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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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柳暗花明
就那麽在燕淮淩身側坐了好一會兒，路籍才從袖間掏出一塊手巾，小心翼翼地湊到燕淮淩臉上。
本能地抽縮一下，燕淮淩恍惚道：“作甚？”
楞，路籍看著燕淮淩眸中半噙的眼淚，才反應過來那新接的面容毫無知覺，根本沒讓燕淮淩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然決堤而出。
忙擠出一笑，路籍草草擦掉燕淮淩那滴淚，道：“沒，有個小蟲罷了。”
“所以……藏金衛也在七步城。”燕淮淩幽幽道。
“唔，嗯。”路籍點頭，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巾。
“那麽柳下銘會在七步城出現的幾率就非常大了。”燕淮淩深深吸了口氣，調整了神情，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此城，我非去不可。”
“師兄。”路籍隨即道，“介於關州與七步城如此相近，你我二人徒步或騎行都難避耳目，我有個新法子，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你說。”
“前日我抓藥時打聽到關州醫館與七步城醫館會互轉病人，而絕癥之人若是在異鄉逝世，還需坐馬車將遺體運回。你我何不混跡其中，坐那馬車光明正大地進七步城。”
燕淮淩道：“扮作逝者？”
路籍道：“正是。”
燕淮淩苦笑一聲，道：“近日真是要做盡冒犯神靈之惡事。”
路籍道：“我只知道師兄是無辜的，神靈怕是同情師兄還同情不過來呢，怎會責備。”
知道這小子在竭盡全力哄自己開心，燕淮淩便也不打算展露出悲觀一面。
他沈默一陣，終於道：“就按你說得辦吧。”
二人又休整了一日，翌日入夜，路籍背著燕淮淩下了山，一路往關州臨近城郊的一家名為“舍馨”的醫館奔去。
夜間行走頗為方便，路籍將燕淮淩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特地給他戴了面巾，本身便像背著一具屍體。
舍馨醫館後院便停靠著一輛即將出城運送病逝之人的馬車，路籍在漆黑中左右探查，確定無人後，小心翼翼地將燕淮淩往馬車上扛。
掀開車簾，一股屍臭撲鼻而來，路籍面容立刻擰作一團，險些從門邊翻倒。
燕淮淩即便隔著厚厚的面巾也感受到了那刺鼻的味道，禁不住咳嗽了兩聲。
路籍正待安慰，卻忽聽不遠處有人聲。
急忙帶著燕淮淩爬上車子，自己也滾倒屍體中央，路籍一動不動地聆聽周遭動靜。
一陣模糊男聲在車外響起，路籍簡單確認了一番，明白那是兩人在核對逝者信息。
不一時，車簾便被掀開，什麽人探身進來，借著月光草草看了一眼。
“這味兒……還沒走麽？再放兩天，人都餿了！”顯然被馬車內的屍臭勸退，那人縮回了腦袋，對著外面人訓斥一番，“我說錢三兒，你這兩天想是偷懶了吧，那屍體當日就得運去七步城，你到底屯了幾天？！”
被喚作錢三的男人嘟囔道：“人都走了，就是早些運去，怕是也無用……”
“少廢話！現在就出發！”
“可、齊老爺，小的——”
“你走不走？不走我現在就讓你滾去當叫花子！”
“好、好！您息怒，息怒……小的現在就走……”
