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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拜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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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儉聽了這番話,只感到面頰忽冷忽熱,楊炳懷有這等畸好,他卻從來不知,現如今竟在廳堂上被他人指摘出來,實在有損名聲。

畢竟這楊炳懷是其王府門客,宣揚出去,必然令他這影州月靈官無顏面可言。

恨不能立刻讓這件事就此結束,王儉硬著臉轉向楊炳懷:“可有此事?”

自知燕淮淩故意刁難,楊炳懷吞吐半晌,道:“……但這並不能排除他潛入府邸的可能,大人請明察!”

藏燁:“楊公子可看到人臉?”

藏燁這話一出,引得堂上王儉禁不住道:“若是沒看清人面,又是怎能繪出你二人面相?”

楊炳懷支支吾吾,卻並沒替王儉打包票,這讓那月靈官又是一陣心虛:“楊公子?”

“那人蒙了面,一襲黑衣……我……總之他二人方要挾過我,那人一定和他們脫不了幹系!”

王儉這才知曉,這襲擊楊炳懷之人,並無確鑿證據是面前二人。

窘迫之情立刻升騰,他卻不能當眾表示自己抓錯人,只得繼續裝腔作勢,將楊炳懷訓斥一通。

燕淮淩在旁邊聽著那小靈官與楊炳懷的對峙,淺笑的面容下卻也不免思忖。

挑斷手筋腳筋?他記得走時將楊炳懷兩肩脫臼之處修覆,又何來此說?

瞇眼,他想到這段時間江湖上傳出“假黑雁”一事,面色不禁愈發冷凝。

藏燁全程無言。

色厲內荏的小月靈官又硬著頭皮和那楊炳懷爭執一通,裝作終於搞清事實的模樣,回首望向他二人:“啊……二位大俠,看起來確實是本官府上門客惹得禍端,讓二位受此屈辱。本官自會教訓下人,還請二位大俠見諒。”

楊炳懷一副憋屈面容,但見小靈官都這樣發話了,只得面色通紅地憋了回去。

燕淮淩淺笑一聲,悠然與藏燁全身而退。

回客棧的路上,燕淮淩看著身側一言不發的藏燁,免不得開始思考先前在“公堂”上時此人的表現。

若當堂指出黑雁的存在,他二人怕是一開始就能脫身,但藏燁卻保持沈默,並未張揚,這是何意?

難不成是怕因為沒捉住黑雁之事而丟了面子?

燕淮淩覺著不那麽簡單。

以藏燁那直來直往有一說一的性子,斷不會為了那點臉面而故意隱瞞。

側頭看著藏燁,燕淮淩愈發覺得這沈默的男人難以琢磨。

“客棧怕是住不了了。”燕淮淩慢悠悠地與藏燁並肩而行,“那小二親眼看著你我被官吏牽走,斷是不會為了我們自損招牌。”

藏燁:“……”

對於客棧的事情,藏燁不甚關心。

倒是黑雁的突然出現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此人於江湖上遁跡數年,突然出現在這裏,著實令人感到稀奇。

雖說那月靈官府上可能有珍奇異寶吸引此人來此,不過——兩人陰差陽錯的交手,對方竟知曉他姓名,便讓藏燁心存疑慮。

在那月靈官府上之所以半句未多言,便是因為他考慮到如果黑雁與華醫簿之事有所牽連,確實會有不少棘手之事出現,所以便順手隱瞞了黑雁行蹤。

沈思間,藏燁未註意到燕淮淩全程若有若無地觀察他那張陰沈臉,像是研究古董一般熱切。

之後兩人無話,回了先前客棧,簡單收拾之後便重新上了路。

若是影州已有暴露的風險,連夜趕往寧州便是上策。

調查華醫簿比想象要困難,吸取了影州的教訓,兩人行事更加低調,但在抵達寧州後,連續幾天搜尋乾琛君醫府的線索卻一無所獲。

燕淮淩同時也在暗中調查假黑雁的事情,但似乎寧州之人還沒聽說過黑雁重出江湖之事。

是夜,二人回了寧州城中的未名客棧。

燕淮淩整日的打探,早已讓他身心俱疲。

斟酌一番,雖然自知和藏燁合不來節奏,他還是打算去藏燁房間碰碰運氣。

正在房中對燈擦劍,見燕淮淩不請自來,藏燁已習慣:“進。”

