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院中緩緩走來一個綠衣錦棉袍的丫鬟，生的水靈靈的大眼，唇角帶笑，眉目溫婉。院中婢子見她俱紛紛行禮，還要往前湊，與其攀談作親近狀。

“綠意姐姐你怎的來了？”一個小丫鬟搶先道。

名為綠意的女子往後退了兩步，與院中這些小丫鬟拉開了些距離，方才開口道：“我奉夫人之命，來請小姐過去說說話。”

這些丫鬟聞言，聽綠意稱蘇欣為小姐，面上神色皆是一變，還待要開口詢問，綠意又道：“夫人催的急，我便不與姐妹們閑談，改日咱們在坐一處好好說話。”

小丫鬟們見她這般說，且是夫人催派她做事，也不敢再耽擱她，都讓出路來，望著她走進屋中。

綠意走到房門前，細聽屋中並沒動靜，只得伸手敲敲門，蘇欣困頓的聲音從屋中傳出。

“進來吧。”

綠意進屋放眼望去，蘇欣並未在廳內，三兩步往寢室去。果見蘇欣正擁著衾被，披散著頭發，雙目朦朧的看向綠意。

“是你啊。”蘇欣說道。正是那日在魏氏屋門外見到的丫鬟。

“綠意見過小姐，打擾小姐休息了，夫人在屋中無聊，遣奴來請小姐過去說會子話。”綠意說話間見蘇欣起身下床，要尋衣裳穿。

這屋中並沒有婢子伺候，綠意暗自記下，待回去報與夫人知曉。

綠意將一旁架子上掛著的一件淺青色香絹織褂子，取來替蘇欣穿上，又簡單的挽了個髻，僅以一只白玉梅花簪固定。

臨出門前綠意撿了幾塊碳進手爐，裝進棉袋中放入蘇欣手中，她墊腳給蘇欣罩上同色淺青鬥篷，方才住了手站於一側。

綠意替蘇欣裝扮完，心中暗道這姑娘生的實在是美。往日裏總是不願打扮，今日只稍加裝飾，都如此奪目，要是盛裝裝扮，還不知要出多少風頭。

“勞煩綠意姐姐幫我，要是我自家裝扮，不曉得要到何時。”蘇欣笑著道謝，綠意忙道不敢，躲了開去。

二人頂著寒風來到魏氏院中，這次也不需人通報，徑直進了屋。

魏氏此時正在打絡子，一節杏黃線手指翻飛幾下，一個四方結便赫然出現。魏氏擡頭見蘇欣到了，忙招手喚她過來坐下。

綠意替蘇欣解下鬥篷，掛在一旁衣架子上，又從一旁小爐上取過砂銚，沏了兩杯熱茶端於魏氏和蘇欣面前，退於瑤瓊身後。

蘇欣先朝魏氏行了一禮，方才入座，取過桌上的絡子瞧著。

“夫人這是要做個什麽？”蘇欣說道。

“我這手藝拙劣，想著侯爺劍上的絡子已有十多年了，顏色都掉凈了，所以替侯爺做個劍穗纏個普通的結，再覆雜的我也不會。”

朱侯爺打蘇欣屋裏回來後，魏氏自從與朱侯爺二人相談一晚，也都敞開心扉。

魏氏只怪自己自妙真出生，一門心思都撲在妙真身上，把侯爺忘了個幹凈，如今閑暇下來，瞧著侯爺身邊穿戴實在是不成樣子。魏氏這才又重新將心思放在侯爺身上，一針一線皆親自動手，只是年紀大了，眼睛瞧不清事物，做出來的難免粗糙些，朱侯爺卻不嫌棄，喜滋滋的穿在身上。

蘇欣笑道：“夫人手藝比之於我那可是雲泥之別，我這手一拿針線便發抖，叫我阿娘拘著練了小半年，一點成果也沒有，我阿娘都不願搭理我了。”

蘇欣表情生動，說的魏氏也跟著笑起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開心，一會子便到用午膳時。

魏氏親昵地拉著蘇欣的手道：“你可願陪著我這老婆子用些午膳？”

蘇欣拉著魏氏坐到餐桌前道：“與夫人說的開心，打心裏舍不得走，又見此桌美食，腹中饑餓，正挪不動道兒，夫人既是開口，我便厚顏留下來蹭頓飯食。”

二人坐於桌前，精美的吃食擺了滿滿一桌，不同於先前清淡素食，桌上有不少魚肉。

魏氏卻瞧著這一桌子的吃食，毫無胃口，舉著筷子不知從哪下筷。

一旁侍候丫鬟替魏氏夾了筷子紅燒肉，魏氏才入口，還不待嚼幾下，用帕子捂了嘴又吐了出來。

丫鬟忙取來茶水和痰盂，魏氏淑過口，又接過丫鬟手中帕子輕拭嘴角水漬。

“到影響你用膳了，我這裏不堪，你還是回去用膳吧。”魏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己邀蘇欣留下用膳，結果卻當她面吐了，著實丟臉。

“夫人哪裏話，可是胃裏不舒服，請大夫來看看。”蘇欣關切道。

魏氏擺擺手道：“哪裏就這般精貴，不過是大夫說我這身子虧損的厲害，不能再成日吃素，所以開始食魚肉，只是我一吃著魚肉只覺得味道極腥，胃裏作嘔。”

