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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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姜學爾的態度更讓安尋絕望的, 是她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真的是對女孩最大的威脅。

她是一個理智派, 從小樹立起來的觀念告訴她, 她們之間的愛,是畸形的。

過往的傷痛她們註定患得患失, 註定一看到光亮,就飛蛾撲火。就像明明是臘月寒冬, 為了不讓女孩失落,還是會滿足她往奶茶裏加冰塊的渴求。溺愛, 說到底, 是失去理智的,是居高臨下的。她終於認清了,她的愛, 對於女孩而言, 不是保護, 是摧殘。

所以才讓她的女孩, 明明手無縛雞之力, 也要沖向尖刀對準的地方,明明不會游泳,還是會義無反顧的跳進河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奮不顧身, 事不關己的人才會覺得感動, 與她而言, 是幾乎要逼死她的心痛和恐懼。

她知道, 如果女孩沒有愛上她,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可她偏偏是一個感性的理智派, 大腦和心,永遠在背道而馳。偏偏能體會到細微的情緒和愛意,偏偏明知是危險,依然逃不過淪陷。

要怎麽辦啊,到底怎麽樣,才能真的護好她的女孩。她真的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堅持,還是,放棄。

收好了滿地心碎,她悄悄走開了,躲進了昏暗的樓道,隨便找了個臺階席地而坐。進不了病房,在走廊也隨時會被趕走,這裏是離姜亦恩病房最近的安全通道,她只能在這裏,以盡可能近的距離,無謂地守著女孩。

她麻木地,把冰涼到發硬的餃子塞進嘴裏,顧不得沒有筷子,也顧不得是從地上撿起來的,也無所謂滿身狼狽再狼狽一點。

她強忍著淚咀嚼,明明痛到無法下咽,還是硬生生往嘴裏送著,明明已經超過了自己平時的食量,還是堅持一口接著一口。

她固執地以為自己可以把五人份的餃子都吃完,以為只要吃完了,就是對女孩心意的不浪費和不辜負。

是啊,不浪費,不辜負。

即便現在到處可以送外賣,即便餃子店的餃子比自己包的好吃太多,即便心意和熱情,看起來幼稚又無用。

可是,這就是她的女孩啊,明明知道深情百無一用,也依然選擇一往情深,明明知道隔壁是個冷若冰霜的女魔頭,也還是會一次又一次的敲開那扇門。

明明知道她可以,也從來沒有丟下她。

在回來的救護車上,女孩迷迷糊糊對她道歉,迷迷糊糊說著自不量力。她還來不及回應,女孩就暈了過去。她迫切的想見女孩,只是想告訴她,不是自不量力,不用說對不起,即便這份心意讓她恐懼、讓她無助,也讓心碎……她也從來不敢辜負,不舍浪費。

正如冷硬的餃子刺痛了她的喉,絞痛了她的胃,她也絕不會任由它們破碎一地。

病房裏,姜亦恩剛剛醒來,就被外婆和舅舅罵得狗血淋頭。罵她沒出息,罵她不自愛,她都認了。但她仍然不後悔,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餘地後悔,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沒有理智去權衡利弊,救安尋,是她的本能。

“外婆,我知道錯了,您能讓我去找安姐姐嗎?她身上的傷都不知道怎麽樣了,她從河堤上摔下去了……她肯定很疼……”

如果不是疼到沒有力氣掙紮,以安尋那能夠一次次死裏逃生的水性,又如何會讓自己任由河水拉遠。

姜亦恩泣不成聲,話沒說完就陣陣咳嗽,肺部像要被震裂般的疼痛,她也曾以為只要疼起來心裏的痛就會掩蓋一點了,可是那生不如死的滋味,真真切切地告訴她,那只會雪上加霜。

姜學爾看在眼裏,疼在心裏,這丫頭自己已經是這樣了,居然還牽掛著別人,叫她怎麽能不擔心,怎麽能不心急。

“你們現在這樣的狀態,不適合談戀愛,分開一段時間,對你對她都好。”

姜亦恩怔住半晌。

“外婆,那您說,什麽狀態才適合談戀愛?難道就因為我們心裏都有過創傷,就連愛的資格都沒有嗎?”

她據理力爭,可明明都沒有問外婆哪裏不合適,就已經自動帶入原因了。其實,她也明白的,明白她是因為缺愛才會那麽沈溺於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才會變成那個為一顆糖就能拼命的孩子。

她知道,她很可笑,也很可悲。

可要一個缺愛的孩子接受自己缺愛的事實,才是最殘忍的事。

她還沒有等到外婆回答,就已經默默低下了頭。

從心底,她也覺得,她不值得。

“你啊!你怎麽就……”姜學爾本就被嚇得不輕,情緒一激動,心臟又開始疼痛,附身捂著胸口再說不出一句話。

“外婆……”姜亦恩的氣勢瞬間消弱,不敢再頂撞,事實上,也沒有底氣再頂撞。

一旁默默看了許久舅舅,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你還敢跟你外婆頂嘴!你外婆怎麽進醫院的你忘了?!談個戀愛談得要死要活的還有臉了?!你媽要是知道是個這麽沒出息的,當初就不該費那麽大勁生你!”