燕淮淩邁步而入,望著燭火下沈靜擦劍的藏燁,忍不住覺得新鮮。

火燭將藏燁眉宇勾勒地泛起金輝,著實好看,燕淮淩尋至木椅坐下,細細觀望。

本以為燕淮淩進房後會提出要求,藏燁邊擦劍邊等待,片刻後並未聽得那喜歡找茬之人開口,免不得朝燕淮淩投來一瞥。

對上藏燁靜若秘泉的眸,燕淮淩勾唇:“大人總算是擡頭了。在下正好奇,大人會擦多久才能註意在下。”

停了動作,藏燁道:“何事?”

燕淮淩思忖片刻,單手撐上下頜,忽的燦笑道:“無事。”

藏燁瞇眼,那樣子似乎在問“無事為何找我”。

唇角笑意漸濃,燕淮淩依然凝視著藏燁。

被對方盯得有些不自在,藏燁移開視線:“若沒事就回房吧,明日還有新地點要調查。”

“藏大人。”

藏燁這回沒理他,只是繼續認真擦劍。

“你我算不算得朋友?”燕淮淩不正經道。

猜他又打算糊弄些有的沒的,藏燁眼也沒擡,淡漠道:“是不是朋友都無妨。”

“可若是朋友,辦事不會更快?”

藏燁未應。

“那現在,燕某可證明了燕某可信?”

藏燁擦劍的動作慢了慢,但很快又恢覆了動作。

等了一陣見藏燁未答,燕淮淩抽扇,緩緩扇起:“大人不說話,就是信任在下咯?”

臉皮厚度堪比城墻。

藏燁嘆了口氣:“若是能完成密令,我當信你。”

這話與之前如出一轍。

“大人,你真不願和我深交?”燕淮淩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藏燁擦劍的桌前,搬了圓凳坐在藏燁一步之外。

“何為深交?”交淺言深是大忌,這種道理,那燕淮淩不至於不懂,但介於對方善於捉弄人的性格,藏燁清楚今夜聊天怕是純屬此人心血來潮。

“互相了解,此為其一。”

藏燁不言。

“若是大人不願多言,可願聽在下自道家史?”

藏燁再次嘆了口氣。

他收了雙龍短劍,拿出一把鳳劍開始擦拭。

燕淮淩知道對方不會給他一個明面上的答覆,於是徑直開口:“在下原是珺途柳城人,後因戰亂,遷至太雁,直至當今聖上一統天下,這才安定下來。”

燕淮淩自是省了那幾年災荒時的黑雁史。

有人稱他為俠盜,純粹是因為他陰差陽錯的幾次劫富濟貧,給人留錯了印象。

他從未有為了眾生百象而奉獻的覺悟,更不會舍己為人,為大義犧牲。

“後因一技之長被姜靈官相中,去了他府邸當門客,這才有了你我相遇。”

這一技之長說來諷刺,便是他數年盜竊莫名練出的偵查判斷能力,辨事識人極為準確。

面熱心冷,早年的痛苦經歷讓燕淮淩清楚在這世道生存的殘酷法則,只要能茍活,他不惜任何代價。

生在珺途,卻在六歲時被因戰亂逃難的父母賣給賊人做孌童,直到十八歲,大鄔十二年,他才親手手刃賊人,從虎口逃脫。

身心俱損,他只為己而活,不信任任何人,也不愛慕任何人。

由著天性|愛美色,卻從不抱著與人天長地久之心。

兒時便看盡世間薄涼,他不在乎,也不屑於在乎。

當然,騙取他人信任是他最大愛好——比如他正對藏燁做的事。

若要取人之勢,必得將謊言與事實結合,方能可信。

他完整的真實經歷,怕是此生不會透露給任何人。

言畢,燕淮淩耍賴般望著藏燁道:“我已盡己所能如實告知大人,那大人可否禮尚往來,與燕某交心?”