車外男人罵罵咧咧又說了兩句，終於把錢三趕上了馬車。
路籍很快便感到車子開始了顛簸。
黑暗之中，借著窗上簾子一絲縫隙瀉入的月色，路籍尋到燕淮淩那雙炯炯有神的眼。
“師兄……”虛著聲音，路籍幽幽道，“只要馬車成功出了關州，後面就都好說。”
燕淮淩道：“那柳下銘怕是在各個出城口設了人手，等下沒那麽容易。”
路籍道：“師兄，若真有個萬一，我便用攝魂術制住他們，總能讓我們通行的。”
對於絕派之術，燕淮淩只通皮毛。
攝魂之術在他技能領域外，於是也沒什麽話語權。
路籍年紀輕輕便通攝魂之術，燕淮淩確實頗為欽佩。
“此番，真是麻煩你了。”燕淮淩想到自己這一路若是沒有路籍相助，當真會困難不少，心下不禁有些感慨。
路籍笑，露出一對虎牙：“都說了，幫師兄是路籍心甘情願，師兄不必多想。”
此後，馬車一路顛簸，不知行進了多久。
二人也漸漸習慣了車中惡臭，竟也不覺其味。
半睡半醒晃到黎明，正當燕淮淩覺察思緒遠去之時，馬車卻漸漸停下，車外傳來一陣對話。
隔著那馬車廂板，燕淮淩與路籍聽得不太真切，但能聽出是那駕車人與城門侍衛對話。
“二位大人，小人這是送屍體出城……是，是……對……沒錯……呃……大人，這屍身有些時日，味道怕是有些——”
那駕車錢三似乎還想說些什麽，馬車門簾卻忽的被掀起。
內部裝死的兩人瞬間便感到車外晨寒。
什麽人站在門口，忽的沖旁邊唯唯諾諾的錢三兒道：“把人都拉出來。”
“呃，啊？？”
“一個個都給我拉出來。”那是一個冷冽聲線，“我等挨個檢查。”
路籍&燕淮淩：“……”
“大人——您這……太難為小人了……”錢三道，“這逝者總是有家眷在那七步之城，若是這遺身有什麽閃失，小人真是擔待不起啊！”
“少廢話！”硬生生推開錢三，探頭進來的侍衛粗魯地開始拉扯屍體。
燕淮淩緊閉雙眼，但他猜想也許路籍已經準備動手。
緊緊蜷著身體，路籍暗中並指念咒，意圖以攝魂之術控制正在拉扯屍體的侍衛。
然而半晌過去，那侍衛不僅沒受任何影響，連動作似乎也加快了許多。
路籍禁不住心下暗自喊糟，但他並未停止念咒。
終於，在拖出去五六具屍體後，那侍衛有了些反應，扶著額晃了晃腦袋，踉蹌了兩步幾欲昏倒。
“餵——你怎麽了？？”另一個侍衛在檢查馬車周身，見同僚那東倒西歪的樣子，忙湊過來扶住他。
“只是……突然有些眼暈。”晃了晃頭，拉屍體那侍衛緊鎖眉頭道。
另一人僅反應了一瞬，便迅速警惕起來：“柳下大人囑咐過，那兩名逃犯中有人會攝魂術，你莫不是中了他們法術？？”
第一位尚未反應便側身滾倒地面，昏迷過去。
第二位侍從見狀，滿面震驚，但他很快拔劍而出，擡手便生生掀了那馬車廂頂。
見已暴露，路籍登時起身，點足準備飛出迎戰，卻被對方一記金雁振翅逼退。
燕淮淩見那招式，明白那侍衛不僅通絕派之術，怕也是其太雁本門。
自知路籍若僅憑絕派法術定沒有勝算，燕淮淩忍住渾身劇痛，沖那侍衛念出鬼炎術。
騰空的軀體瞬間被烈焰吞噬，那侍衛立時落地，抽劍橫劈，竟硬生生用劍氣剿滅了大半火舌。
“師兄！”見燕淮淩竟不顧重傷出手，路籍忙閃身撲去，準備將其拉起，誰知背後卻亮出空門，立時被那侍衛抓住機會。
一記鴻雁臨門自路籍背後印來，眼見危機，燕淮淩使出渾身力氣單手推開路籍，擡手便是幾式七雁掌。
掌風呼嘯，勉強化解鴻雁臨門的沖擊，掌波瑟瑟，數枚掌影瞬間印向那侍從，雖因內力不足，真氣枯竭而掌力欠缺，但那金輝蔽目，劈風破空之勢也著實讓那侍衛猛吃一驚，迅速翻身側躲。
猛然噴出一口汙血，燕淮淩面巾頓時染上一大片殷紅。
路籍來不及多想，趁機翻身向前，迅速跳上駕車之位，猛抽馬臀。
長嘶一聲，兩匹馬登時快跑起來。
後方侍衛見狀，點足欲追，路籍卻念起烈焰灼心之術。
