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欣在馬車上狠哭了一陣，快到侯府時，把臉上的淚拭盡，除了面色有些蒼白，眼珠微紅，竟半點瞧不出方才哭過。

綠意在旁看的心疼，這姑娘一向堅強，今日這般失態還是從未有過的。即便是失態，也不過是放縱一會罷了，此刻依舊端起侯府小姐模樣入了府，去見過魏氏便回了屋。

寒冬臘月，屋內架起火盆，一室溫暖。蘇欣自回來後一直坐在桌邊，怔楞的看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麽，窗戶大開，散了些熱氣，卻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綠意進屋瞧桌上的飯食一動未動，有心想勸兩句，又不知從何勸起，只得給蘇欣披上一塊毛毯，悄悄退了出去。

蘇欣看著窗外冬日寂寥，內心更加難受，她可以等俞懷生一年兩年，甚至做好等一輩子的打算，到頭來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

一次又一次的奔赴，哪怕冷臉相對她也為改變過想法，她唯一所依仗的，不過是俞懷生對自己有別於他人的那份特殊。

幾次危險之時，他奮不顧身相救，和時不時感受他所露出的關懷，讓蘇欣不斷說服自己。

蘇欣以為自己能一直這樣堅持，哪怕在京城這見不到他的無數個日夜裏，夜深人靜夢醒時分的時刻，蘇欣便是靠著這些念想撐了下來。

直到今日看見他站在劉思怡身旁，這一切都破滅了。看他的頭發，想來已有一年未削發，也就意味著他已經離開寺廟有一年的光景了。

這一年他得了自由，沒有來找自己，而是和自小青梅竹馬的表妹在一處，這一刻蘇欣連自己都沒辦法說服自己了。

回想過往所做，不過徒增笑料而已。

蘇欣遣綠意溫了一壺酒，邊喝邊發呆，雙目無神空洞洞的倚坐在榻上，就這麽坐了一整夜。

天明綠意輕輕敲門，卻沒人回應，綠意有些擔心，推門而入。

屋內榻上散亂著酒壺酒杯，蘇欣趴在小桌上睡去，想來是剛睡下，並未熟睡，聽聞動靜蘇欣強撐眼簾，見是綠意又合目睡去。

綠意道：“小姐不若上床鋪上去睡，在榻上窩著也不得勁。”

蘇欣並沒出聲回答，只搖了搖頭。綠意也不敢再勸，只是看著原本一個精神奕奕的美人，不過一夜之間似失了所有精氣神，一下子憔悴許多。

蘇欣就這般如行屍走肉的過了兩日，連朱侯爺及魏氏來找蘇欣，也瞧出不對，這孩子向來活潑開朗，似有用不完的勁頭，這兩日卻整個人都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來。

朱侯爺和魏氏有心想問問，可奈何到底不是親生父母，怕觸了蘇欣的傷心事，只好作罷。

直到王媛媛下了帖子邀蘇欣過府一聚，蘇欣這才打疊起精神，一番梳洗後踏出房門。

屋外陽光正盛，照的蘇欣有些睜不開眼，蘇欣伸手戴上兜帽，上了馬車。

“阿欣，你怎麽瞧著這般憔悴，可是發生了什麽事？”王媛媛見蘇欣臉色不好問道。

蘇欣覺得這些時日的頹廢，也算紀念了自己逝去的單戀，不想說這些教王媛媛擔憂，只笑笑道：“無礙，生意上有些賬目沒理清，晚間算得有些晚了，沒睡好。”

王媛媛面上帶笑道：“我卻是有個法子教你精神些，保你一定喜歡。”王媛媛神秘兮兮的看向蘇欣，蘇欣這時候卻提不起歡喜勁來。

“是麽？那我先謝過媛媛。對了峰哥兒人呢，打進屋就沒瞧見他。”蘇欣四下張望，並未見到李恒峰的身影，這卻有些奇怪，自王媛媛懷孕後，二人幾乎形影不離。

正在這時，李恒峰的聲音傳來，他掀開門簾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人，道：“你瞧我把誰帶來了？”

