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欣低頭，心中還在想著俞懷生的話。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有十一載，到底是真實存在的時空，還是虛幻的呢？

若真如俞懷生所說，世間有輪回，這又是自己的哪一世？

蘇欣只覺繞的頭疼，不願再想，總歸現在處於這個時代，那便好生活下去，連帶著趙寧那份。

蘇欣想罷，才一擡頭，不意遇著妙海小和尚。

多日未見，妙海褪去孩童的稚嫩，消瘦了些，個子卻是高了不少，原先還不到自己肩頭一般高，現在大有隱隱超越自己的勢頭。

妙海合手朝蘇欣行一禮，笑盈盈的著望向蘇欣。

蘇欣忙回一禮，忽的想起來的匆忙，心中光想著趙寧的事，沒給妙海帶點吃食，忙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妙海，我這次來時倉促，沒給你準備吃食，等過兩日我在與你送來。”

妙海連忙搖搖頭，示意自己並非是想討要吃食，蘇欣也粲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沒要，只是我想給你帶些東西嘗嘗罷了。”

蘇欣想著妙海年紀尚小，生的又比常人瘦弱。

寺中吃食簡樸，擔心他出家後，常年食素，身子受不住，才想著帶些吃食給他。

妙海抿嘴笑了笑，用手比劃著想說的話。

“你是問我今日來做什麽？”蘇欣猜測問道，妙海點點頭。

蘇欣忽然湊到妙海耳邊，輕聲道：“我是遇著難事，來找懷生哥哥的。”

妙海一臉崇拜的望向廟堂中的俞懷生，用手比了個厲害的手勢。

蘇欣覺得妙海可愛，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袋，道：“你也覺得懷生哥哥很厲害對麽？”

妙海靦腆一笑，卻是比世間萬物都美好，帶著純真質樸，不覺間蘇欣看著妙海的笑容，心情也逐漸變好起來。

這日，天氣晴好，蘇欣帶著蘇遠一同去往念香家中。

今日正逢狗蛋休假，柳叔念其年雖小，每隔上五日給他放天假。狗蛋和蘇遠早早約好，就等了這一日兩個好友相聚。蘇遠將自己珍藏多時的一本武俠話本抱在懷中，打算一會送給狗蛋。

二人到念香家門外時，已經聞到陣陣香味，姐弟倆相互對視，爭搶著推開虛掩著的院門。

念香在廚房中忙的熱火朝天，竈上兩把鍋，竈下起了兩口爐子，上面文火煨著兩個砂鍋，香味便是從這兩個砂鍋中飄散出來的。

“念香姐姐你做什麽好吃的呢，好香啊，在門外就聞著了。”

蘇遠頗有眼力價，屁顛顛的跑過去抱住念香的腿奉承道，蘇欣比之慢了一步，捶胸長嘆這孩子越大越精。

“遠兒，阿欣你們來了，還需等等才能用膳。”

念香正拿出腌制好的鱸魚，騰不出手來摸摸蘇遠的腦袋。

蘇欣將蘇遠拉了過來道：“你快出去，別在這礙事。”

說罷又擡頭問念香：“狗蛋呢，不是今日休假，怎的沒在家中？”

“他啊，想著遠兒要來，帶著自己掙的工錢，去前面街市上買紅果給遠兒吃。”

念香嘴上說著話，手也沒停，將鱸魚裹上面粉，放入鍋中煎的兩面金黃，加上一碗用蜂蜜、赤醬、麻油、陳醋、黃酒所調醬汁。

不斷地將料汁澆在魚身上，使其更加入味。

“這魚我今早去河岸旁漁家買的，鮮活的很，用蜜汁、酸醋腌了一上午，想來是入味了。”

蘇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竈下，幫忙燒火。

“勞你一早起來做飯給我們姐弟吃，好久沒能嘗你親手做的吃食，今日定要敞開胃口吃。”