蘇欣明了道：“想來夫人許久未吃魚肉，乍一吃必定不適，再加上這紅燒肉濃油赤醬，還帶著肥肉，咽不下去也是常理。凡事還得循序漸進，咱們慢慢來，先吃些清淡點的魚肉，總好過一上來便是大油水，誰也受不住。”

魏氏聞言覺得有理，吃了些青菜，喝了碗雞湯便再也吃不下，眾人也不敢逼她，待蘇欣用畢，滿桌吃食撤下。

蘇欣見魏氏神色有些疲憊，便告辭退下，魏氏也不挽留，只讓蘇欣常來陪她說話，蘇欣自是應下。

過後蘇欣想著魏氏吃不下魚肉，到店裏尋念香做了幾道菜，送到侯府上來。

“這時節還有蓮蓬？”魏氏指著其中一道菜奇怪道。

“這是好不容易從人家宅子裏，尋到的一株蓮蓬，那戶人家極為厲害，居然能在冬時養出蓮蓬。”蘇欣一面說，一面將菜推到魏氏面前。

“這菜叫蓮房魚包，現摘的蓮蓬，把蓮子挖出，將蓮子和魚肉砸成泥混合調味後，填入孔中，以荷葉覆之，放入鍋上蒸熟得此菜。”說罷蘇欣用簽子將其中魚肉挑出，粘上糖醋汁，放入魏氏碗中。

魏氏遲疑一會，見蘇欣頗費了番心思，想著一會無論怎麽惡心都要忍住才是。

她將白嫩魚肉放入口中，竟沒有想象中的腥味，帶著荷葉蓮子香氣，魚肉鮮嫩，酸甜醋汁又恰到好處。

蘇欣在一旁眨著大眼望向魏氏道：“夫人怎麽樣？”

“很是可口鮮嫩，沒有腥味。”魏氏笑道，蘇欣舒出口氣，生怕魏氏吃著不好。

接著一道水煮白菜，以雞湯、火腿、豬蹄、幹貝、排骨等材料熬上兩個時辰，再將豬肉和雞胸肉剁成肉糜，放入湯中再煮半個時辰，反覆將湯水過濾至清澈，選用最嫩的白菜心，以銀針紮孔，再用湯水澆至熟透。

這道水煮白菜看著簡單，實則極為廢材料，在念香店中，這道菜也極為受歡迎，許多官貴女眷來此必點這道菜。

此菜看著雖為素菜，可其中不乏肉類的營養，魏氏對此菜也頗為鐘情，吃下後聽蘇欣說湯料熬制所需這麽多肉類，尤為吃驚。

“不成想還有這種法子，即便是吃素菜，也能似吃到肉一般。”魏氏吃得開心，到這會子她一點也沒感覺惡心難受，還覺得很好吃。

這時候一碗青菜面條放於魏氏面前，魏氏笑道：“這碗面條比有玄機，一定不會僅僅是一碗青菜面吧？”

“還是夫人聰慧，這面卻是將魚剔去骨刺，只剩魚肉放入紗布中，加些澱粉和薯粉反覆用木槌捶打，捶打至成一張薄餅，極具韌性。在鍋中烙至七分熟，切成面狀，再將魚的邊角料煮成魚湯過濾，加入面條和青菜便可。夫人快嘗嘗，涼了可就不好吃了。”蘇欣催促道，

魏氏聽得有趣，見這小小吃食竟下了這般大的功夫，心中感動，吃下魚面，入口鮮美，比以往吃到的各種面都要好吃。

魏氏竟一個人將這一碗面條吃凈，只把一旁侍候的瑤瓊驚得，生怕魏氏吃多了積食，往常魏氏的飯量，連這一半都沒有，今日居然破例吃了這麽些。

“這些吃食又好吃，做的又精細，難為你找來。”魏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腹中充實，人也精神。

瑤瓊取來一顆化食丹，給魏氏服下，到底還是怕她吃多積食，往日裏連這一半的飯量都沒有，今日乍吃下這麽多吃食，怕難以克化。

“夫人吃的開心便好，這是我在鎣華街的飯館買來，過陣子等夫人身子好些，我帶你那處瞧瞧。”蘇欣笑著說道。

“這鎣華街我聽說過，說是只有女人家才能進，這確是個好地方。”魏氏讚嘆，她雖出不得門，卻也聽周圍丫鬟念叨過這條街。

夜間朱侯爺回屋，聽魏氏說著今日之事，暗自後悔先前那般錯待蘇欣，讓她受了不少委屈。蘇欣居然不計前嫌，見老妻孤獨時常來陪伴，還幫二人解除了心結。

“先前倒是我的不是。”朱侯爺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原本還興致勃勃與他分享，今日吃到的吃食有多美味的魏氏止住話頭，她自是曉得朱侯爺話中意思，忙親手取來熱帕子叫朱侯爺擦手。

“之前的事已是過去，往後多補償她些便是，總歸我們好好待她，她會知曉的。”

朱侯爺見老妻體貼，擦了擦手笑道：“還是英兒你說的對，我居然還不如你通透。”

英兒乃是魏氏的乳名，朱侯爺總嫌年紀大不好意思叫出口。

現如今失了親骨肉，才曉得更要珍惜身邊人才是，臉皮什麽的，倒也不是那般重要了。

寒冷冬日，呼嘯北風，俱被擋在屋外，屋中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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