝然跟上，道：“淮淩——你胡鬧什麽?？”
充耳不聞，燕淮淩唇角浮著笑，徑直沖迎出?來?的老鴇點頭打招呼。
一見這二位公子相?貌堂堂，那?老鴇登時眉開眼笑，合不攏嘴，著急忙慌地將兩人引入。
藏燁神色覆雜地去?擋燕淮淩，卻見那?浪蕩子高聲?沖那?老鴇道：“你們?這兒頭牌是誰？今兒個，本?公子包下了。”
一臉愕然與費解，藏燁徑直上步燕淮淩身?側，單手扯過他胳膊，冷然道：“這就是你說的消氣之法？”
倒是沒有掙脫藏燁手掌的意思?，燕淮淩挑眉，面上無所謂之態盡顯：“在下可不像大人，幾十年過得像個苦行僧，女色不沾、潔身?自?好。”說完，還不忘壞笑著伸手拍了下藏燁肩膀，他繼續道，“現下大人也不是金衛名了，幹脆省了那?些個清高念想，隨在下入世逍遙一番，豈不快活？”
“胡鬧！”藏燁單手扯過燕淮淩胳膊，徑直打算朝門外邁。
然而兩步未出?，燕淮淩卻生生掙開他手掌，微微收了面色：“大人不是答應要隨在下‘入世’？怎麽?，是嫌棄在下這方法齷齪，入不得大人眼？”
燕淮淩決定揪住對方那?句“浪跡天涯也好，入世為官也好，必忠心不二。”說事。
聞言，徹底駐步，藏燁側首，面露啞然地看著燕淮淩。
自?知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重，但那?笑面後的燕淮淩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想故意戳戳藏燁的怒點。
先時藏燁對“心照淮淩”的解釋讓他太過挫敗，實?在被?怒意燒昏了頭腦，燕淮淩知道他想讓對方以同等效果品嘗自?己此刻心下的苦澀。
二人正對峙間，老鴇卻歉意滿盈地沖燕淮淩道：“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今夜頭牌已被?買下，怕是不能侍奉公子了。”
挑眉，燕淮淩展扇：“哦？是麽?？看起來?在下來?晚一步麽?。”
老鴇繼續笑盈盈地圓場：“不過公子莫急，小人這場子裏應有盡有的美人，若公子不嫌棄，小人便替公子推薦——”
“誒？老鴇，這人是誰，你們?新進的藝伎？”
那?老鴇一句話?未完，旁邊卻有一男子打斷其?言語，上下掃視燕淮淩幾遍，一臉得意的模樣。
聞言，老鴇震驚片刻，戰戰兢兢掃了眼燕淮淩，忙道：“公子誤會了，這位也是客人，並非我苑內色子。”
那?男子似乎十分意外，他繼續以禿鷹般的貪婪目光打量燕淮淩，毫不猶豫地以露骨之語道：“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樓中之人，在下怕是要買他十日十夜。”
一席話?，說得老鴇尷尬，燕淮淩無語。
但那?男子沒看到，旁邊藏燁的臉色卻在那?句話?出?口後徹底變作?冷颯。
作者有話要說：
老藏其實是個醋壇子哦筒子們。
很酸滴，大醋壇幾~~~╮(╯▽╰)╭
感謝給老C扔雷的小天使：
FAway扔了1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21-11-17 19:00:45
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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