蘇欣聞聲瞧去，李恒峰身後站著一臉笑意的俞懷生，蘇欣此時卻是最不想見到他的。眾人預期的歡欣場景並未出現，蘇欣不過擡頭看了一眼，轉身看向王媛媛問道：“你早知他到了京城？”

王媛媛聽蘇欣語氣不對，正要解釋，蘇欣站起身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府了。”

說罷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起身往門外走，經過俞懷生之時，俞懷生拉住蘇欣的手腕，溫聲道：“阿欣。”

蘇欣猛地甩開，掀起門簾離開，獨留三人於原地。三人相對無言，不曉得蘇欣為何這般態度。待俞懷生反應過來，要去追她。

而此時的蘇欣早已坐上馬車，離了李府。蘇欣坐在馬車上氣的胸前不斷起伏，她竟不曉得身邊的人都在騙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俞懷生到了京城，只瞞了自己一人。

蘇欣一口氣堵在心口，難以平覆，路上又灌了風，回去便病倒了。

半夜發熱，口中喃喃自語，把外屋守值綠意吵醒，前來一看，蘇欣已是燒的滿面通紅。

綠意忙去回了魏氏，半夜急叫了個大夫來瞧，幸而並無大礙，服下藥的蘇欣沈沈睡去。

魏氏擔心的守了蘇欣一夜，待蘇欣睜眼見魏氏伏在自己身旁睡去，一瞬間紅了眼，放聲哭了出來。

魏氏醒來見此，輕輕撫著蘇欣的背勸道：“孩子，哭吧。有什麽不順都哭出來，就好了。”

蘇欣哭的雙眼都腫了，才抽抽噎噎的停下，魏氏看著她又服下一劑藥，方才離開。

待蘇欣病愈，已是三日後，綠意揣度著將這幾日王媛媛遞來的一帖子送上，每日一張帖子，看來是著急了。蘇欣想起那日走時，態度實在是不好，思及王媛媛尚在孕中，往日又愛多想，忙回了帖子道明自己生病，明日再去看她。

蘇欣在次登李府大門，心境卻是平穩多了，她見王媛媛焦急的等在二門外，也不顧這天寒，尚下著大雪寒風淩冽，蘇欣忙拉著王媛媛往屋裏去。

一面走一面責備一旁的李恒峰道：“她懷著身子，你也允許她這般胡鬧，凍著了或是踩著雪滑倒可如何是好？”

王媛媛和李恒峰聽著蘇欣的語氣關懷，好似消了氣，王媛媛看著蘇欣道：“阿欣，你不怨我了？”

蘇欣定下腳步認真道：“先前是我過於激動了，總得聽你把話說完才是，所以我今日才來了，可不是輕易原諒你們倆，須聽聽你們如何解釋，才能決定。”

三人進了屋，王媛媛急忙將事情經過一並道出，只說先前知俞懷生來京中，並不曉得為何他沒去找蘇欣，這些事也是這幾日才知道的。

蘇欣聽後問道：“那為何我那日在沐王府看見他和劉思怡在一起？”

王媛媛這卻是答不上來，與李恒峰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替俞懷生解釋。

李恒峰嘆了口氣說道：“不知你是否願意見他一面，聽聽看他的說辭，總要讓他有個開口的機會才是。”

蘇欣聞言低下了頭，眼眸暗淡，她害怕聽到自己不願聽的事，可事情也不能這麽拖著，總要了結。

“他今日來了？”蘇欣開口問道，李恒峰明顯的松了口氣道：“早就來了，一直在外頭園子裏等候。”

