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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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啊……”薛靜露出一種悲憫的神情,語氣無奈中透著蒼老,“怎麽能不信呢。”

恍然間,夏津南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十八歲的夏天,激烈的碰撞、飛揚的塵土與絕望的哭喊混雜在一起,是他整個夏天的記憶。

夏宏與夏津妙雙雙死於那場車禍之中,夏津南踏著兩個人的骨與血活下來,那時候面對眾人質問的時候薛靜是怎麽說的?

她將自己十八歲的兒子護在身後,一遍又一遍的說:“我信他,我怎麽能不信他呢。”

時光悄然流過,她的臉與多年前的交疊在一起,夏津南不知怎麽的,忽然因為薛靜的這一句話紅了眼眶。

商陸說:“您相信他,這就足夠了。”

他將這些信件與照片推過去,“裏面語句不通不說,連時間點都是對不上的,如果真的向上面所說,他與岳茹在十一月末發生關系,可岳茹流掉的孩子是兩個月的。”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處,“還有這裏,他住的地方您是知道的,是一處公寓樓,而這裏的場景明顯是別墅區,不是他的房產。”

薛靜沒了剛剛質問的氣勢,頹然的說:“這些我都知道,可別人怎麽可能相信呢?”

夏津南說:“別人相不相信我不在乎,媽,我現在已經是半退圈的狀態了,他們就算想把這東西發出去,也激不起多大的浪花。”

薛靜抹了抹眼睛,說:“你外面的那些我管不著,你以為這些東西我是從哪兒來的?還不是別人交到我這的麽!”

夏津南微微皺眉,“什麽?”

薛靜說:“是夏嘉澤今天鬧到這來的,讓我給攔下了。”

夏嘉澤是二爺夏慶岳的長子,夏慶岳的原配夫人體弱,只生了個小女兒,夏嘉澤是他的私生子,早些年一直在外面養著了,是這幾年原配夫人去了之後才把兒子認回來。

他不甘心只做登不上臺面的私生子,自從回來之後接手了夏家的幾個產業,大有大幹一場讓人刮目相看的意思。

可惜那些心眼用錯了地方。竟把這種不知名的檢舉信想要捅到夏老爺子這裏來,剛進門就讓薛靜給攔住了。

“名聲是最不重要的……”商陸正襟危坐,右手輕輕握住了夏津南示意他別急,“夏嘉澤那邊我會去想辦法。”

話音剛落,外面劉叔敲了敲門,也沒等應答便進來了,臉上已經沒有剛剛的從容之色,面色嚴肅的說道:“夫人,二爺他們來了,車剛拐進門。”

薛靜「嘖」了一聲,“真是不叫人省心,老爺子那邊還好麽?”

劉叔說:“今天晚上心情不錯,吃了飯就早早的就睡下了。”

薛靜說:“讓他在後面小廳等著,別吵著老爺子。”

劉叔說:“小廳怕是擠了些,除了二爺之外,外家的三姑奶奶和夏宗、夏宇、夏茲幾個後輩也來了。”

薛靜冷笑一聲:“呵,這種事兒來的倒是全。”

“你們兩個坐這兒等會吧,我把他們打發走了你們再走。”

夏津南站起來,說:“我跟您一起去。”

薛靜拿了件大衣披著,說:“你去做什麽,別添亂,他們現在正找你呢,你現在出去不是正撞到他們手裏麽。”

夏津南不放心,說:“你一個人……”

薛靜笑了笑,說:“太小看你媽了,好歹是夏家的大少奶奶,他們我還是應付的過來的。”

“我跟你去……”夏津南淺色的瞳孔卻映出極深的神彩,盈淺中透出一種決然,“瞞著他們,遲早有人將這件事捅出來,到時候的猝不及防,倒不如現在說出來。”

他說的坦然,薛靜看著眼前俊朗清貴的年輕男人,第一次覺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或許這種陌生早便有了,只不過是薛靜一直不肯承認罷了。

從十八歲決絕的離開家裏開始,他就已經不是肯窩在她懷裏哭鼻子的小兒子了。

薛靜看了他半晌,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沒答應也沒決絕。

她轉身打開門,背影不在挺直,身形也不如年輕時的苗條,只不過語氣仍是熟悉的無可奈何,“走吧。”

夏津南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您。”

他回身去拉商陸的手,商陸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深邃的眼睛裏浸著溫潤,將他周身淩厲的氣息弱化了不少,他帶著輕微的戲謔問道:“不後悔?”

