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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觸景憶往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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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二人都離開,蘇欣剛準備掀開床罩,屋門居然一陣聲響,打了開來。

蘇欣又向床底縮了縮,不料忽的床罩簾被掀開,蘇欣被突如其來的光線照眼有些不適應,見到一張清秀的面孔,身著緇衣,卻留著墨黑的發髻,想來應是帶發修行。

蘇欣吃這一嚇,差點驚出尖叫,好在及時捂住自己嘴巴,沒叫出聲引來更多的人。

那人看著蘇欣燦爛一笑道:“果真有人,方才就瞧見這床罩會動,你便是了念的相好吧,不過也忒小了些,這了念瞧著金玉其外,竟喜歡這種小丫頭片子。”

蘇欣聽這聲音熟悉,知曉是剛才對床的了空,聽他這般說俞懷生,蘇欣心中氣苦:“你別冤枉懷生哥哥,我和他才不是你嘴中那般,再說了我年紀是大是小幹你何事,操這閑心?”

了空聽後挑眉道:“小小年紀就曉得自己尋覓郎君,還懷生哥哥叫的親密,可小家夥這是寺廟,裏面都是清一色的和尚,你在這裏是找不到如意郎君的,來錯地方了,快些家去吧。”

蘇欣被戳到痛腳,氣道:“當了和尚不是還能還俗麽,我來看看自家哥哥,什麽情不情郎的。”

了空似被逗笑嘲諷道:“自家哥哥怎不正大光明前來探看,你這小娘嘴中可沒句實話,不可信啊,不可信。”

蘇欣索性無賴狀,插手把頭一揚“與你無關!”

了空把鞋一蹬,盤腿坐在床上道:“與我無關?確實不與我相幹,我只需告訴寺中僧值,了念床下躲有一小娘,你猜你那懷生哥哥可能討著好?”

蘇欣無奈,形勢比人強只得低聲道:“要怎樣你才能不說出去?”

了空擡首一笑道:“這才是該有的態度嘛。”

接著道“我入這寺中多時,整日裏盡是素菜寡湯,嘴中沒甚個滋味,你下次來,與我捎些葷酒赤肉來。”

蘇欣驚訝得瞪大眼睛道:“酒肉?你不是僧人麽,怎能在寺中食酒肉,葷酒易醉且味濃,若多飲看你模樣,不消人說便教人知曉,肉倒是可以。”

那了空勉強道:“好吧,有肉也行,小娘與我一言為定。”

蘇欣點點頭,連忙快步出門,離了寺院。

過了月餘,蘇欣再次來到廟中,恰逢了空在屋中,蘇欣將一油紙包遞於他,並將四五個又大又紅的石榴放於俞懷生床鋪上。

了空打開油紙一看,是一只肥嫩油亮的烤鴨,當即撕下一只鴨腿吃了起來,入口皮焦肉嫩,果木熏制還帶著淡香去了鴨本身膻氣。

幾口便將鴨腿吃下,又撕下另一只鴨腿,蘇欣看得目瞪口呆道:“你就這般在寺中吃葷腥,真個不敬神佛,毫無顧及?”

了空和尚三下五除二將烤鴨吃了個幹凈,只剩骨架,拿了個精薄的骨片剔牙道:“神佛在心不在形,我心本佛心,何為心,拘於血肉紋理?那不過是身罷了。我之本心,不過是虛靈不昧之體,身心相外自不相幹,則心所知,身不能覺,覺在身上,心也不能知。戒葷腥,凈體膚,不過是清除雜餘之念,以求更能領悟佛心罷了,我即已領悟,何須拘泥於此,又怎會不敬神佛。”

蘇欣搖頭道:“你是個不羈世事的,我說不過你。”

見他取來水盆清洗了手臉,蘇欣遞上一顆雞舌香與他道:“還是清口去去味,莫叫旁人知曉食了葷腥,也少些麻煩,剩下這些骨架我都帶走。”

這次了空倒沒說什麽,接過雞舌香放入口中含著。

蘇欣坐在蒲團上問道:“懷生哥哥呢,你怎麽總是在屋中,寺內事務繁忙,似與你不相幹一般,如此悠閑。”

了空拂了拂衣袖道:“自是與我無關,入這寺廟本就非我自願,更逞論幹活。”

蘇欣來了興趣,問道:“你也不是自願?那可能還俗?”

了空斜睨蘇欣一眼道:“當然能。”

蘇欣只覺胸腔中溢滿歡喜,還不及表露於面上,叫了空一句話,猶如冷水兜頭潑下,將那欣喜潑了個精光,丁點不剩。

“你也別太高興,那了念還不得俗,即便他非自願,他也必須留在這蘭若寺中。”

蘇欣氣憤的站起來道:“為何?”

