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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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如初見

清歡市老城區,沿著梧桐路右轉五百米的高檔小區裏,有一戶出了名的音樂世家。獨生女安琳,因為與身俱來的音樂天賦,從小就在這個大家族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爺爺追著餵糖,叔叔嬸嬸捧在手心,連一向嚴肅的奶奶都依著慣著。

這個音樂神童,六歲就在國際大賽中嶄露頭角,七歲被招進音樂學院附小。都說音樂學院這個大系統裏,研究生遇到附小的神童都要遜色幾分,因為大多數半路出家的孩子,勤學苦練個幾年,也有可能考上音樂學院的本科或研究生,但能進附小的孩子,一定都有最紮實的童子功和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天賦。

安琳喜歡小提琴,比喜歡芭比娃娃毛絨玩具更喜歡,有時候遇到喜歡的曲子甚至廢寢忘食,專業水平足矣驚艷各類大賽的評委。

而天才兒童也有她的短板,整個小學期間, 還因為一點小聰明能在班裏名列前茅,到了初中,文化成績一落千丈,一下子掉了車尾。母親不想讓女兒就這樣墮落,更不想因為文化成績最終耽誤了女兒

的音樂道路,一聽說鄰居家的女兒是醫科大的學生,就立馬跑去三請四求,給安琳請來了這個局材生做家教。

因而那個暑假,是安林和陳念慈的第一次相遇。

"陳老師,別上課了嘛,我給你拉一首曲子怎麽樣?我新學的,你聽聽。”

陳念慈無奈地放下課本:“不行,我是來給你補習功課的,按時收費,不能耽誤。”

安琳看著那一板一眼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讀書都把人讀傻了﹖現在休息一會兒,一會兒再補回來,不還是一個半小時嗎?哎呀陳老師~媽媽好不容易不在家,你就讓我休息一下嘛!

陳念慈拿這個嬌生慣養的女孩沒辦法,只好從了。

這也是陳念慈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為她完整的拉奏一首曲子。

做功課心不在焉的女孩,一拿起琴弓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靈動的腰肢跟著旋律輕搖慢轉,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光芒,那份光是投入,是專註,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對摯愛之事懵懂的表達。

陳念慈不禁有些動容,心裏默默感嘆道這樣天才少女,日後一定會有所作為,她幾乎已經看到那卓爾不群的樣子,在舞臺聚光燈下閃閃發亮,在藝術的殿堂裏傾灑靈魂。她第一次覺得成績課業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優秀的唯一標準。

總的來說,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亦或著說,她看見了這個荒誕世界裏,另一種可能。

女孩問她:“陳老師,你從這首曲子裏聽到了什麽?”

而她不知音律,不為的有些羞惱,她這二十幾年都在讀書,她只會讀書。

她撇下頭冷淡道:“不知道,我們該上課了。”

2.月光是她的點綴

陳念慈三十二歲那年,安琳二十歲。

她們一個成為了傑出的外科醫生,一個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知名樂團。

“陳老師,你知道嗎?藝術家啊,是需要酒的,在酒裏淪陷,在酒裏重塑,靈感都是這麽來的。”

陳念慈拉著搖搖晃晃地安琳,以一種科普的語調回應她:“醫生從不在工作日喝酒,因為要隨時待命。”

安琳停下腳步,醉眼朦朧地忘向她,輕哼一聲,一雙媚眼閃爍幾分笑意:“所有外科醫生都像你一樣無趣嗎?“

陳念慈低頭不語。

無趣,她那個相親認識的未婚夫也是這麽說的。她要不是無趣至極,也不至於等到三十歲了再來相親,更不至於同意家裏的安排,和一個吃了兩次飯的男人訂婚。

安琳繼續往前走著,想到初見的那個暑假,陳念慈嚴肅又有些呆楞的樣子,想到大學時偷偷塞在陳念慈窗前的情書,想到為見陳念慈特地花錢掛的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念慈這個名字,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了。

“念念,你現在不是我的老師對嗎?“

“嗯。”

陳念慈想了想,其實從來都不算是,她只是一個會輔導功課的鄰居家的大姐姐罷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做些不一樣的事了?“

安琳又一次停了下來。

那個冬天,女孩借著醉意吻了她。

“念念,不要結婚了好不好?愛我好不好?”