那帶著輕佻與逗弄的語氣讓藏燁並不覺得同情,他依然安靜地擦劍,直到將一雙鳳劍全數收入劍鞘。

終於給了燕淮淩一眼,藏燁這回看得十分認真。

意外於藏燁的專註,燕淮淩毫不畏懼地迎上,卻不得不讚嘆於此人攫獲人心的犀利目光。

那若冷泉的目色籠罩著燕淮淩,半晌終於移開。

“如何?”燕淮淩追問。

“有朝一日。”藏燁回身向榻上而去,“待燕公子真正決定敞開心扉,藏某再與公子交心不遲。”

這話說得燕淮淩心間一顫,但藏燁已坐上床榻,背向窗口,抱劍閉眼。

淺笑一聲,燕淮淩兀自搖頭道:“大人實屬無趣。”

藏燁自是不應。

也不打算再自討沒趣,燕淮淩道:“若是大人哪天突然想通,在下隨時奉陪,也望大人——”

話音方落,紙窗忽的傳來輕微撕裂聲。

燕淮淩出扇格擋,只見一枚短鏢登時被彈開,轉而擊上堂中柱,入木三分。

藏燁已睜了眼,不消片刻便破窗而去,直追暗鏢源。

燕淮淩沒急著出,只是望著那暗鏢形狀,總覺得並非尋常暗器,且十分眼熟。

他拔下那鏢,思忖片刻,便點足出窗,往藏燁方向追趕。

誰知剛躍上房檐便腹背受敵,兩個身著黑紗袍的蒙面男子一前一後,大展雙臂,無數飛鏢直奪燕淮淩後心及面門!

他旋身而起,開扇格擋,暗鏢若天女散花,被他高速旋起的衣袍及急速出手的扇刃擋開。

客棧位於城中鬧區,燕淮淩見不遠處藏燁開始往城郊急掠,便清楚他想將戰場劃在人煙稀少的地點。

傷及無辜與否,燕淮淩並不擔心,眼下之要是搞清這些蒙面人目的——於是燕淮淩毫不遲疑地跟上藏燁,將追殺自己的不速之客同樣往郊外引。

寧州西有芒山東臨瑤河,此刻藏燁方向分明是瑤河之地——那裏地勢平坦,草被無垠,遮掩稀少,若是正面開戰,在未摸清敵情前,顯然十分不利。

但藏燁畢竟是武林高人,燕淮淩雖心下存疑,卻不打算花費功夫另辟蹊徑,暫且順了那男人判斷。

一路上步步緊逼的蒙面人數逐漸增加,藏燁與燕淮淩輕功不慢,卻依然沒能甩脫眾人。

抵達瑤河之畔時,敵方已有十餘人,且似乎還在增加。

縱然燕淮淩與藏燁武功高強,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要想全身而退,也並不容易。

落地之時,燕淮淩已趕至藏燁身畔,二人背向而立,面對已將他們團團圍住的蒙面人。

燕淮淩凜了面,自懷中掏出先前暗器,沈聲道:“諸位可是鄔術絕派之人?”

這話詢問出口,背後藏燁並未出聲質疑,燕淮淩猜測對方和自己一樣,已辨出敵人身份。

蒙面人無一人回應,只是忽的同時擲出暗器。

燕淮淩開扇格擋,倏然遁跡,只留下虛空中一聲嘲諷:“同一招式反覆使用,不覺得廢物麽!”

話音方落,先前投擲而出的暗器全數呼嘯而出,原路歸還。

眾蒙面人齊齊後撤,勉強避開一波攻擊。

藏燁抽出雙龍短劍,雙臂動作快若浮影,準確無誤地劈落每枚暗器。

絕派招式,頭疼之處永遠不是有形攻擊,藏燁與燕淮淩在認清敵手身份後,便各自了然。

果然,一番纏鬥後,蒙面人中一部分退居後線繼續擲鏢混淆視聽,前排幾人忽的盤腿而坐,口中不知念起什麽咒語。

陡然,平坦草原被烈火勾勒,那若地獄業火的赤紅舔舐天際,迅速將漆黑一片的夜幕點亮,火光重重,灼炎浪起,層層平鋪,步步緊逼!

