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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懷生之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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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懷生眼見剃刀一點一點將自己的發絲剃凈,看著銅鏡中的人,俞懷生有些陌生。

入寺後的生活相比與從前自是清苦乏味,日覆一日頌經拜佛,心裏卻空蕩蕩的,無處安放。

別看俞懷生往日溫潤如玉,行事有禮。但初入寺廟時還帶著少年的不羈,對萬事都厭棄憎惡,這是他深埋在內心的情緒,從未表露。

他雖站於佛像前,心中卻半點不信神佛,佛祖若真是顯靈,為何不看看他這一生,生來人世遭父母厭棄,兄弟憎惡,小小年紀失了自由,被迫遁入空門。

他想問問佛祖,可是前世造下業障,今生來換,何故針對他一人。若真是作下十惡不赦的行徑,只把他打入地獄便是,非要如此折磨方才罷休。

彼時的俞懷生像是一個未磨平棱角的頑石,四處沖撞,帶累一身傷痕無數。心中怨念不息,執念便不消散。

幾日下來便消瘦不少,一日打坐時竟暈了過去,在這苦戒廟宇又怎會有大夫,只能抓些草藥來胡亂服下,若能挺過來便是佛祖保佑,倘若沒能醒來也無可奈何。佛教中人向來看淡生死,佛經有言生死長遠,無有邊際,無有能知,其根源者,流轉生死,無有窮已。

對於寺廟中僧人而言,唯有生滅。佛經有言一切皆在於己心,本不過輪回,若有佛心,可超脫於三界輪回,眾僧人為達到涅槃境界,也都看破生死,並不執著於此。所以俞懷生便這麽燒了三天三夜,終是硬挺了過來,睡夢迷蒙間,似見一人對自己頗為照料。

俞懷生自此醒後,只道佛祖不收他,他雖看不透生死,但卻沒那麽深的執念。

俞懷生康覆後,方丈慧圓法師找到他,日日帶他閉關冥想,講解佛法,以此化解他心中戾氣。慧圓法師似能看透他的一切,待到他自家放下執念與對塵世的憎惡,便開始教習他佛道緣由。

漸漸地俞懷生覺得心中戾氣被化解許多,也由衷地學習佛法,潛心向佛。

不曾想卻遇到阻礙,這阻礙便是蘇欣。

起先俞懷生只把蘇欣當做鄰家妹妹,他不知道感情為何物,也從未有人教過他,俞懷生只能自家摸爬滾打,方嘗得情感滋味。

排除萬難也要來見自己一面的蘇欣,在外人眼裏看來是可笑愚昧的,可是對於俞懷生來說,她卻是特殊的存在。

有一個人會時刻記住你,她知你的心,關切你的處境,這樣的人兒,俞懷生怎能不放在心中。

俞懷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將蘇欣放在心裏,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情感,只告訴自己把蘇欣當做妹妹,所以才會他時常會想起她笑、她哭、她鬧的模樣。

俞懷生跪於佛前,默念佛經趕去心中邪念,他已是出家之人,應戒守清規,不該動雜念。並且自己出家人的身份,更是不能輕易許諾什麽,俞懷生不斷掙紮克制,隱忍著情緒,冷顏面對蘇欣。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俞懷生還是孤零零的一人,今夜風大,夜裏屬俞懷生當值。

俞懷生見風起,怕殿中燭火熄滅,起身前去添些燈油,還未進入殿內,便遠遠見一個身影跪在佛像前,明滅燭光飄忽,顯得並不真切。

餘懷生定睛細看去,竟是蘇欣。

蘇欣這夜參加了知府宴席,在府門外見到了同樣來參席的俞懷柳,見他有家人疼愛,下人簇擁著與別家少爺笑鬧。

俞家似乎忘記還有個少爺在寺廟中,蘇欣見這景象只覺刺眼的很,心中難過,年紀尚小的蘇欣夜裏悄悄來寺廟中拜佛。

人們常道佛祖最為靈驗,蘇欣也有一個心願,小小的人兒嚴肅的跪拜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道:“祈求佛祖能將懷生哥哥還給我。”

說罷蘇欣流下淚來,哽噎著重覆道:“求求佛祖將懷生哥哥放了吧,把他歸還這塵世。佛祖您有這萬千世人,何不放過他。”

“只求懷生哥哥的家人多關心他些,不教他這般孤獨。”