姜亦恩嚇得渾身縮顫,耳根到臉頰疼到紅腫發燙,絕望、恐懼、茫然、無助……死死地包裹著她。

愛和保護的缺失,讓她從小霸王變成了驚弓之鳥。這一掌打下來,讓那個好不容易被安尋拿著糖帶著愛,從樹洞裏哄出來的小孩,又一次退縮了。

不該生下她,是啊,不該。

是她給大家添麻煩了,從七歲那年開始,她就是個麻煩精。她是餐桌上多餘的那雙碗筷,是闔家歡樂裏多餘的觀眾,是過年親戚們多餘的要給的紅包。

長大了,麻煩完外婆舅舅舅媽了,還要給安姐姐添麻煩,多餘的白兔奶糖,多餘的擋刀,多餘的自不量力……

不管在哪裏,她都是多餘的。

再努力再努力,也是多餘的無用功。

老太太揚起拐杖狠狠打在男人的腿上,含淚斥責:“你打她做什麽?!她剛剛才死裏逃生,你又打她做什麽!你們一個二個的,氣死我才算完是不是?!”

“媽!”男人連忙扶住老太太,欲言又止:“算了……媽,我先扶您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美鳳就好,您別氣壞身子。”

姜亦恩沈吟許久,突然下了床:

“外婆,您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聽話。我知道錯了,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她總是如此,擅長讓別人安心,擅長說謊。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蘇問到急診搭把手的功夫,回來就沒看到安尋,急得跳腳,好在,一貫不想連累別人擔心的安尋,還是第一時間就接了她的電話。

“你擱哪兒呢?!我說了你得做個全面檢查,那他媽是爆炸!爆炸啊姑奶奶!”

安尋聽到蘇問焦急的責罵,剛收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掉落,哽咽著拜托她:“蘇問,你能幫我看看小恩嗎?能不能……幫我告訴她,多虧她救了我……”

在救回女孩的那一刻,她也有過要狠狠罵一通的沖動,最終還是被女孩低弱又卑微的道歉打敗了。

她哪裏舍得怪她。

只是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冒險的機會了。

“不用麻煩蘇醫生了。”

隨著一聲熟悉的輕靈聲線,昏暗裏,闖進了一束光,亮得有些刺眼,安尋擡頭看了許久才看清,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縫外頭。

逆著光,女孩身上泛起了一圈光暈,朦朧又不真實。她怔怔望著,眉間凝起不可思議的疑惑,淚水卡在眼眶裏打轉,微微分離的唇齒間欲言又止。

電話那頭的蘇問聽出來是姜亦恩的聲音,楞了一會兒,猶豫片刻,還是選擇掛了電話。

“安姐姐,你為什麽要躲在這裏。”

姜亦恩走進昏暗裏,把門關上,讓裏頭又一次沒了光亮。敲了敲感應燈,才讓安尋重新看清了她的面容。

“小恩?”安尋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你怎麽……出來了?你外婆她……”

兩分鐘前,姜亦恩趁著舅媽睡著打算溜出來,沒想到開門聲還是把舅媽吵醒了。

孫美鳳睡意朦朧地問她:“你去幹嘛?”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尿尿。”

孫美鳳無心追究,打了個呵欠翻了個身繼續睡去,她這才得以脫身,聽見安全通道裏有動靜,才循聲找了過來。

她沒有註意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外婆和舅舅等候多時,他們料定她一定會溜出來。

只是,姜學爾改變了主意,拉住了打算沖出去的兒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回了自己的病房。她知道,她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剩下的路,終歸是要兩個孩子自己走完的。

“安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處理好自己的家裏的事,你不需要考慮太多。我說了,外婆是外婆,我是我。”

在被舅舅那一巴掌打下的時候,她動搖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而已。

安尋過去所有的愛,已經讓她相信了,就算她是多餘的,安姐姐也不會嫌棄她的。

至少,安姐姐給她的那個家裏,有為她點亮的落日燈,為她鋪滿的地毯,為她生火的廚房,為她填滿的冰箱……

就算這些都沒有也無所謂。她愛她,所以要和她在一起,所以要為她拼命,僅此而已。

安尋的眼神垂落了幾分,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刻,多少是抱有一絲期待的,期待姜學爾同意女孩來見她,那樣,她大概會減輕一些罪惡感。可是顯然,女孩是偷溜出來的。

“不要為了我和家人頂撞。”她提醒她,或者說,她在哀求她。

姜亦恩頓了頓,點了點頭。她看見安尋身上若隱若現的淤青和擦傷,看見那吃了一大半的餃子,看見那蕭條的眼神,和憔悴不堪的面容。

心裏,五味雜陳。

她不禁想起在音樂廳見到的安尋,那時候她眼底的悲傷,是秋天沈落的愁,至少還算詩意,至少還算保有精致。後來,她也幾次捕捉到難得的明媚,是春天一般的溫暖。

可是此刻,那眼底只剩下破碎,她親手造成的破碎。

她壓制下要崩潰的心,她知道只有自己撐住了,才能把崩潰的機會留給安尋。

她忍著眼淚在安尋身邊坐下,握起她的手看了看:“安姐姐,身體檢查過了嗎?擦藥了嗎?還疼嗎?”

奈何,終還是沒能抑制住哭腔。

“不疼了,擦過藥了,你看。”安尋扯了扯袖口,避重就輕地給女孩看了眼手腕上的冰山一角。

“我不信,你給我看檢查報告。”姜亦恩眼眶發澀,不敢擡頭。

“哪有這麽快出來。”安尋淒淒苦笑:“小恩,你不想抱抱我嗎……”

再耽誤一會兒,就必須得回去了吧。

就像女巫給灰姑娘的夢,只能停留在午夜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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