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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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忍痛割愛更讓人心碎的, 莫過於“本來可以”。如果沒有姜學爾心急之下的斥責,如果不是看見她的女孩沈溺在外婆臨終前的勸告裏掙紮了三個月,她或許還有勇氣, 預定一個婚約。

年過三十的女人, 是不是應該更瀟灑,可是分手兩個字, 此刻就像尖刀利刃卡在喉裏,稍稍一動靜, 就痛得淚眼滂沱。

“最後一份禮物,是自由。”

話落許久, 與女孩沈默對望間, 那顆心型的蠟燭,燃盡了。

似乎,在看不清情緒的黑暗裏, 彼此都能保留一些體面和尊嚴。可安尋還是選擇去打開了燈, 比起害怕讓女孩看見她的狼狽, 她更怕自己看不見女孩強顏歡笑後的疼痛。

姜亦恩被光亮晃得眉間一凝, 後知後覺:“自由?”

“小恩, 對不起,騙了你一場美夢。跟你在一起的這半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你給我的, 會是我最寶貴的珍藏。我給你的, 你記得也好, 最好……把一切都忘掉。等你見識了更大的世界,我對你來說,也就不會是不可替代的了。或許……我至少給了你一個好的起點, 經歷了我,你就不會是一顆糖就能騙走的小孩了。有更值得你愛的人,就去愛吧。”

安尋摸了摸女孩的額角,眼裏依然飽有憐惜和愛意。哽咽的聲線,像是被敲碎的玻璃,碾過心臟,只留下要人命的疼。

“不要再為了我,逼自己長大了,放不下外婆的勸告,就放下我吧。”

這番話,並沒有出乎姜亦恩的預料,她知道安尋不會那麽幼稚地跟她玩什麽期限一年的分手。可是心裏,還是好痛好痛,痛到都不會呼吸了。

環顧周身,整整齊齊從出生到現在的生日禮物,這一切都是冰山美人只為她展露的柔情蜜意啊。好不容易才認可自己不是小橘,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可以肆無忌憚的家和懷抱,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真心相愛的人……

怎麽忘得掉,怎麽放得下。

她也明白,在她歷經千帆依然選擇回來以前,說什麽都是空口白話。所以,她壓制住了心底萬千反駁的話語,放開緊咬的內唇,只沈靜地問了一句:

“如果我就是要定了你呢。”

安尋頓了片刻,短暫的恍惚之後,她只是淒楚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的人生,已經無可救藥了,我也沒有力氣,再撐住一片已經倒塌的天。你看到了,對於愛情,我就是一個遇到一點小磕小絆就會摔死的人。我就是會不斷地折磨自己,也折磨身邊的人……”

哽咽中斷了言語,她深呼吸一口,才足以支撐繼續說下去:

“我承認,我沒有辦法抵抗自己對你的愛,錯以為我真的可以給自己一次機會。所以我放任自己賭了一次,可是小恩啊,這三個月我看著你掙紮,看著你越來越成熟……我真的……我真的寧願你從來沒有遇到過我……”

姜亦恩住院的日子,總是把自己關在廁所的隔間裏一待就是兩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睛總是紅腫得不成樣子。從那時起安尋才意識到,她的女孩,不肯藏在她懷裏哭了。

這三個月,女孩每叫她一聲安尋,每展露一份成熟,她的防線上就多擠壓一份酸澀,終於在聽到那句“我不希望你為了這聲姐姐背負太多,我會盡快追上你”後,徹底崩塌。

明明應該感動才對啊,明明應該欣慰才對啊。

可是看你痛,好像比自己痛,更煎熬。

“小恩,我知道我賭輸了,我根本就護不了你也給不了你幸福,我不能再把你的人生輸掉了。明白嗎?”

姜亦恩紅著眼,強忍著眼淚,固執又堅韌的臉上,看不出破碎的情緒,她安靜地等著安尋哭訴完心底的絕望和無奈,只再追問了一句:

“我在問你,如果我就是要定了你呢。”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不再痛了,她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安尋有多愛她。

除了安尋,誰還會愛她愛到寧願讓自己遍體鱗傷也要為她考慮周全,誰還會寧願隱忍著再次失去的恐懼也要給她自由。

說要努力不那麽愛你,是虛情假意,想要努力不再讓你背負我過於愛你的壓力,才是真心話啊。

我假裝天真,獨留你在噩夢裏糾纏,我心安理得的做著小孩,讓你在某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還是會想到那句“她只能拿命護你”。

我怎麽舍得,讓你背負這一切。

放不下外婆的勸告,是因為知道,你比我更放不下啊。

“安尋,回答我。”

簡短的兩句話,確是步步緊逼的態度,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心坎裏紮。安尋已然千瘡百孔,再也沒有力氣逞強,含著胸口垂著頭,一點點抓住女孩的衣角,往肩頭靠去,逐漸泣不成聲。

她投降了,她早就知道,她做不到。

如果不是遇到姜亦恩,她本可以忍受自己是一座孤島,如果姜亦恩真的離開了她,她也會回到她的孤島,一生不再盼賓客。

往後餘生,任人海沈浮,任朝霞起落,冰冷軀殼會依然獻身於醫學,而那顆被喚醒後又遺落孤島的心,就只剩下,等待。

“多久,我都會等。”

“家永遠都在,我的愛,也會永遠青睞於你,生不離,死不別。”

