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陽城中福運酒樓內熙熙攘攘，小二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還有掌櫃撥算盤結賬的聲音，皆能看出這家店生意很好。

在酒樓包廂內，蘇欣、王媛媛和李肅兄弟坐在圓桌旁，一桌子的菜，無人動筷。

“我這幾日好生想了，如今唯有此招尚有機會翻案。”蘇欣躊躇一會，才說道。

“蘇家姑娘，你請說。”

李肅滿含期待的看向蘇欣，他也知此案要翻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民怨亦是民願。”

“你是說...”李肅遲疑道。

蘇欣點點頭，雙目堅定地望向李肅說道：“現在只有百姓能幫我們，我們將所有證據當著百姓的面呈與眾人看，叫百姓看看馮覺此人到底該不該殺！”

蘇欣之所以先前躊躇，不知李肅能否接受公開審案。

這相當於將趙寧之死所有過程公諸於世，於趙寧來說死後都不得清凈，還有可能會成為街頭巷尾眾人嘴中雜談。

對於李肅而言，更是將傷口再次揭開，生生曝與所有人看，何嘗不是一種傷害。

可時至今日，再無他法，自古以來與權勢高位相鬥，都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李大哥，我支持阿欣的想法，如今唯有此法，只有馮覺伏法受誅，趙寧在地下方能瞑目。”王媛媛讚同蘇欣所說，目光清澈的望向李肅。

“媛媛，可...”李恒峰在一旁，話才說至一半便開不了口。

公開審案無疑是對知府王之章辦案能力的質疑，先前已是做主將馮覺無罪釋放，此次當著眾人的面若是翻案，那王之章的名聲也將一落千丈。

王媛媛對父親的失望，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中積攢，終是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王媛媛朝李恒峰笑笑道：“我們所求不過是公道二字，唯有堅持心中所想，不懼權貴與名利，才能與之抗衡。”

李恒峰再無話可說，他知道王媛媛下這個決定有多麽困難，但既然是她的決定，李恒峰永遠都會支持。

“大哥，我們這就去府衙。”

李恒峰同樣看向李肅，此時大家都做的同樣的決定，那便朝著同一方向努力。

即使前方道路荊棘坎坷，可他們心中懷揣著友人。唯有年少一顆熱血心，才得以見到柳暗花明。

李肅一一看過眾人，若說不感動那是假話，這些時日，多虧這三人陪他一同支撐著。

如若沒有他們，他早早將馮覺手刃，在那之後，不是自裁了之，便是終生逃亡，還將帶累家人。

現如今他還有別的選擇，豈有不應之理。

李肅點點頭道：“恒峰，我獨自去，你無需出面。”

李肅拍了拍李恒峰的肩膀，他知道李恒峰自小便喜歡王媛媛，要是此次出面，必然會得罪王之章，將來怕是求娶王媛媛無望。

他這個做兄長的又豈能置兄弟於不顧，李恒峰還要再說，李肅卻道：“多一個人去也無益，你們只消在一旁看著就行，我知道你們都在。”

“咚！咚！咚！”一聲聲鼓聲傳遍府衙。

“大人，那李肅擊了鳴冤鼓。”李長隨慌張的進來回報與王之章知曉。

“他怎麽敢？趙府已是沒落，他又何至於此，真是糊塗。”

王之章對李肅的堅持很不讚同，知其不可而為之，真乃是愚人一個。

“大人這可怎麽辦，外面已經聚了許多百姓，只等著您升堂了。”

“事已至此，唯有公開審理此案。”王之章整整官服，一揮袖往前面大堂走去。

王之章還道證據尚在自己手中，所以並未將李肅當回事，只想著該如何在百姓面前應付過去。

“升堂！”

“威武...”

李肅將狀紙原封不動的再次呈上，師爺當眾讀出，百姓紛紛在下面議論起來。

而被告馮覺卻依舊未露面，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百姓們沒有失了耐性，反而越聚越多。

連宋雨和林慕也在其中，他們恰好住在府衙對面的客棧中。

宋雨聽得窗外喧囂，好事的探頭去看，見府衙門前圍了一大群人，拉著本是懶洋洋靠在迎枕上的林慕，前來看熱鬧。

宋雨在聽到狀書所述後，對林慕比了個口型道，馮貴妃？

林慕微微點頭算是回答他，宋雨來了興趣，雙手抱胸道：“今天可有好戲看了，沒成想在這偏遠小城中，還有這樣的熱鬧可看。”

宋雨拉著林慕往人堆中擠，宋雨看著文文弱弱的，竟叫他擠進第一排去，倒是尋了個最佳位置。

宋雨擠得一腦門子汗，以袖擦拭，擡手間看到一個人，宋雨對林慕道：“你看，那不是昨日那個少年麽，真巧他也在。”