燕淮淩一招“雁過無痕”踏火而起,足尖仿若戲玩那烈焰之舌,動動靜靜,不退反攻。

周遭絕派來客見狀,加緊念咒之速,只見火焰滔天,層浪疊起,似是要將萬物生靈化作灰燼。

棲於烈焰之上的燕淮淩卻收了調侃,紙扇遮面,哂笑道:“‘鬼炎術’麽,雕蟲小技,何以上得了臺面!”

言畢,他並指念咒,不多時,下方圍坐的一圈敵手胸前便燒起熊熊烈火,那火意若游蛇,迅速游走,侵襲上眾人脖頸面容,登時,嘶吼痛叫一片,恍若地府之景。

燕淮淩並未停止念咒,那正是絕派的術道之式“烈火灼心”。

那廂藏燁聽聞身後鬼哭狼嚎,側目張望,不禁訝然。

懸空的燕淮淩氣場灼然,與平日天壤之別,殺氣橫溢,冰冷卓絕,竟有入魔之意。

若是尋常練武之人,那絕派鬼炎術早已將人焚毀燒盡,因為術道攻心,那火並非自然明火,而是心魔之火——燕淮淩不但未被擊退,還使出“烈火灼心”對其反噬,讓藏燁心下一涼。

——此人,必修習過絕派招式。

若非絕派之身,也至少偷師二三。

尚未待藏燁理清思緒,蒙面人已不給他機會,數批暗鏢鋪天蓋地而來。

身型一動,藏燁便化作殘影,消失於眾人面前。

那絕派嘍啰們與對付燕淮淩如出一轍,一同盤腿坐地,開始念起咒語。

然而那咒語卻與對付燕淮淩時不同,聲聲攝魂,步步侵心。

藏燁漸感頭昏腦漲,步履維艱,他將雙龍劍插入地面,並指閉眼,開始念咒。

周遭心魔之火向他迅猛燒來,但藏燁靜氣平心,周身數尺內漸漸形成一圈冰壁,將他牢牢護緊。

攝魂之語卻勢不可擋,層層遞進,很快便破冰而入,直抵藏燁面門。

緊皺眉梢,藏燁絲毫不亂,重新築墻。

那蒙面人所念之咒正源於絕派攝魂之術,而藏燁唇中咒語卻在不斷將其化解——烈火黑煙緩緩消散,卻又反覆凝結,兩股勢力不相上下,僵持許久。

不遠處燕淮淩見下方蒙面人被“烈焰灼心”烤得皮焦肉嫩,倒地一片,便也收勢,朝藏燁一方望去。

這一看,卻讓他頗為驚訝。

只見眾絕派之士圍坐藏燁左右,但那烈焰之勢已被藏燁周身的千年寒冰禁錮,看上去越發微弱,毫無威脅。

瞇眼,燕淮淩暗忖:那藏燁所念之咒正是靈派之式“釋魂之術”。

此術是專門針對絕派“攝魂之曲”而生的,為何此人竟習得,莫非——他是靈派之人?

回憶起藏燁平日的作戰招式,分明是珺途門下招數,從未涉道,此人果真深藏不露。

正忖間,絕派之士逐漸無法招架,竟直接破了己方陣法,轉而往城鎮中心去。

燕淮淩與藏燁都無追趕之意,夜風獵獵,兩人隔著數丈對望,心思各異。

草皮上還留有滅炎留下的焦黑蹤跡,而藏燁周身也殘餘些許冰碴水漬。

夜風生猛,二人衣袍飽滿,沙沙作響。

雙方打量彼此,各有打算。

燕淮淩作為破冰常客,終於率先往藏燁身旁而去。

待他站定,藏燁卻移開視線,語氣冰冷道:“回吧。”說完,沒等燕淮淩,他便徑自向來時方向而去。

“大人沒有疑問麽?”知道對方看到了他的絕派之術,燕淮淩立於原地,漠然道。

聽對方率先開口了,藏燁腳步慢下,最終站定。

半晌,他回身重新面向燕淮淩,幽幽道:“燕公子何時修習了絕派之術?”

那語氣帶了些冷意,燕淮淩唇角卻微微勾起。

“大人又是何時修習了靈派之術?”