兩顆堅韌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松弛決堤。

安尋凝著眉,閉上眼一聲嘆息,覆雜的痛覺反覆撕咬著心口。她本不想把自己暴露的徹底,她本想驕傲地說一句:

我不會等,所以你也無須掛念。

可女孩的堅定,終於還是擊碎了她的堅持。

“安姐姐,你放心,我會回來。你只要顧好自己就好,我不用你盼。”

姜亦恩擁著安尋,笑望著窗外童話般的世界,無聲落淚,心裏,卻在嚎啕大哭,埋怨泣訴: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有最後兩句,就夠了,之前那麽多,都是廢話。要什麽自由,沒有你的自由,又算什麽自由。

“安小愛,最後這個禮物,我不喜歡,我能再要一個嗎?”

“你說。”

還有什麽不可以,只要我做得到的,我都給你。

“我想要一次降落。”

安尋眉眼一驚,退離了懷抱:“什麽?”

小丫頭露出了梨渦淺笑,揚了揚下巴貼近她的臉,似要輕吻,卻只是頸邊輕輕一嗅就離開,再對視,眼神裏逐漸多了幾分嬌媚。

指尖,順著安尋的手臂滑落,揉到霜雪凝成的皓腕,再落到四指柔荑,只挑最纖長的青睞,帶著晦澀的情愫:

“我們,拉過勾的。”

“我……”安尋驚得倒抽一口,掙脫了手,握拳躲藏:“我現在不能。”

她沒有什麽奇怪的情結,也從來不願用那種情結去定義和詆毀女性。只要相愛,給了,要了,都不後悔。可這個世上奇怪的人太多了,她不確定女孩之後遇見的人是不是也一樣不介意,哪怕只是世俗眼光下最純凈的樣子,她也有責任為她的女孩保留。

拋開道理,她又何曾沒有私心,何不希望她的女孩至始至終都只屬於她。

“安小愛,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可是你敢確定別人會像你一樣憐惜我親吻我嗎?你敢確定別人不會弄疼我嗎?你舍不得我,就舍得把我的第一次交給別人嗎?況且我的第一次已經給過你了,我只是想要一個完整而已。”

姜亦恩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件事當作什麽契約,她只是想未來回憶起在迪士尼的一夜,不只有煙花落幕後的冷落別離,還有完完整整的二十三件禮物。

“我不想未來回憶起二十三歲的禮物,是愛人分手前給我的自由。”

安尋沈默不語。

“你知道那有多美好,你怎麽可以吝嗇著不給我……”姜亦恩慢慢擁住了她,見她沒有推阻,就得寸進尺地靠著床沿傾倒,落入溫軟裏,繾綣地輕吻,在耳邊,肆意的撩動著:“就算我們的結局真的像你設想的那樣悲觀,把自己完整的交給你,我也不後悔啊。”

安尋依然沈默,不敢睜眼看女孩一眼,心跳如鼓,腦子裏只有一個頻率在反覆循環:

她想愛她,她想要她。

“你怎麽忍得住,是我不夠讓你著迷嗎?你不開始,我就要先開始了哦……”

她的小惡魔,好久不見了。

堤壩有多久沒有開啟,心弦又沈寂了多久無人撩動,安尋算不清了。她只知道,在女孩吻落她脖頸的那一刻,她就覆水難收了。

這一晚,她終於放棄了她的克制和隱忍,嘆息連綿不斷,低喚聲聲入耳。攀著女孩的脖頸,去點綴,去觸碰,在溫和的春風裏纖柔搖曳。

速降幾回,香汗淋漓,依然苦苦求索。

如果今夜就是終點,她恨不得消耗完自己的所有,要浪漫傾盡,要毫無保留。

“小恩,我還不夠……”

似乎是無與倫比的滿足,又好像是永遠填不滿的汪洋。如此意亂時分,她也依然保留著體會女孩的心,她能感受到,女孩此刻迫切的渴望。

說好了,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又怎麽舍得,叫你求之不得。

指尖,已經順著心意慢慢靠近了未曾青睞過的泉,憐惜,又讓她臨門止步。她還是克制著自己的本能,起身,用懷抱溫住了女孩,為她下了一場細細柔柔的雨。

是雨一般的吻,從額角,到足尖,腦海裏閃過的畫面,從初見,到此刻的分離前夕。

吻到哪裏,淚,就灑落哪裏。

最終,她又如第一晚那般,溫柔地輕吻了花瓣。才舍得讓彎彎月牙,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融化進了晚霞裏。

“安姐姐……”姜亦恩渾身一顫,唇齒間溢出一聲輕喚。

“乖,別怕。”

女孩的姿容,是牛奶浸泡著新鮮的玫瑰花瓣。幾次被女孩鬧得淚眼模糊,此刻,她終於有意識能一覽無餘。每一次律動,每一聲嬌軟,就連額角無意掉落的汗珠,都讓她越發的難以自持。

“寶寶,我很著迷……”

永遠,都為你著迷。

月色消磨,朝陽又起,一整天瘋狂玩樂的疲憊,換來了一整晚的安眠。

看著懷裏小丫頭一臉酣甜滿足的睡顏,安尋哽塞在心頭的所有的尖刀利刃,終於釋然了,低吻了女孩的額頭,細語呢喃:

“姜亦恩,分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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