“這麽冷的天在外面呆著作什麽？”蘇欣聽後站起來，到底頂不住心軟，邁步去了花園。

外面的雪花下的更大了，伴隨著冷風將蘇欣吹得打了個冷戰。

園子裏雪花開的正盛，朵朵紅梅綻放，雪花飄落覆在梅上，更顯梅花晶瑩剔透，伴著梅香四溢。

俞懷生站在梅林間，身著一件灰色大氅，同色帽子，眉眼間已被結成冰晶，長長的睫毛上還夾雜著雪花，想來在雪中站了許久。

他見蘇欣走來，面上帶著笑，眉眼溫柔即便寒冰也難阻擋。

“這般大雪站在外面難不成是個傻的？”蘇欣見他這般形容，心先軟了一半。

“我怕你不想見我。”俞懷生眼神靈透，有些可憐模樣的看著蘇欣。

蘇欣見他面上凍得沒有血色，白著一張臉卻更顯眉眼墨黑，在梅樹下異常好看。

“你有什麽要和我說的？”蘇欣拋開腦中想法，冷聲問道。

“我來京一直沒去找你，是因為才踏入京城，所要著手之事太過危險，怕累及你。”俞懷生老實說道。

“那現在不危險了？”蘇欣反問。

“現在有把握控制局面，實在是耐不得心中所想，所以來了。”俞懷生拿眼偷窺蘇欣，看她是何表情。

蘇欣自然感受到俞懷生的目光，只作無表情狀，又問：“那你先前為何送劉思怡去沐王府。”

蘇欣此話一出，俞懷生曉得蘇欣為何生氣了，他上前兩步低頭望向蘇欣道：“我的親生母親，現在是我的嬸娘，她也隨劉家姑娘到京中來。”

“你扯這些做什麽？”蘇欣一聽他說起自家身世，心中替他難過，不願他說下去。

俞懷生自然曉得她的心意，微微一笑道：“如今有了你，這些我都不在意的。”言罷見蘇欣紅了臉，目光更是溫柔。

俞懷生接著說道：“她見劉家平反勢起，一直撮合我和劉家姑娘，想以此結親，好補貼家中虧空。我卻是不願，那日她以死相逼，不過是叫我去送劉家姑娘一趟，我只得答應。”

“那你嬸娘如果以死相逼非要你娶她呢？”蘇欣雙目緊定俞懷生的神色，若是回答有一絲不合她心意，只怕今日便要不歡而散。

“那日答應嬸娘後我便與她斷絕關系了，從今往後再無瓜葛。生恩已斷，此生無關。”俞懷生目光沈沈落到樹上掉落的梅花瓣兒，似是出神，聲音卻帶著決絕之意。

蘇欣見俞懷生如此有些心疼，他從沒有家人做後盾，一向是個孤家寡人，蘇欣垂眸不語。

俞懷生回過神來，見蘇欣發間落滿雪花，俞懷生伸手去拂，才碰到發邊，想起蘇欣先前甩開自己的手，又有些遲疑的收了手。

“怎麽我身上有刺？”蘇欣見他這般問道。

俞懷生見她說的好笑，抿了抿唇角，覆又伸手拂去她發上積雪道：“怕你還沒消氣，我實是不敢冒犯。”

蘇欣知他說的先前自己將他甩開之事，暗嘆俞懷生心思敏感。

“你可消氣了？”俞懷生有些遲疑的問道。

蘇欣想這人實在是不開竅，若沒消氣還能陪他在這雪中站了半天。可就這麽輕易原諒他，心中卻難以接受。想起先前的難過之情，眼中便蓄了淚。

俞懷生見她不答話，知她多年的不易，溫聲道：“這些年卻是委屈你了。”

若是先前蘇欣還只是眼中含淚，這話一出，蘇欣直接放聲大哭，本不覺得委屈，叫他這麽一說，就覺得委屈的很，越想越傷心，便哭了起來。

蘇欣一頭栽進俞懷生的懷中，哭的昏天暗地，只把俞懷生弄得手足無措，手擡起又放下，不知該怎麽安慰她。

俞懷生只好將大氅撐在蘇欣頭頂，替她擋去風雪。蘇欣哭了好半晌，擡頭見俞懷生這般模樣，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俞懷生也不介意，替她抹去臉上淚珠，冰冷纖長的手指，觸及蘇欣溫熱的小臉，二人皆是心中一動，蘇欣覺得面上被俞懷生擦拭過的地方火熱。

一陣風過，吹散枝頭紅梅，飄飄蕩蕩落在樹下一雙人兒身上，兩人卻不覺，只是互相望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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