了空淡淡道:“這需你親去問他,我無法告知與你。”

蘇欣失落的垂下眼簾,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顧懷生哥哥,下次與你帶好吃的來。”

了空擺擺手表示知曉,蘇欣就這麽渾渾噩噩的回了家中。

後來又去了寺中兩三次,都沒能見到懷生哥哥,只把了空餵了個腹飽。

冬日悄然來臨,天寒數尺雪,寒氣比往年更甚,皚皚雪意將路敷了個銀白。

蘇欣帶著兔皮帽,揣著手在李家醬鹵門前買醬肘,到得寺中,將醬肘交與了空道:“懷生哥哥呢?”

了空邊吃著赤醬色,肥而不膩的一整個大醬肘一邊道:“過會便來。唉這麽好的肘子,缺些酒。若是有一壺美酒,當真是逍遙賽神仙。”

蘇欣翻了翻白眼,一個出家僧人,滿口念叨酒肉,還賽神仙呢。

了空不理蘇欣滿臉嫌棄之色道:“你今日怎穿著男裝?”

蘇欣苦笑道:“上次歸家,好懸沒叫拍花子給拐了,還是穿男裝便利些。”

那日回家路上,一個穿著鮮艷,頭簪大朵鮮花的婦人跟在蘇欣身後,瞧她沿途買點小吃食,身上衣著華貴,發間手腕戴著金飾,花錢大手大腳,定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小姐偷跑出來玩。

瞧著四下並無人跟著她,心下大定,快步上前拉住蘇欣道:“你這小娘,怎獨行在街,家中父母呢?”

蘇欣摸了摸自己稚嫩的臉了悟,這是把我真個當成三五歲孩童了,難道這婦人沒發現我內在的智慧,還敢在我面前誘騙?豈知在那婦人眼中,蘇欣也不回答,只呆呆摸臉,一副不太聰明的模樣,又推推她道:“小娘,莫不是個啞巴?”

蘇欣回神不耐道:“與你這老婦有甚幹系,一邊去。”

這婦人差點沒氣個仰倒,這小娘不開口便罷,怎知一開口就這般氣人。

婦人忍氣道:“你這小娘好大氣性,我家中有飴糖,隨我來帶你去找父母。”

說著就要拉蘇欣走,蘇欣把她手一甩有些煩燥道:“聽不懂話,怎的這般招人煩。”

婦人再忍不得,捂了蘇欣的嘴便要拖她走,蘇欣不防竟叫她捂個正著,只覺真個丟臉,掙紮起來。

那婦人驚訝這小娘力氣之大,幾乎把持不住她,就要脫手而去,周圍圍觀的人多了起來,婦人一邊挾制著蘇欣,一邊分神與瞧熱鬧之人解釋:“家中小姐,私自偷跑出門,奉夫人之命帶其歸家,小姐氣性大,不願歸家,正吵鬧,沒甚個好瞧的,大家都散了吧。”

路人見此,也失了看熱鬧之心,漸漸散了,蘇欣氣急,猛地一掙,從婦人懷中掙出一只胳膊來,對著這老婦腰間就狠狠一掐。

婦人吃痛松手,蘇欣得以掙脫,大喊:“拍花子,拍花子!看來抓住這婦人,偷孩子的壞人。”

周圍人一聽,竟有花子,要說百姓最恨什麽人,當屬奪人幼子的拍花子,害人骨肉分離,俱圍了過來,要揍這婦人。

蘇欣趁此對著婦人小腿猛踹,婦人跪倒在地,叫周圍的百姓困了送往官府,蘇欣拍拍手閃身入往來人群,不見其身影。

婦人叫群眾捆去官府,盡管不見方才的孩童,但眾人一口咬定此婦人行事老道,定不止這一次拐騙孩童。

知府下令施刑一查,果真拐帶多家孩童。

自她口中得知孩童被賣的下落,一路追查尋得好些幼童,還了許多家庭和睦。

而蘇欣只要自己出門,便養成穿男裝的習慣,雖沒有多大作用,看著還是一個矮小的孩童,但總比小女娘強些。

了空聽後笑道:“這婆子碰上你也是倒黴,本以為是一場富貴,沒想到碰上刺頭,不過你也算做了件善事。”

說完收了笑,思及了念,低頭斟酌一番,開口問道:“你可知了念在寺中一直被人針對。”

蘇欣搖搖頭道:“不知,是何人要針對懷生哥哥?”