這話落下,二人誰也未先應,只聽得夜間風聲吹得草葉瑟瑟作響。

深深凝視著燕淮淩,藏燁與其對峙一陣,終究道:“公子先時提過‘信任’之事。有關絕術,卻不能相告麽?”

這話給了燕淮淩一個下馬威,但他毫不示弱地迎上藏燁視線,道:“大人知曉在下會絕術一事,會對大人信任在下有所助益麽?”

藏燁:“……”

“若有,在下便一一告知。”緩緩走向藏燁,燕淮淩微微歪著腦袋,“事無巨細,只要大人願意聽,在下會全數奉告。”

燕淮淩走到離他不足一步距離,雙方面容近在咫尺。

垂眸望著燕淮淩,藏燁無言。

“當然,相應的,大人也當告知在下有關靈脈之事。”面帶淺笑,燕淮淩自知掌握了主動權,“一處都不能遺漏。”

二人鼻息相聞,燕淮淩視線不移。

藏燁與他對視了半刻,最終移開了眼,冷然道:“回吧。”言畢,徑直回了身,竟一句話不解釋,便點足離開。

目送藏燁遠去,燕淮淩嗤笑著搖了搖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看起來,有關“信任”的方面,二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之後,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客棧,卻見各自房門前圍了不少人。

燕淮淩斂眉撥開人流,發現自己與藏燁榻房內狼藉一片,顯然被粗暴翻弄過。

看那痕跡,像是在搜尋什麽東西。

兩人調查一番,各自得出結論。

“此番調查怕是已經暴露。”燕淮淩尋到藏燁房內,完全將先時二人的小插曲拋在腦後,見對方在收拾行李,“藏大人?”

“東西收好,你我需連夜出城。”藏燁頭也不回,嚴肅道。

燕淮淩將先前絕派來襲和房間內景聯系起來,沈靜道:“他們方才是調虎離山麽?”

“不錯。”

燕淮淩猜想絕派之人來襲,只能代表他們聽得消息,卻並未獲取二人具體動向——畢竟若是清楚二人並未獲得華醫簿,定是不會上演當夜一幕。

再者,先時楊炳懷莫名被挑斷手筋腳筋,也是佐證——有人在暗中監視。

“此番如何是好?”燕淮淩道,“莞陵乃是靈派之地,若絕派跋山涉水來訪,那麽——”

“消息早已走漏。”藏燁簡短道。

“大人意欲如何?”

“燕公子可曾記得藏某有一故人?”藏燁將包袱於肩上系好,向門外邁去。

燕淮淩眼前一亮:“可是要去拜訪?”

“正是。”

二人漏夜出走,步履無聲,氣息無跡。

寧州西邊芒山距城中數十裏地,二人連飛帶走,直到天邊微染餘白,才抵達芒山山腳。

那山間茂林修竹,草木葳蕤,清川碧河,鳴鳥依依,藏燁立於繁密翠蔭間,目色遼遠,不知在回憶什麽。

燕淮淩側目觀察藏燁神情,道:“大人故人可居此地?”

似是依然沈浸在某種覆雜情緒中,藏燁發出一聲深沈嘆息,半晌才道:“正是。”言畢,便邁入山間。

疾行一夜,燕淮淩有些無法招架,可藏燁卻仿佛絲毫未受影響,繼續向山頂進發。

“大人。”略顯狼狽,燕淮淩只能盡己所能緊跟其後,“可否稍作休息?”