胸口迅速燃起一團烈焰，那侍衛追了兩步便慘叫兩聲墜空而下，但倒地前，他不忘又向馬車離去方向追加數道“金雁振翅”。
無數白虹穿空而過，躺在馬車廂的燕淮淩見狀，想出掌以落雁鳴江之勢抵消那白虹沖擊，然而丹田仿佛被抽空，百骸無力，他氣喘籲籲，渾身劇痛，倒地不起。
路籍也無禦敵之術，只得任馬車硬生生承接了那招金雁振翅——車廂四壁立刻炸裂，只剩底板搖搖欲墜地拖著數具屍骸。
不敢怠慢，路籍一邊加大趕馬力度，一邊時不時提防那侍衛從後方追上。
許是烈焰灼心起了效用，視野中始終有一片火焰殷紅不曾消散——那侍衛似乎正手忙腳亂地嘗試滅火。
放了心，路籍視線落在後方燕淮淩身上，卻見對方滿面滿胸全是鮮血，早已昏死過去。
驚出一身冷汗，路籍瘋狂抽馬，祈禱快些抵達七步城。
花了大概半日時間，路籍架著殘破不堪的馬車來至七步城南門。
那門前進城隊伍老長，路籍排在最後，隔著數十人人便看到七步城門前不知何時竟比前日他來時多了很多陌生面孔的守衛。
猜想柳下銘已有所察覺，路籍立刻下了馬車，跑到排在他們前方的一位壯漢身前道：“壯士，能否請您幫個忙，把這車病逝之人送去‘賢仁’醫館？”
那壯士見這萍水相逢的小子忽的開口，皺起濃厚的眉朝後方馬車看了眼，厭惡道：“你讓我替你送死人？沒門！”
“壯士。”路籍從懷裏掏出一錠鄔金，沖對方拱手道，“如壯士能替在下完成，這錠金子就是您的了。”
那壯漢本想破口大罵，但看著路籍手中金光燦燦的金子，忍不住微微一楞。
完全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路籍直接將那鄔金往壯漢手中一塞，隨後便念動了鬼屍咒。
壯漢方想說話，卻忽的楞住，雙眼渙散，默默走到路籍馬車邊，當起了車夫。
“對不住了——”路籍沖那壯漢迷茫的臉拱手，“等您將這車逝者送去醫館，此咒便會自行解開。”言畢，路籍顧不得其他，一路背著燕淮淩離開主路，玩命往側邊山脈奔跑，一口氣跑上半山腰，健步如飛。
待他確定無人跟來，才小心翼翼地在一處大樹邊停下，稍作休息。
想到背上燕淮淩處境，他忙把對方放下，略微檢查一番，意識到此人因強行運氣出功，大傷元氣，此刻已然生命垂危。
身上只有些治療跌打損傷的外部藥物，路籍急得團團轉——若是不盡快替燕淮淩找到醫家，對方怕是會有生命之虞。
強迫自己不能休息，路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背著燕淮淩自下午走到深夜。
本以為城鎮附近的山村定會有些術道之院或者山野人家，然而走了這許久竟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路籍不禁越發絕望。
背上燕淮淩鼻息越來越弱，身體溫度也開始慢慢下滑，路籍卻無法再加快速度，氣喘籲籲地再也走不動路。
清楚夜間若找不到棲身之地會有多危險，但路籍卻無法勉強。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燕淮淩，草草說了句“師兄，對不住”便倒地昏迷。
**
再次醒來時，還是林間的泥土氣息。
日頭已高，路籍頭腦昏沈，但反應了片刻便想起前一日自己昏倒的情形。
一個挺子起身，他側頭望向燕淮淩，卻發現對方頭下枕了不少落葉枯枝，神態安詳，臉上的蒙面巾也被摘取，血跡似是也被清洗。
路籍端詳了一陣，只覺蹊蹺，畢竟以前日燕淮淩的狀態，是斷然不可能自行起來收拾的。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燕淮淩，微微把了把脈，禁不住大吃一驚。