她沒有抗拒,至少,沒有像抗拒那個男人一樣抗拒女孩。女孩的唇膏,是蜜桃味的,甜甜的,酸酸的,亦如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她從來不敢說,甚至不敢相信,她會愛上一個女人,一個比她小十餘歲的女人。

“所有的音樂家都像你一樣不受約束嗎?“

那晚的月色很美,她們更美。在溫汗氤氳裏,在此起彼伏裏,月光都成了點綴。

那晚,女孩又一次問她:“今晚我的演奏,你聽到了什麽?”

她回答:“鐘愛,和一往情深。”

3.孤獨守望

餘生,陳念慈做到了。

女孩叫她不要結婚,她就真的一輩子沒有結婚。

只是那份兩個人的鐘愛,從兩家人喋喋不休的爭吵開始,從她狠心把女孩推往那個陌生的藝術國度開始,變成了只有她一個人的孤守。

她的女孩,就像小鳥飛進她寸草不生的世界,盤旋一圈,又飛走,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卻再也沒有飛回來。

她學會了喝酒,學會了浪漫,也終於學會了放下。

她說做朋友吧,做朋友也好。

不在乎最後你兒孫滿堂,而我孤獨終老。

不在乎當你的伴娘,接你的捧花,做你孩子的幹媽。

或許用另一種方式白頭到老,也好。

工作蒸蒸日上,陳念慈也遇到了人生中第二個學生—姜涵。

姜涵出生醫生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學任何醫學相關的東西都很快,但這並不是陳念慈格外關註她的原因。

每到黃昏,總有一個女人等在醫院門口,笑著向姜涵揮揮手,為她戴上安全帽,貼心系上安全扣,而姜涵總會靦腆一笑,坐上電動車的後座,緊摟著那個女人的腰,貼靠在她耳邊細語呢喃。

陳念慈常常看見這幅景象,看到兩個姑娘如春風拂面般甜蜜溫暖,眼底是苦澀的柔情。

柔情,只因她嘗過兩個女人之間愛情的美好,她由心地祝福著這對戀人可以長久。

苦澀,是因深知道阻且長,長久,好難。

造化弄人,幾年後姜涵結婚了。至此次,她看這個世道的眼光,更暗淡了。

一代腐朽沒落,新生的力量終將崛起,在那個叫姜亦恩的孩子出生後不久,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提議,第一次被正式討論。

她問姜涵後悔嗎?姜涵只是看著懷裏熟睡酣甜的小嬰兒淺淺一笑道:“有什麽後悔的,她也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我要陪她長大,把最好的都給她。“

好心態的人總能在苦痛裏釋然,可也總有人十年二十年都走不出來。

同是那天,安琳懷抱著九歲的安尋,挺著八個月大的孕肚,看著新聞潸然淚下。

自勻目良·

安尋遺傳了父母的藝術細胞,從小就是個共情能力很強的孩子,雖然看不太懂大人覆雜

但那份真切的難過,也讓小小的她鼻尖一酸,跟著淚落:“媽媽..."

安琳不敢正視自己的女兒,她愛她,可是抱歉,偶爾,她也希望從來沒有她。

歲月伴隨著悔恨的流逝,容顏衰老,孩子們也慢慢長大,陳念慈以為一輩子這樣下去也就罷了,誰知道老天的折磨遠不止如此。

突如其來的泥石流,帶走了她最心愛的學生。她永遠都記得姜涵跟著丈夫逆著風雨跑出營地帳篷的時候,笑著回眸對她說:“陳老師,我們兩這趟要是回不來,小恩那孩子就拜托您了!“

她回答:“臭丫頭!說什麽喪氣話! “

卻不料─別,真的就成了永別。

彼時的姜亦恩不到七歲,小小一個躲在醫院走廊的轉角後頭,看著外婆和爺爺奶奶哭得撕心裂肺,看到路過的大人都用同一種憐憫又無力的目光看她一眼。

她還沒有弄明白泥石流是什麽,那東西就把她的爸爸媽媽搶走了。她以為七歲不可以再哭鼻子了,可是大人們都哭了,自己哭一下,應該也可以吧。

後來,她哭得很大聲,那個說好了要陪她長大的媽媽,卻再也不會跑來抱住她了。

一年後,安琳也走了。那個不受約束的天才少女,終究以誰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表達了她最後的不滿和固執。