魚不必煮的時間過長，撒上蔥段姜末，略微將汁水一靠便出鍋了。

蘇欣端著蜜汁煎魚走進堂屋，看見狗蛋已經回來了，他拉著蘇遠坐在院子裏分紅果吃，你一顆我一顆吃的不亦樂乎。

“你們兩少吃些，省得一會子吃不下飯去。”蘇欣在屋裏向院子裏喊道，二人點點小腦袋，舉手保證一定留著肚子吃飯。

蘇欣回到廚房中，念香已是炒好了個蒜蓉青菜，又著手爆炒牛肉。

“咦，你買了牛肉？”蘇欣湊過來瞧了瞧道。

“前幾日上街買菜，有一個老農家的耕牛摔死在一處深溝中，不得已才將牛肉拆解了上集市中賣了。”

念香買到牛肉，一直沒舍得吃，想著正好今日蘇欣姐弟來做客，也叫他們一起嘗嘗。

這個時候的牛肉並不多見，除非是富貴之家能養得起牛肉屠宰來食用，一般人家都是承擔不起的。

農家牛大多都是耕地的好勞力，買一頭牛也不便宜，誰也不會為了口腹之欲宰來吃。

之前恰好在集上碰見，念香想著狗蛋從未吃過牛肉，價雖高，卻是難得遇見，也忍痛買了回來。

“我也好久沒吃過牛肉了，聞著這味肚子都開始叫了。上次吃牛肉，還是你做的牛肉拉面。”

蘇欣見炒的赤色油亮的牛肉柳條，再加上綠色辣椒，煞是好看。

等到野薺菜炒雞蛋上了桌，這滿滿一桌吃食便做好了，叫來院中兩個孩子進屋吃飯。

兩個砂鍋掀開蓋子，一鍋是燉的老鴨湯，湯色濃郁純白，還伴著赤色鴨血，一把粉絲，撒上星點翠綠蔥花，香氣撲鼻。

另一鍋是鹹火腿煨肉，將精五花與火腿一起燉煮，鮮筍伴之，將一塊塊肉煨的入味軟爛，火腿與五花肉相互借味，相輔相成，卻是道名菜。

四人上桌也不多話，紛紛下筷，誰也不會在此時多話，說不定一眨眼這道菜便被人吃凈。

待每樣菜嘗了個遍，腹中有食墊底，蘇欣和念香才開始閑聊起來。

“沒成想這牛肉這般有韌性，該是燉了更好吃。”

念香有些懊悔道，她沒料到這牛並非以往那些飼養牛，這些是實打實下田耕地做活的耕牛，肉質自然緊致。

“也挺有嚼勁的，很香啊。不過多嚼幾下罷了，到是越嚼越香。”蘇欣忙發表自己的看法。

蘇遠和狗蛋皆點頭表示，他們也覺得很好吃，狗蛋自出生起從未吃過牛肉，今日乍一吃，只覺肉香與豬肉羊肉不同，哪裏能分辨出是不是太有韌性。

念香看兩個小孩的模樣，捂嘴笑了。取了個帕子與他們二人擦幹凈嘴邊殘食。

兩個小孩最是愛吃那道蜜汁魚，外酥裏嫩，酸甜可口，正合二人的口味。

蘇欣喝完一碗老鴨湯，又舀了一碗，直到撐的肚皮兒鼓脹，才不得不停下來。

“這湯真鮮，太好喝了。”蘇欣摸著肚皮，坐在搖椅中感嘆道。

這些時日，事情太多，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飯，今日盡數補了回來。

“念香，咱們一會做些泡芙，送去給趙寧吧。”