只見前一夜還混亂無比的脈象，此刻已穩定下來，雖然依舊十分虛弱，卻也不再掙紮在生死邊緣。
斷定有人替燕淮淩處理過傷勢，路籍環視一周，竟未發現蛛絲馬跡。
按說若是有人靠近，地面枯枝敗葉必然會留下印跡——然而那神秘幫手不僅不著痕跡，甚至連氣息都沒留下。
萍水相逢卻拔刀相助，路籍雖願意相信江湖義氣卻又不得不提高警惕。
畢竟這深山老林，他與燕淮淩二人手無寸鐵，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處境著實兇險。
又在原地逗留一陣，路籍腹中饑餓，想混入城中買些吃的，卻又想起大錢幾乎都給了那壯漢負責護送逝者回醫館，於是不得不打消念頭，想法從這山中取些食物。
燕淮淩在身邊，他又不敢走遠，只得在燕淮淩不出視野的情況下，摘些野果充饑。
然而尋遍二人落腳之地，周遭竟沒有像樣的果樹，唯一結果的幾樣植物，樣貌鮮麗，似是毒物，讓人退避三舍。
路籍垂頭喪氣地回到燕淮淩身邊，正打算再尋方法，卻忽見燕淮淩腿邊不遠處放了幾只饅頭與幾顆看上去香甜多汁的蘋果。
整個人怔住，路籍屏住呼吸，訝然之色充溢面孔——
他巡視的範圍並不大，燕淮淩身軀甚至沒出過視野，那麽是什麽人可以在不引起他覺察的情況下，將食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至燕淮淩身側呢？
路籍簡單判斷了一下那暗中人的武功強度便禁不住細思極恐——此人輕功了得，甚至比燕淮淩黑雁之式靜水秘泉還要輕盈無聲，到底是何人不願露面？又是何人願意出手相救？
路籍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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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麽在燕淮淩身側坐了好一會兒，路籍才從袖間掏出一塊手巾，小心翼翼地湊到燕淮淩臉上。
本能地抽縮一下，燕淮淩恍惚道：“作甚？”
楞，路籍看著燕淮淩眸中半噙的眼淚，才反應過來那新接的面容毫無知覺，根本沒讓燕淮淩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然決堤而出。
忙擠出一笑，路籍草草擦掉燕淮淩那滴淚，道：“沒，有個小蟲罷了。”
“所以……藏金衛也在七步城。”燕淮淩幽幽道。
“唔，嗯。”路籍點頭，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巾。
“那麽柳下銘會在七步城出現的幾率就非常大了。”燕淮淩深深吸了口氣，調整了神情，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此城，我非去不可。”
“師兄。”路籍隨即道，“介於關州與七步城如此相近，你我二人徒步或騎行都難避耳目，我有個新法子，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你說。”
“前日我抓藥時打聽到關州醫館與七步城醫館會互轉病人，而絕癥之人若是在異鄉逝世，還需坐馬車將遺體運回。你我何不混跡其中，坐那馬車光明正大地進七步城。”
燕淮淩道：“扮作逝者？”
路籍道：“正是。”
燕淮淩苦笑一聲，道：“近日真是要做盡冒犯神靈之惡事。”