“當然不。”夏津南說話的時候挑了下眉毛,連帶著眼尾處也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商陸說:“出了這道門,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不後悔……”夏津南鎮靜極了,“從答應你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會後悔。”

夏津南拉過他的骨節分明的手,這才發現商陸的手心竟出了一層薄汗,夏津南笑了一聲,這家夥自己明明也緊張,卻偏偏裝作一副無畏的樣子來安慰他。

商陸被戳破了心裏,也不尷尬,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認,半開玩笑說:“我怕你們家的那些親戚把我活吞了。”

夏津南被他逗樂了,忍俊不禁道:“放心,有我在。”

……

夏慶岳穿著一身灰撲的中山裝,臉皮耷拉著,臉上的每一處皺紋都顯示出一種歷經風霜的老辣,他兩腿岔開,腿中間單手杵著一根雕龍的拐杖,另一只手轉著兩顆實心的鐵珠。

夏嘉澤坐在他旁邊,仰著臉靠在椅背上,臉色臭的要命。

三姑奶奶還是坐在上次的位置,身後跟著她兒子。

除此之外他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三叔夏宇也在,王玉梅因為上次夏洛凡的事兒受了氣,總想著能扳回去一局,所以同樣跟著來了。

再往後坐著的便是強行被拉過來用作充人數作勢的老四夏宗和老五夏茲。

夏宗坐在最裏頭,萎靡不振的打了幾個哈欠,顯然是讓人從被窩裏拽出來的。

當夏津南和商陸一齊出現的時候,在場的人除了薛靜意外,都詫異的朝他們看過來。

探究的、懷疑的、審視的、不屑的、厭惡的種種目光摻雜在一起,化成一道道無形的利箭朝他們刺來。

夏慶岳率先打破了沈默,說:“如此看來,之前洛凡拿來的照片和那封信上寫的都是真的?”

夏津南不卑不亢道:“有真有假,我與商陸相愛是真,但背信棄義、拋棄妻子、強占財務、奪取資源通通是假。”

夏慶岳氣的胡子都要吹起來了,他拐杖一磕地,將手裏的鐵珠子向他這邊砸過來,說:“混賬東西!”

夏津南不躲不避,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上次他孤身而戰,周圍盡是荊棘。

可這次他不一樣了,此刻他心境沈著,從容而對。那種冰冷的恐懼感不在包裹著他,因為他有了鎧甲,有了隊友,不再是孤勇的一人來面對這些豺狼虎豹。

鐵珠子夾著簌簌的風朝他飛來,電光火石之間,商陸微微一個錯身,將其中一個擋開,反手又把另一個即將砸在夏津南臉上的鐵珠子接住,然後穩穩的收回手,邁了半步擋在夏津南的身前。

後面傳來一聲嗤笑,王玉梅掰著手指,陰陽怪氣的說:“我說這次怎麽硬氣起來了,原來是找了個野男人當靠山。”

夏魯秀低聲斥責道:“說的什麽話!也不嫌個丟人。”

王玉梅撇了撇嘴,說道:“三姑,您這話就不對了,他都不嫌丟人把人能帶到家裏來,我怎麽就不能說了?”

四叔夏宗向來是個和事佬,說:“津南啊,這是怎麽回事?那些寄過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情況?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麽人了?”

夏宇跟腔說:“哎呦,四弟,你就甭替他找借口了,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夏津南說:“是沒什麽好解釋的,爺爺現在大病初愈,身體不好,大家都是知道。有什麽事你們沖著我來,別拿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打擾到他,要是老爺子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別想討到一點好處!”

商陸站在他身邊,氣勢上就壓了他們一頭,再加上話說的狠決,目光所及之處帶起一小片凜冽,一時間竟沒人再說話。

過了半晌,夏魯秀輕哼了一聲,說出一句驚人的話:“我當初說過什麽,這孩子不能留,留了必然會給夏家帶來大災!瞧瞧、瞧瞧現在,夏家的根兒,就斷在他身上了!”

“克親友、絕子孫,這不都一一靈驗了麽!”

克親友……

絕子孫……

夏津南的喉嚨仿佛橫亙著一塊石頭,讓他說不出話,嘴巴也被牢牢的粘住,讓他說不出任何辯駁的言語。

確實是這樣沒錯。

車禍、出軌。

夏津南活這麽大,與之親近的人不多,生在這樣的大家族裏,從小便是小心翼翼的。

小時候的夏津南性格敏感而內向,而他的姐姐夏津妙與他的性格卻是截然相反,幾乎是就夏津南的相反面。

兩人性格差異巨大,卻絲毫不影響相親的程度,小秘密第一時間與彼此分享,偶爾有吵架的時候都是轉眼就會和好,從不會過夜。

直到那場車禍。

多少年午夜夢回,那個夏天化身成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停的將殘餘悔恨紮入他的心口,讓在他傷口處生出滿腔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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