誰的人生不曾輝煌,誰又生來就是悲劇。天才少女放下了小提琴,溫柔母親拋下了年幼的孩子,那些連月色都曾為她們點綴的靈魂,終於被生活摧殘成一捧黃土。

茍且,又殘碎。

這無疑是陳念慈人生中最荒唐的噩耗,她揪著那個男人的領口痛心斥責,那一貫歲月祥和的面容,第一次卷起猙獰。

蒼涼深秋,她一步一絕望,一嘆一啼血。脫去一身繁瑣站在安琳溺亡的河岸邊,只一步之遙,就要向她奔赴。

我陳念慈,救死扶傷了一輩子,把她和別人的孩子視如己出,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已經一退再退,就連讓我以朋友的身份陪她白頭的機會也要奪去.......

“有人跳河了!來救人啊!“

顯然,這世道想一了百了的人不只她一個,有人搶了先。聽著身後喧鬧一片,她最終收回了那已經邁出去的半步,沖入了人群:

“我是醫生,讓開。”

新年到來,那人活了下來,她也活了下來。

被她救下的那個男人也是一名醫生,本想半途而廢的醫途終還是慢慢點燃了炬火,也因此救活了很多人。許多年後,他成了仁卓醫院的副院長。他叫秦詩。

將來的將來,陳念慈的人生只剩下無盡的孤獨守望,守望著安尋成人,守望著姜亦恩長大,守望學生成材。更守望著那份被老天碾碎到渣都不剩的愛情,望來世可期。

她不負承諾一往情深到白頭,只可惜她的女孩,再也不能看到了。

4.此景

“太奶奶外婆!”

除夕夜,陳念慈一開門就看見小月亮朝她撲騰著手呼呼的小手,心愛地接到懷裏,對著那粉雕玉琢的笑臉忍不住親了一口:“你叫我什麽呀?“

小月亮滿眼機靈,捧著陳念慈的臉學著大人的模樣哄道:“媽媽讓我叫太奶奶,媽咪讓我叫外婆,所以你是我的太奶奶外婆啊!“

“哦!我們月亮這麽聰明啊?!”陳念慈滿臉寵溺。

安尋笑著搖搖頭:“好了月亮,下來媽咪給你脫鞋。”

姜亦恩攔住了正彎腰的安尋,看著小月亮問道:“三歲的小朋友應該怎麽做?”

小月亮一聽,立馬從陳念慈懷裏爬了下來,氣勢昂昂地走到玄關處的臺階上坐下:“老師說,幼兒園的小朋友應該寄幾的事情寄幾做!月亮可以寄幾脫鞋鞋...…”,她思維伶俐,說話卻跟姜亦恩小時候一樣,慢而軟綿,等一句話說完,鞋子也脫得差不多了。

安尋頷首淺笑看著女兒,無數次淪陷於那甜甜的小奶音,不知不覺往姜亦恩身上靠了靠,心愛不已。

“月亮真是長大了,”陳念慈不由一聲感嘆,朝小月亮招了招手:“來,太奶奶外婆帶你去看個新鮮玩意兒!“

安尋聽著這詭異的稱呼,忍不住扶額揉了揉眉心。

“什麽呀? !”月亮眼睛一亮,噠噠噠跟了上去:“是魚!媽媽媽咪,有小魚耶!“

她轉身跑回安尋和姜亦恩身邊,一手拉了一個人往廚房裏帶,祖孫四人圍著平平無奇的兩條魚看了很久,大概因為有孩子在,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

“太奶奶外婆,魚在水裏為什麽不閉眼睛?媽媽媽咪給我洗澡的時候,水進眼睛裏可疼可疼了!魚的眼睛不會痛嗎?”小月亮腦袋一歪,對這個世界又有了新的好奇。

“魚沒有眼瞼,所以不會閉眼睛。”陳念慈回答得很官方。

小月亮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問:“yan.......jian......是什麽呀?”

“嗯,這.….…眼瞼就是...…”陳念慈語塞。

姜亦恩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月亮撓了撓頭,不知道媽媽為什麽笑,也不知道太奶奶外婆說的yanjian是什麽意思,她還只是個幼兒園小班的小朋友,她想,等大班的時候,應該就知道了吧。

安尋笑嘆一口氣,把小月亮往跟前摟了摟,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眼皮:“這個,就是眼瞼。就好像是我們眼睛的衣服,魚的眼睛沒有衣服,所以只能露在外面....."