路籍道：“我只知道師兄是無辜的，神靈怕是同情師兄還同情不過來呢，怎會責備。”
知道這小子在竭盡全力哄自己開心，燕淮淩便也不打算展露出悲觀一面。
他沈默一陣，終於道：“就按你說得辦吧。”
二人又休整了一日，翌日入夜，路籍背著燕淮淩下了山，一路往關州臨近城郊的一家名為“舍馨”的醫館奔去。
夜間行走頗為方便，路籍將燕淮淩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特地給他戴了面巾，本身便像背著一具屍體。
舍馨醫館後院便停靠著一輛即將出城運送病逝之人的馬車，路籍在漆黑中左右探查，確定無人後，小心翼翼地將燕淮淩往馬車上扛。
掀開車簾，一股屍臭撲鼻而來，路籍面容立刻擰作一團，險些從門邊翻倒。
燕淮淩即便隔著厚厚的面巾也感受到了那刺鼻的味道，禁不住咳嗽了兩聲。
路籍正待安慰，卻忽聽不遠處有人聲。
急忙帶著燕淮淩爬上車子，自己也滾倒屍體中央，路籍一動不動地聆聽周遭動靜。
一陣模糊男聲在車外響起，路籍簡單確認了一番，明白那是兩人在核對逝者信息。
不一時，車簾便被掀開，什麽人探身進來，借著月光草草看了一眼。
“這味兒……還沒走麽？再放兩天，人都餿了！”顯然被馬車內的屍臭勸退，那人縮回了腦袋，對著外面人訓斥一番，“我說錢三兒，你這兩天想是偷懶了吧，那屍體當日就得運去七步城，你到底屯了幾天？！”
被喚作錢三的男人嘟囔道：“人都走了，就是早些運去，怕是也無用……”
“少廢話！現在就出發！”
“可、齊老爺，小的——”
“你走不走？不走我現在就讓你滾去當叫花子！”
“好、好！您息怒，息怒……小的現在就走……”
車外男人罵罵咧咧又說了兩句，終於把錢三趕上了馬車。
路籍很快便感到車子開始了顛簸。
黑暗之中，借著窗上簾子一絲縫隙瀉入的月色，路籍尋到燕淮淩那雙炯炯有神的眼。
“師兄……”虛著聲音，路籍幽幽道，“只要馬車成功出了關州，後面就都好說。”
燕淮淩道：“那柳下銘怕是在各個出城口設了人手，等下沒那麽容易。”
路籍道：“師兄，若真有個萬一，我便用攝魂術制住他們，總能讓我們通行的。”
對於絕派之術，燕淮淩只通皮毛。
攝魂之術在他技能領域外，於是也沒什麽話語權。
路籍年紀輕輕便通攝魂之術，燕淮淩確實頗為欽佩。
“此番，真是麻煩你了。”燕淮淩想到自己這一路若是沒有路籍相助，當真會困難不少，心下不禁有些感慨。
路籍笑，露出一對虎牙：“都說了，幫師兄是路籍心甘情願，師兄不必多想。”
此後，馬車一路顛簸，不知行進了多久。
二人也漸漸習慣了車中惡臭，竟也不覺其味。
半睡半醒晃到黎明，正當燕淮淩覺察思緒遠去之時，馬車卻漸漸停下，車外傳來一陣對話。
隔著那馬車廂板，燕淮淩與路籍聽得不太真切，但能聽出是那駕車人與城門侍衛對話。
“二位大人，小人這是送屍體出城……是，是……對……沒錯……呃……大人，這屍身有些時日，味道怕是有些——”
那駕車錢三似乎還想說些什麽，馬車門簾卻忽的被掀起。
內部裝死的兩人瞬間便感到車外晨寒。
什麽人站在門口，忽的沖旁邊唯唯諾諾的錢三兒道：“把人都拉出來。”
“呃，啊？？”
“一個個都給我拉出來。”那是一個冷冽聲線，“我等挨個檢查。”
路籍&燕淮淩：“……”
“大人——您這……太難為小人了……”錢三道，“這逝者總是有家眷在那七步之城，若是這遺身有什麽閃失，小人真是擔待不起啊！”
“少廢話！”硬生生推開錢三，探頭進來的侍衛粗魯地開始拉扯屍體。
燕淮淩緊閉雙眼，但他猜想也許路籍已經準備動手。
緊緊蜷著身體，路籍暗中並指念咒，意圖以攝魂之術控制正在拉扯屍體的侍衛。
然而半晌過去，那侍衛不僅沒受任何影響，連動作似乎也加快了許多。