這才註意到燕淮淩體能,藏燁緩下步伐,轉頭望向臉色稍顯蒼白的燕淮淩,最終停步。

“多謝。”燕淮淩活動著疲乏不堪的腳脖子,尋到一處挺拔樹木邊,於樹根落座。

周圍山明水秀,樹蔭濃郁,青翠欲滴,著實讓人神清。

藏燁在燕淮淩不遠處的斷木邊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幾口。

轉頭瞬間,見燕淮淩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他會意,擡手便將水囊擲向燕淮淩。

穩穩接住,燕淮淩點頭道謝,熱切地喝起來。

安靜地坐在原地,藏燁面色平靜,氣態淡然,像是隨時能與這山間林木融為一體。

燕淮淩喝完了水,便開始觀察藏燁那無欲無求的面容。

對方的英俊並不僅僅是那出色的皮囊,更因他獨自帶有一種獨立世事之外,唯天地可欺的氣場。

珺途門為西部武功大派,其派系招式以恢宏大氣聞名,別具一格,不拘泥於一花一草,一沙一露。

藏燁腰間的雙龍短劍及背後雙鳳長劍便是珺途門招牌,若是單從這點推斷,藏燁可能出身珺途,與燕淮淩同鄉。

但從對方悉知靈派之術這點看,又難以判斷對方背景,畢竟珺途盛行絕派,靈派在那裏幾乎沒有任何勢力。

燕淮淩修習絕派實屬形勢所迫。

十二歲,身心慘遭摧殘多年,小小年紀的他遇上絕派術士東煌,陰差陽錯地修習了“鬼炎術”與“烈焰灼心”之術,這才有了烙印。

十八歲手刃賊人,絕派之術派上不小用場。

思緒飄遠,燕淮淩未註意自己已然盯著藏燁出神,以至於對方早已對上他視線。

藏燁:“怎麽了?”

勾唇一笑,搖了搖頭,燕淮淩移開視線。

難得今天沒有調戲之心,燕淮淩仰頭靠上身後厚實樹幹,朝天張望。

逐漸泛白的天光自枝葉縫隙漏下,他擡手遮擋,瞇起眼眸。

一縷記憶戳入思緒。

……

“阿娘,阿娘,瞧我抓住光啦!”

“傻淩兒,你怎能抓得光?休要胡言。”

“你瞧!”攤開手掌,稚嫩的燕淮淩望著滿掌光線,甚為得意。

“莫要張目對日。”那容貌不清的女人走近小淮淩,伸手捂上他眼睛。

“阿娘,我看不見啦!”

“記得護目,莫要強來。”女人溫柔的聲音若一絲清水,墜入心底深潭。

……

碧水之澈,清風之明,烏陽之麗,皆為世人所求;然身處泥沼,何德何能,以染塵之身試神佛之靈。惶恐畏縮,唯有以臂遮面,偷光借目,遠觀而嘆。

頭頂碧葉還在搖曳,艷陽之光灑在臂彎之上,燕淮淩放下手臂,細細望著皮膚上倒影的細碎光影,用指尖輕輕戳著。

藏燁無言地註視了他一陣,又將視線移開,落在自己胳膊上明暗交疊的碎影上。

聽不到燕淮淩平日的聒噪,藏燁不得不承認他還十分新奇。

微微動著指尖,任光影隨著動作在皮膚上浮上浮下,甚為有趣。

無意識地再次擡眼望向燕淮淩時,他卻註意到此人正用一種頗為溫和的視線望向自己。

皺眉,藏燁挑眉,露出一個“怎麽了?”的表情。

搖了搖頭,燕淮淩垂了眼,不答。

不知是否是天清雲淡的林間之風影響了燕淮淩,他之後那一路沒再潑皮耍賴,只是安靜地跟在藏燁身後,直到兩人抵達山頂。

青苔石階上,一座古樸似是佛堂道觀的山間別莊出現在二人面前。

一身著青衣的青年人正執帚掃階,步履清閑。

藏燁看到對方,上前詢問:“敢問閣下,這裏可是青嶺院?”

那青年人停下手中動作,打量了一下藏燁和燕淮淩,目露不解:“二位公子可是有事?”

“弟子藏燁,此番回院,為拜見師尊。”

這一作揖讓那青年人有些懵,他上下打量著藏燁,道:“公子可是吳銘升師尊的徒弟?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弟子藏燁拜於長嶺師尊門下,十年未歸,今日來訪,有要事見師尊。”

“誒??藏師伯??”那青年人聞言,忙作揖還禮,“弟子嚴謂,見過師伯!”

站在一旁觀看的燕淮淩十分愕然。

葉長嶺的姓名江湖無人不曉。

靈派術道之巔有二人,葉長嶺,逢書俊。

今日聽聞藏燁竟是那葉長嶺之徒,燕淮淩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吃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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