林慕順著宋雨的所指方向看去，蘇欣照舊一身青袍，襯得其人如玉，瑩白的小臉上卻滿是擔憂的望向堂中。

“確實挺巧。”林慕只這一句，再無他話。

王之章見人群漸多，馮覺還未現身，只覺額間汗水流下，他可沒膽量再綁馮覺一次。

可是當著益陽百姓的面，他這個知府大人今日可謂是威嚴不再。

正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吵鬧聲。

馮覺竟是來了，看他滿臉傲氣，仿若這案子與他半點幹系也無。

馮覺今天之所以會來，便是要看看李肅到底又要耍什麽花招，上次那事他還沒抽出功夫找他算賬，他居然還不夾緊尾巴躲起來，敢出現在自己面前，真是不知好歹。

這般想著，馮覺緩緩踱進堂中，所有人都看著他，從未見過這麽囂張的被告。

“原告李肅，你可有證物？若是取不出證物，空口白牙誣陷他人可是要入獄的。”

王之章明知證據在自己手中，還這般問李肅，便是在暗暗威脅，希望他知難而退。

“有的。”

說罷李肅並不畏懼王之章的威脅，將馮覺帶血的衣物鞋子一一擺在地上，讓外面百姓也能瞧得清楚。

王之章不曾料到，李肅竟將證物盜回，當著所有百姓的面擺了出來，瞬時啞了聲。

而馮覺這邊看見證物也是一皺眉，之前王之章明明跟自己說已經將證物燒毀，怎的還出現在堂中，真個是廢物。

百姓皆驚嘆，一件件帶血的衣裳、鞋子，仿佛都能看見趙家姑娘生前的掙紮，一個如花般的姑娘就慘死在馮覺手下。

馮覺的惡名百姓也都有聽說過，今日將證據擺出，百姓中有性子直的人就開始罵道：“真個不是玩意，從京城來得了不起，囂張個什麽勁，我們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奸殺良家婦女，無惡不作，真是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太殘忍了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麽。”

一時間命中的議論聲充斥著整個府衙，王之章連連拍案制止都無用。

“這不是我的東西，你冤枉我！”馮覺從未教人這麽罵過，氣的滿面通紅，大聲喝道。

李肅冷笑，站起身道：“之前還有一樣證物，我未曾展示給知府大人看，只以為這些衣物就足夠證明這畜生的惡行，卻不料知府大人判他無罪。今日我要叫大家看看，評評理。”

李肅伸開手掌，手心中赫然躺著一個暗扣，與地上衣袍中皮帶的暗扣花紋樣式都相同，且正好缺了這一顆。

“這是寧兒同窗在案發現場撿的，礙於是女子無法上堂作證，她將這證據交給我了，知府大人若有疑問，可派人去查。”

“至於馮覺你說這衣物不是你的，你大可讓大夥瞧瞧，這皮帶靴子上的暗紋和你今日周身穿戴的飾物，上面的紋路相同。這必定是你馮家獨有的印記，你當如何狡辯。”

李肅站在堂下，身板挺直，目光如炬的看向王之章。

王之章陷入兩難，一面是百姓，一面是權勢所迫，他張了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馮覺見居然還有旁的證物，這般大刺刺展示於百姓眼前，卻是難以再辯解，面上露出幾分驚慌焦急之態。

但思及日前，下人回報趙府叛亂，家主被斬殺，親屬流放的消息，心中又安定幾分。憑著自己的背景，不過一個破落戶之女，便是將她強了又如何，整個益陽城誰人敢動他一根毫毛。

馮覺這般想，心中安定，見周圍眾人起哄叫嚷，馮覺囂張道：“我姐姐是宮中貴妃，你們敢將我怎樣。不過是些平民百姓，便是一個小小的知府，又能奈我何。”

此話一出，王之章在堂上氣的憋紅了臉，可他所說又是事實，只能繼續裝聾作啞。

周圍百姓瞧著知府竟真個怕馮覺，當中這般羞辱，尚不敢還口，一時間也害怕起來，生怕事後遭馮覺報覆，漸漸的四周的辱罵聲都小了下來。

蘇欣心裏著急，沒成想馮覺勢力這般大，知府當著百姓的面，都不敢大聲呵斥馮覺一句。蘇欣暗道不好，今日怕是難將馮覺定罪，還要帶累李肅。

蘇欣心下著急，想上堂作證，好把馮覺罪名定下，胳膊卻教王媛媛拉住。王媛媛搖搖頭，她明白蘇欣所想，更明白這般也是無用。

堂中馮覺見眾人歇了聲，愈發張狂。

他見這些事都是李肅一人惹出來的，心中怒火乍起，順手拔出一旁衙役的佩刀，向李肅這邊亂砍來。

李肅不曾防備，竟真讓他砍了胳膊一刀，血立時湧了出來。

李肅一腳將馮覺踹開，李恒峰等人要進來看看李肅傷勢，被李肅一個眼神制止。

一時間場面亂了起來，宋雨與身旁林慕道：“我實在看不過眼此人囂張行徑，在大堂之上尚且還敢持刀傷人，簡直沒了王法，我要去教訓教訓他。”