路籍禁不住心下暗自喊糟，但他並未停止念咒。
終於，在拖出去五六具屍體後，那侍衛有了些反應，扶著額晃了晃腦袋，踉蹌了兩步幾欲昏倒。
“餵——你怎麽了？？”另一個侍衛在檢查馬車周身，見同僚那東倒西歪的樣子，忙湊過來扶住他。
“只是……突然有些眼暈。”晃了晃頭，拉屍體那侍衛緊鎖眉頭道。
另一人僅反應了一瞬，便迅速警惕起來：“柳下大人囑咐過，那兩名逃犯中有人會攝魂術，你莫不是中了他們法術？？”
第一位尚未反應便側身滾倒地面，昏迷過去。
第二位侍從見狀，滿面震驚，但他很快拔劍而出，擡手便生生掀了那馬車廂頂。
見已暴露，路籍登時起身，點足準備飛出迎戰，卻被對方一記金雁振翅逼退。
燕淮淩見那招式，明白那侍衛不僅通絕派之術，怕也是其太雁本門。
自知路籍若僅憑絕派法術定沒有勝算，燕淮淩忍住渾身劇痛，沖那侍衛念出鬼炎術。
騰空的軀體瞬間被烈焰吞噬，那侍衛立時落地，抽劍橫劈，竟硬生生用劍氣剿滅了大半火舌。
“師兄！”見燕淮淩竟不顧重傷出手，路籍忙閃身撲去，準備將其拉起，誰知背後卻亮出空門，立時被那侍衛抓住機會。
一記鴻雁臨門自路籍背後印來，眼見危機，燕淮淩使出渾身力氣單手推開路籍，擡手便是幾式七雁掌。
掌風呼嘯，勉強化解鴻雁臨門的沖擊，掌波瑟瑟，數枚掌影瞬間印向那侍從，雖因內力不足，真氣枯竭而掌力欠缺，但那金輝蔽目，劈風破空之勢也著實讓那侍衛猛吃一驚，迅速翻身側躲。
猛然噴出一口汙血，燕淮淩面巾頓時染上一大片殷紅。
路籍來不及多想，趁機翻身向前，迅速跳上駕車之位，猛抽馬臀。
長嘶一聲，兩匹馬登時快跑起來。
後方侍衛見狀，點足欲追，路籍卻念起烈焰灼心之術。
胸口迅速燃起一團烈焰，那侍衛追了兩步便慘叫兩聲墜空而下，但倒地前，他不忘又向馬車離去方向追加數道“金雁振翅”。
無數白虹穿空而過，躺在馬車廂的燕淮淩見狀，想出掌以落雁鳴江之勢抵消那白虹沖擊，然而丹田仿佛被抽空，百骸無力，他氣喘籲籲，渾身劇痛，倒地不起。
路籍也無禦敵之術，只得任馬車硬生生承接了那招金雁振翅——車廂四壁立刻炸裂，只剩底板搖搖欲墜地拖著數具屍骸。
不敢怠慢，路籍一邊加大趕馬力度，一邊時不時提防那侍衛從後方追上。
許是烈焰灼心起了效用，視野中始終有一片火焰殷紅不曾消散——那侍衛似乎正手忙腳亂地嘗試滅火。
放了心，路籍視線落在後方燕淮淩身上，卻見對方滿面滿胸全是鮮血，早已昏死過去。
驚出一身冷汗，路籍瘋狂抽馬，祈禱快些抵達七步城。
花了大概半日時間，路籍架著殘破不堪的馬車來至七步城南門。
那門前進城隊伍老長，路籍排在最後，隔著數十人人便看到七步城門前不知何時竟比前日他來時多了很多陌生面孔的守衛。
猜想柳下銘已有所察覺，路籍立刻下了馬車，跑到排在他們前方的一位壯漢身前道：“壯士，能否請您幫個忙，把這車病逝之人送去‘賢仁’醫館？”
那壯士見這萍水相逢的小子忽的開口，皺起濃厚的眉朝後方馬車看了眼，厭惡道：“你讓我替你送死人？沒門！”
“壯士。”路籍從懷裏掏出一錠鄔金，沖對方拱手道，“如壯士能替在下完成，這錠金子就是您的了。”
那壯漢本想破口大罵，但看著路籍手中金光燦燦的金子，忍不住微微一楞。
完全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路籍直接將那鄔金往壯漢手中一塞，隨後便念動了鬼屍咒。
壯漢方想說話，卻忽的楞住，雙眼渙散，默默走到路籍馬車邊，當起了車夫。
“對不住了——”路籍沖那壯漢迷茫的臉拱手，“等您將這車逝者送去醫館，此咒便會自行解開。”言畢，路籍顧不得其他，一路背著燕淮淩離開主路，玩命往側邊山脈奔跑，一口氣跑上半山腰，健步如飛。