蘇欣在搖椅中輕輕搖晃，望著天上浮雲緩緩隨風飄移，許久朝念香說道。

“好。”念香自是答應。

趙寧的事，她也有耳聞，這個案子傳遍了街頭巷尾，連茶館說書的，都將這民眾扳倒權勢惡霸的案例，當做逸聞編成故事，稍加潤色，流傳開來。

一杯茶，一碟花生，一個說書人。

場場爆滿，百姓聽後義憤填膺，群情激憤。一個個恨不得手刃兇手，為那些無辜喪命的女子報仇。

念香也知道蘇欣心裏定是不好受，只是沒表露出來，她也不知該從何勸起。

有些情緒，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的調整平覆。

二人親手做了趙寧最愛吃的泡芙，送至趙寧墓前。

新墳掩嬌魂，不過豆蔻年華，便已長埋地下。

蘇欣和念香準備了些趙寧往日愛吃的點心果子擺上，也給一旁的趙將軍備上了酒肉。

紙灰迎風吹散，寫起一地落葉與塵埃，待紙錢香燭燃盡，蘇欣與念香方才離開。

蘇欣與念香告別，帶著蘇遠往蘭若寺中去。

“妙海，這是我和一個友人一同做的泡芙，你可以嘗嘗。”

蘇欣將食盒交予妙海，蘇遠在一旁小嘴撅得老高，面露不樂之色。

妙海指指蘇遠，比劃：“這就蘇欣姐姐的弟弟麽？”

蘇欣點點頭，對妙海道：“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家中幼弟，遠兒快跟妙海小哥哥行禮。”

蘇遠見到妙海，起先還有些吃醋，曉得上次姐姐親自做點心，定是送給他吃的，心裏不太高興面上就露了出來。

但後來發現妙海口不能言，心中就有些憐惜。覺得他年紀不大，患有啞疾還剃度出家，心裏那點醋意就全部煙消雲散。

蘇遠規規矩矩的向妙海行禮，妙海笑著還一僧禮，一禮罷，見蘇遠乖巧可愛，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蘇遠有些害羞的躲到蘇欣身後，紅著臉伸出半個腦袋偷瞧著妙海。

妙海撿了根樹枝，往一旁土地上寫著什麽。

蘇欣走上前探頭一看，妙海正寫著：“蘇欣姐姐，小僧觀令弟面相，印堂乃命宮，令弟印堂飽滿紅潤，似家中有好事要發生。眉眼間田宅宮有破軍，雖面上為不吉，但破軍星在戍宮守田宅，再加化祿，乃是先破後有置。破祖業而後置方能化解，今年當有喬遷之喜。”

“妙海，這一手行書寫的可真漂亮，寫在地上頗為可惜。你怎麽會觀面相，這般厲害。”

蘇欣見妙海所寫頭頭是道，有些不解，正待開口，一旁傳來了一道清亮聲音。

蘇欣擡眼望去，竟是俞懷生，不意還有這般意外之喜。

“妙海在觀相一學上，頗有天賦，師傅都稱讚過的，施主大可放心。”

俞懷生自一旁禪室出來，身著灰色衲衣，身後林木蕭蕭，秋色下顯得俞懷生愈發清俊。

面如溫玉，眉目冷然，俞懷生緩緩走來，手中依舊執一串佛珠，在路過妙海身邊的食盒時，略微頓了頓，卻無人察覺。

蘇欣上前兩步道：“懷生哥哥。”乍一見到俞懷生，蘇欣心中高興卻不知該說什麽。

俞懷生向後退了幾步，與蘇欣保持一定的距離，面色疏離。

蘇欣眼中的興奮立時散去不少，也小步退後收了嘴角笑意。

“那我替家弟謝過妙海法師和了念法師，小女子就此別過。”

蘇欣拉起蘇遠的手，匆匆轉身離開。

徒留妙海在原地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方才還好好的，怎就突然變了臉，再望向俞懷生面色暗沈，妙海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上蘇欣道在想，自己為什麽突然就範了變扭，俞懷生自來如此，自己不是知道麽。

只是後退那兩步，讓蘇欣覺得心裏堵得難受，仿佛人家避之不及，自己竟是帶給俞懷生這般煩擾。

蘇欣垂了眼眸，一路也未曾開口，蘇遠慣會看人臉色，只乖乖倚在蘇欣身旁。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觀相部分參考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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