“莫要沖動，別忘了咱們還有別的事要做。”林慕出言阻止，面上漠不關心。

“那你便放任他這惡徒行兇傷人，做下這等畜生不如的事，還要判他無罪不成。”宋雨氣憤，他雖有些碎嘴，向來正直，眼中見不得這些臟汙之事。

可林慕在大理寺中什麽汙穢沒見過，這些事他早已司空見慣，勸住還想要上前的宋雨，這時突然瞄到一旁的蘇欣，見她焦急萬分，似要上堂去，卻被身邊的人拉住。

見此，林慕又改了主意，對身邊的宋雨道：“走，咱們去幫幫這知府大人。”

說完在宋雨愕然的神情中，林慕背手慢悠悠走進府衙，宋雨反應過來趕忙跟上。此時衙役們正搶奪著馮覺手上的刀，沒顧上阻攔他們。他們暢通無阻的走進堂中，王之章卻看見了，沈聲道：“大膽，誰人允許你們進來的！”

宋雨走到王之章案前，被李長隨攔下，宋雨將自己和林慕的腰牌扔了過去。

李長隨拿起銀質腰牌粗略一看，忙遞給王之章。

腰牌上寫著二人的姓名和官職，若說官職二人不過與王之章同級，可京官自是比他這種外派官員要值錢。

況且王之章不似蘇欣那般耳目閉塞，他對京中的情況有所了解，這二人貴為國師弟子，官職於他們二人來說倒顯得不是那般重要。

王之章趕忙笑著起身相互見禮，宋林二人一一回禮。

“不知宋大人與林大人前來益陽是否有公事在身。”王之章刺探道。

“王大人，我們不過是出來散心，恰好路過此地，遇著公開審理案子，出於好奇瞧瞧罷了。”宋雨滿口胡謅道。

王之章暗道倒黴，偏就讓這二人遇見，今日這案子恐是不能輕易了結。

“這案子沒甚個意思，不若二位去我府宅略座座，也叫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王大人客氣了，我正好身為大理寺少卿，見著冤案就感興趣，正好在此旁聽。”一直未開口的林慕說道。

王之章見林慕這樣說，再不好將二人趕離，只得使人給二位準備上座椅。

待眾人落座，王之章滿面正義凜然，一拍驚堂木道：“大膽馮覺竟敢當堂手持利刃傷人，你可知罪。”

方才馮覺所說，基本已經屬於認罪了，此時王之章再難維護，加之還有京中官員在場，只得怒道。

“你們都算什麽東西，不過是些貧民，也配問小爺的罪，真當我姐姐死了不成，我是皇帝的小舅子，今日便是將你們都殺了，你們又敢把我如何。”

馮覺被衙役壓著，大聲怒吼，百姓聽後都紛紛私語權勢壓人，竟草菅人命。

在他們這些人眼中，百姓性命不過如草芥，圍觀百姓哪裏還忍得，皆咒罵了起來，還有人要沖進來揍馮覺。

“處以死刑，判他殺人之罪！”“不能放過他。”

民眾發出聲聲所願，見不得高位欺淩。

“你便是馮貴妃的弟弟，你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

這時林慕突然出聲，只見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馮覺，不急不緩至馮覺身旁蹲下與他對視。馮覺對上林慕自面具下露出的雙眼，一時竟垂了眸子。

“你姐姐馮氏確實死了，早在五日前被陛下以大不敬之罪，賜白綾懸於冷宮橫梁吊死了。”

林慕一字一句倒像是刀子，一下下的紮進馮覺心中。

馮覺哪裏肯信，心中認定林慕是嚇唬自己，見他出口便咒自己姐姐死了，氣的額角青筋暴起，要上前打殺了林慕。

馮覺掙紮著想要撲向林慕，卻被衙役壓得緊緊難以掙脫。

“不可能，你是騙我的，你和他們一夥，都是要害死我。我姐那麽受寵，怎麽會被賜死。”

馮覺不肯相信，不斷搖頭否認，就連堂上的王之章也吃驚問道：“林大人所說當真？”

“我拿這事說謊作甚，王大人遣人打聽打聽，不出一兩日益陽城這邊便能得到消息了。”林慕百般無聊的坐回座位。

王之章看向宋雨求證，宋雨點點頭道：“卻如他所說。”

若說先前還有偏袒之意，此時王之章還有什麽可猶豫。

王之章橫眉怒目定罪道：“大膽狂徒馮覺，如今證據確鑿，你所犯之事皆屬實，任你百般狡辯也無用。今有宋、林二位大人坐鎮，將你這罪無可赦之人處以死刑，本官將公文呈報給刑部和大理寺審核批準，待到秋後問斬。”

“王大人，我正好在此給你寫上封信一同傳回京中，讓他們省了大理寺覆審這一過程，也好省些時日，盡早將這人販處刑。”

林慕語畢，周遭百姓再忍不住，紛紛喝彩，判死了一個罪大惡極的人犯，且是權貴。

百姓戰勝權貴，眾人怎能不興奮，這件案子的勝利傳遍益陽城大街小巷。

許多被馮覺所害的人家，也都勇敢站出來，為已經定罪的馮覺再添一筆惡行。

而百姓卻沒瞧見，這案子背後權勢糾葛和局勢變換，只道是以弱敵強，打敗了紈絝貴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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