待他確定無人跟來，才小心翼翼地在一處大樹邊停下，稍作休息。
想到背上燕淮淩處境，他忙把對方放下，略微檢查一番，意識到此人因強行運氣出功，大傷元氣，此刻已然生命垂危。
身上只有些治療跌打損傷的外部藥物，路籍急得團團轉——若是不盡快替燕淮淩找到醫家，對方怕是會有生命之虞。
強迫自己不能休息，路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背著燕淮淩自下午走到深夜。
本以為城鎮附近的山村定會有些術道之院或者山野人家，然而走了這許久竟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路籍不禁越發絕望。
背上燕淮淩鼻息越來越弱，身體溫度也開始慢慢下滑，路籍卻無法再加快速度，氣喘籲籲地再也走不動路。
清楚夜間若找不到棲身之地會有多危險，但路籍卻無法勉強。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燕淮淩，草草說了句“師兄，對不住”便倒地昏迷。
**
再次醒來時，還是林間的泥土氣息。
日頭已高，路籍頭腦昏沈，但反應了片刻便想起前一日自己昏倒的情形。
一個挺子起身，他側頭望向燕淮淩，卻發現對方頭下枕了不少落葉枯枝，神態安詳，臉上的蒙面巾也被摘取，血跡似是也被清洗。
路籍端詳了一陣，只覺蹊蹺，畢竟以前日燕淮淩的狀態，是斷然不可能自行起來收拾的。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燕淮淩，微微把了把脈，禁不住大吃一驚。
只見前一夜還混亂無比的脈象，此刻已穩定下來，雖然依舊十分虛弱，卻也不再掙紮在生死邊緣。
斷定有人替燕淮淩處理過傷勢，路籍環視一周，竟未發現蛛絲馬跡。
按說若是有人靠近，地面枯枝敗葉必然會留下印跡——然而那神秘幫手不僅不著痕跡，甚至連氣息都沒留下。
萍水相逢卻拔刀相助，路籍雖願意相信江湖義氣卻又不得不提高警惕。
畢竟這深山老林，他與燕淮淩二人手無寸鐵，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處境著實兇險。
又在原地逗留一陣，路籍腹中饑餓，想混入城中買些吃的，卻又想起大錢幾乎都給了那壯漢負責護送逝者回醫館，於是不得不打消念頭，想法從這山中取些食物。
燕淮淩在身邊，他又不敢走遠，只得在燕淮淩不出視野的情況下，摘些野果充饑。
然而尋遍二人落腳之地，周遭竟沒有像樣的果樹，唯一結果的幾樣植物，樣貌鮮麗，似是毒物，讓人退避三舍。
路籍垂頭喪氣地回到燕淮淩身邊，正打算再尋方法，卻忽見燕淮淩腿邊不遠處放了幾只饅頭與幾顆看上去香甜多汁的蘋果。
整個人怔住，路籍屏住呼吸，訝然之色充溢面孔——
他巡視的範圍並不大，燕淮淩身軀甚至沒出過視野，那麽是什麽人可以在不引起他覺察的情況下，將食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至燕淮淩身側呢？
路籍簡單判斷了一下那暗中人的武功強度便禁不住細思極恐——此人輕功了得，甚至比燕淮淩黑雁之式靜水秘泉還要輕盈無聲，到底是何人不願露面？又是何人願意出手相救？
路籍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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