了空認真道:“我來蘭若寺的時日比了念晚了許多,雖與他同輩且同住一屋,可我們卻分不到一組去。近來我發現了念時常頗著腿回來,或是掌心有傷,做的活也比旁人多些,我便有此猜測,後來時常觀察發現果真有人針對他。”

蘇欣急得站了起來,連忙問答道:“是什麽人,為什麽這麽做?”

了空答道:“我們的師兄那一輩,有一個叫明悟的,他是帶了念那幾人的,至於為什麽針對了念,我也不甚知曉。”蘇欣著急的來回走著,想著辦法。

忽的問道:“那明悟現在居於何處?”了空站起來道:“我現下帶你去。”

蘇欣向外望了望又問道:“了空,你可會爬樹?”

了空不解其意,但依舊點了點頭。

蘇欣明朗道:“那你快些帶我去吧。”

二人看向屋中明悟的床鋪,對視一眼後,蘇欣向了空確認過後,從腰間掏出一個紙包,打開是白色粉末,蘇欣將這粉末盡數灑在了明悟的床上。

了空看後身子抖了抖問道:“這是什麽?”

蘇欣皎潔一笑:“癢癢粉,只要沾上皮膚,定撓的停不下來。”

了空奇怪道:“你一小娘為何備著這藥粉。”

蘇欣無奈道:“正因為是小娘才備著防身用,我要是個強壯大漢還需得這些,早下去把這明悟揍一頓了,噓,有人回來了。”

二人正說著,屋中有人進來,一大腦袋光頭和尚對一旁的瘦子道:“看見了念那模樣我就來氣,成天板著個臉,也不說話,那囂張模樣全不把我這師兄放在眼裏,偏主持還向著他,我定叫他吃些苦頭,知曉我的厲害。”

旁邊那瘦弱僧侶勸道:“他自來就那樣,你又何須與他計較。”

大腦袋和尚道:“你就是性好,我可受不得這氣,無需勸我,我心中有數。”說罷把衣服脫了個精光,躺在床上。

蘇欣看到這便偏頭不看,幸而她與了空趴在房頂偷窺,沒叫突然歸來的明悟撞見,二人輕手輕腳順著房舍邊大樹爬了下來。

蘇欣撲了撲身上的殘雪對了空道:“今日時辰不早了,我需回府了,你幫我盯好那大頭和尚的下場,待我下次來講給我聽。”

初春微寒,萬物至此,漸次覆蘇,寺廟中的樹也冒了枝丫,泛著星點綠意。

蘇欣自懷中掏出三五個橘子,照舊放在俞懷生床上,又掏出油紙包著烤兔腿遞給了空,自己拿了個烤地瓜坐了下來,聽了空說那大頭和尚的事。

“後來明悟渾身瘙癢,將皮膚抓的潰爛,一旁的僧人去扶,手上也煩癢,卻不是很嚴重,寺中都傳聞明悟得了時疫,由方丈做主,遣他居於一偏遠小屋中,與眾隔絕了一月,後病愈便放了出來,出來後倒是老實了些,一時沒精力再尋了念的麻煩。對了,你怎的隔這許久才來?”

蘇欣垂眸道,想到家中祖父生病,心裏有些難受道:“家中有事,不好亂跑。”

蘇欣不願多說轉移話題道:“好個大頭和尚,也好叫他知道懷生哥哥不是他能欺負的。”

蘇欣見了空不答,看向自己身後,蘇欣緩緩的轉過頭,見俞懷生站門口正看著自己,也不知站了多久,聽見多少他們的談話,驚得猛地站了起來道:“懷生哥哥,你回來了,我是來送些東西。”說罷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又出現在這裏。

了空替她解圍道:“她來與我送些肉吃。”

俞懷生也不看了空,對蘇欣道:“你隨我來。”

蘇欣求助的望向了空,只盼他能給求求情,可這廝竟無視了自己的求助,只低頭看著手中的兔腿,蘇欣心中氣道:“你的良心不會痛嗎,那是誰買來的兔腿?”

無奈求助無援的蘇欣踏著小碎步跟在俞懷生身後。

蘇欣跟著俞懷生走到院墻邊無人處,俞懷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蘇欣道:“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麽?”

蘇欣搖搖頭道:“我不過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並沒有想打擾你。”

俞懷生看著可憐兮兮的蘇欣,嘴角還帶著吃烤地薯皮上沾染的灰塵,俞懷生想擡手擦拭,手擡到一半,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放了下來握拳道:“你今後不要再來了,這個地方不是你一個姑娘家該來的,你可聽明白了。”

蘇欣點點頭,有些不舍道:“懷生哥哥你別生氣,我這就走。”

轉身還未走出幾步,看到一只大狼狗正瞪著自己,哼哧哼哧的留著口水,蘇欣一聲尖叫便往俞懷生懷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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