而後,她還輕輕上撐著小月亮的上眼皮,讓她再嘗試閉眼,果然就很難閉上了。

“好神奇!原來這就是yanjian!媽咪真厲害! ”小月亮興奮鼓掌,像個小海豹,而後又噠噠噠跑到陳念慈懷裏,滿是崇拜地讚嘆:“媽媽說的對,太奶奶外婆什麽都知道!“

陳念慈楞了一秒,哈哈大笑。

姜亦恩看到安尋的耐心,尤為動容,不禁往懷裏一蹭,喃喃依戀道:“媽咪真厲害~"

安尋輕側臉,嘴唇無意間蹭過姜亦恩的臉頰,在耳邊柔聲回應:“謝謝媽媽誇獎。”

看了眼時間差不多,陳念慈和藹一笑:“小月亮,咱們今晚就把這兩條魚吃了,好不好呀?

小月亮一頓,笑容瞬間凝固,撇了撇嘴,忍了幾秒沒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魚,終於還是逃過一劫。

晚飯過後,一家三口在陳念慈家裏留宿,姜亦恩帶著小月亮洗了澡上床講故事,安尋幫著陳念慈一起收拾碗筷,把明早熬粥的豆子洗凈泡好。

“和小恩一切都還好吧?”陳念慈老母親似的關懷。

安尋頷首弄著碗筷,擡頭望了眼陳念慈,滿眼笑意融融,幸福感不言而喻。

“難得啊,都說婚姻裏七年之癢難熬,你們這都第九年了吧?“

“是啊,九年了...…”她目光楚楚,看著自己那雙手,再精致護理,也抵不過手術前後消毒水頻繁的消耗,不說粗糙,也難在誇一句細膩了。

又有哪副容顏抵得過衰老,何況歲月對她已經算得上憐惜了。盡管笑起來眼角的波紋又多了幾條,但她風韻猶存,性感更甚,偶爾還會被愛挑刺的病患質疑太過年輕不像是主任專家(當然這種苦惱在姜亦恩身上更常見)。

年齡在她身上沈澱下的溫柔,永遠讓步在後程的姜亦恩著迷。

比如手術時越發精煉沈靜的姿態,越發篤定平和的眼神,穿上白大褂帶著一行後生查房時,猶如指點江山般的意氣。

比如周末早晨睡醒時舒展慵懶的嫵媚,燙卷的大波浪,在酒紅色絨質睡裙的底領口輕拂搖曳。

她會更加直白了當的擁著她,貼靠著額頭,交錯著鼻尖,讓纖長的睫毛滑過臉頰,帶著些睡意的沙啞撒嬌:“好困.....”

安尋事業上是個如假包換的女強人,生活裏,卻也是個十足的小女人。都說真正內心強大的人,絕不會懼怕在家裏認輸,這一點,在安尋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她會跟愛人投降,會跟孩子道歉,會心甘情願地被家人照顧和保護,必要時,也會拿出最強悍的力量保護著她的家人。

因而姜亦恩從來不抗拒衰老,甚至期待自己的下一個十年。但她更想讓時間停駐,好永遠可以一覺醒來,就抱住她的安尋。

如果將來有人跟小月亮說,她的媽咪曾經是一個水火不近、連痛和累都說不出口的冰山女魔頭,小月亮一定會撓撓頭疑惑一下,然後跑去跟姜亦恩告狀:“媽媽,這個人瞎說八道媽咪。”

“我以為結婚後一切都會變得平淡,可是我每天都還是會為她心動無數次,早上起來看到擠好的牙膏,下班回家看到放好的熱水,夜裏突然醒來看到她在身旁熟睡,也三十幾歲了呀,睫毛還是忽閃忽閃的.......媽,您說我們這樣是不是也挺奇怪的?”安尋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你叫我….....什麽?”陳念慈恍惚了一陣,回想著是不是自己少聽了一個字。

“您都認了小月亮這個孫女了,還想撇開我們這兩個女兒嗎?”姜亦恩哄睡了女兒,出來正好聽見安尋的告白,此刻,也立馬接上來應和。

陳念慈眼眶濕潤。

“你們......再叫一聲我聽聽.…...…."

姜亦恩和安尋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媽! ”,而後雙雙擁入懷抱。

這一年,陳念慈八十二歲,身體康健,頭腦清醒。

她沒有孤獨終老。

她兒孫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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