蘇欣一遍一遍的重覆,說一遍磕一次頭,直磕得頭暈目眩才作罷,也不管這臨時抱佛腳是否管用。

小人有些笨拙的爬起身,腿腳跪的麻了,踉蹌了幾步方才緩緩離開,俞懷生站在原地,怔怔的望向蘇欣的背影,這一刻俞懷生對心中佛道的堅持有些遲疑。

回到屋中,俞懷生的床榻上一輪月光照下,兩塊小小的月餅放在床鋪上,俞懷生拿起月餅輕撫,仔細把外邊油紙包拆開,一口一口將月餅吃下,這個中秋,似乎不那麽寂寥。

翌日早課打坐之時,被慧圓法師瞧出端倪,指出俞懷生雖念佛經,可心不清凈,責令杖打十下,命其體味“都攝六根,凈念相繼。”這八字真理。

俞懷生對於自己不能控制心中雜念而愧疚,忙摒棄腦中餘念,受杖後潛心向佛。

若說俞懷生是自何時覺得蘇欣在他心中地位不一般,大抵是在益陽城突發洪澇之時。

俞懷生遠遠瞧見熟悉的身影,心神似乎被緊緊攥住,那弱小的身軀在洶湧的水流中,依舊緊緊抱著懷中孩童,依附在一根木桿上。

那時的蘇欣即便已是渾身脫力,仍舊牢牢把住木桿,看的俞懷生有些心疼,他趕忙往蘇欣那邊去。

待蘇欣見到俞懷生的瞬間便哭了出來,其中委屈不言而喻,讓人瞧著心疼,方才還堅強的人兒,此刻卻顯得無措。

俞懷生心中一悸,似有什麽在沖撞心扉,瞧著蘇欣依賴的神色,俞懷生不成想有一天自己也會被人需要,被人依賴。所以當蘇欣被洪水沖走時,他毅然割斷繩索,隨著洪流奔向蘇欣。

在俞懷生去救妙海時,已是力竭艱難回來的俞懷生,瞧見樹上哭得不能自已的人兒,顆顆淚珠似滴盡自己心中。從那時起,俞懷生便覺得對蘇欣的感情與別個不同,他站在水流中,仰望著樹上的蘇欣,那一刻他想這或許是佛祖對他的救贖,讓他在灰暗的人生中,也有了一束光亮。

可現實終要面對,再次回到寺廟中的俞懷生不得不收起七情六欲,也將這份朦朧的情感塵封在深處。

蘇欣這次入京,他雖早已與林慕謀劃好,可一思及這座城中再也沒有那個明媚的女子,似有什麽在胸腔中叫囂,他強自按下,時常在樹下怔怔出神。

當他初曉得有人要打蘇欣主意時,他只恨自己身為出家人,無法插手塵世之事,無法親自護住蘇欣。

他將蘇遠拐走,交給妙海將蘇遠藏好,誰人也未曾料到會是一個僧人將蘇遠帶走,為的是教蘇欣父母搬離益陽城。

盡管一切都早已布局好,可他還是牽掛那個人。蘇欣從前在古榕樹上偷看,俞懷生是知曉的,蘇欣在樹上看人,卻不知俞懷生也在看她,可惜這棵古榕樹上再不會有她的身影了。

俞懷生記不清已經有多少次看著蘇欣離開的背影,他卻無法挽留,連一句話也不能說,皆礙於他這僧人的身份。

“了念。”慧圓法師默默出現在俞懷生的身後,出言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丈,可是有什麽事要吩咐弟子。”俞懷生朝慧圓行了一禮道。

慧圓這幾日瞧著俞懷生狀態不對,早已默默觀察,多次提點也不見效,今日只得攤開來談。

“常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一方一凈土,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凈。不知不覺已近冬時,了念你可瞧見這萬千景致。”慧圓沈聲緩緩道來,一件鮮紅袈裟披於肩頭,站在這荒蕪林木間,顯得耀目生輝。

俞懷生瞧著地上枯葉堆積,和樹梢間仍舊掛著的飄零葉瓣,眼眸暗淡平靜說道:“不過順應天道,四季變換,各得其所罷了。”

忽而風過林間,穿過林木樹梢,吹得二人衣袍呼呼作響,原本寂靜的林木俱被風驚動。

慧圓雖已年老,可目光仍舊澄澈直擊人心,他望著俞懷生的雙眸道:“風未動,樹亦未動,乃是你的心動了。沾染了紅塵俗念,我為你取名了念,你卻難了雜念。”

慧圓嘆了口氣接著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了念你已失了佛心,動了雜念,恐再難潛心向佛。”

俞懷生聞言如有腦中雷擊,似是心中隱隱如薄霧縹緲之想皆顯形,被慧園一語道明,俞懷生瞬間清醒過來,終是直面自己內心。

他愧對慧圓方丈對他的教誨,只得雙手合十低頭道:“阿彌陀佛,弟子有愧。”

慧圓見他已是想明白,搖搖頭道:“你與了空兩個最是有慧根,奈何一個空有佛緣而無佛心,一個固守佛心而無佛緣,也罷,皆隨緣去吧。”

慧圓背手緩緩走入廟中,依舊是那扇陳舊木門,蘭若寺三個古樸的字,顯得異常寂廖。

此時廟內佛鐘敲響,轟鳴過耳,潛隨入心,震得人心顫動。

俞懷生經慧圓方丈提點過後,曉得直面自己真心,決意與權勢抗爭,奪回自由身後去尋蘇欣。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生死長遠,無有邊際...無有窮已。”出自《雜阿含經》

“一花一世界...一念一清凈”出自《華嚴經》

“命由己造...萬物皆不變。”出自《無常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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