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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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尋不放心留小丫頭一個人在醫院陪護, 回家洗了澡換了身衣服又折回了醫院,還給姜亦恩整理了一些換洗衣物帶了過來。她自認作為一個外人,不方便過多打擾, 只能有需要的時候進去搭把手。

深夜, 辦公室裏,留了一盞幽光。長夜漫漫, 狹窄的沙發,連輾轉反側都是奢侈。

姜學爾的話在安尋心裏留下一個烙印, 滾燙的鐵在她小心包裹好的膽怯上燙出了一個洞。她從來沒有對姜亦恩提起過,其實對於她們的感情, 她是不自信的。

家人的一再離開, 早就讓她認清這世上沒有什麽長久。時時在意著女孩微小的渴求,發現一點點空缺都去盡力補足,是為了救贖女孩, 也是為了壓抑自己患得患失的恐懼。

半夜醒來, 走廊外頭一片嘈雜, 伴隨著刺耳的敲門聲, 蘇問打來電話, 說醫院突然湧進一群持刀的暴徒,讓她待在辦公室裏,千萬別出來。

可是, 她已經站在門外了。

走廊黑壓壓一片向她湧來, 不是暴徒, 是家屬, 曾經醫治失敗的那些患者的家屬,全部面目猙獰的出現在她的眼前。

“除顫”,“心肺覆蘇”, “搶救失敗”,“宣告死亡”……一字一句,都化作了碎石尖刀向她亂砸,身上湧動著猩紅,不是她的血,是無數死在冰冷手術臺上患者的血。

回頭,是秦詩捧著玫瑰花望著她,笑得猙獰又狡猾,頃刻,玫瑰花束向她迅猛而來,朵朵散開在臉龐劃過,留下道道血痕。

耳旁,像空谷裏反覆追來的回音,寂寥可怖。

“你沒有資格哭!”

“趁早脫了這身白大褂!”

“就是你的自以為是把陳老害了!”

她痛得無助,捂著耳朵蹲下,黑暗漫著猩紅滾滾而來,幾乎就要吞噬了她,直到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光亮。

“安姐姐!小心!”

女孩,憑著一己之力,把她推回了辦公室裏,擋在門外,擋在暗湧和她之間。她拼命推著門,卻怎麽也推不開。她哭喊著,求助著,麻木地一下一下重擊著冰冷的門,依然無濟於事。

“不要!不要!我求你……不要……”

喉嚨喊到嘶啞,撞得力氣耗盡,終於,門開了。

黑暗褪去了,女孩的背後赫然立著一把尖刀,渾身浴血地躺倒在她的懷裏,奄奄一息。

“小恩,小恩你醒醒!你不可以……不可以!”

擡頭,是老人疾言厲色的臉,痛斥她:“安尋!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你就是這樣保護她的?!”

“不!不是的……”

她蒼白的搖著頭,淒慘的淚浸著血水染遍全身,一只手,遏制了她的喉,她掙紮著,抵抗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幾乎要窒息,幾乎就要這樣死去……

“啊!”

短促一聲驚呼,她從沙發上滾落下來,辦公室裏安靜平和,沒有猩紅,沒有黑暗,只有臺燈發散的暖色柔光,以及,狼狽又可笑的她。

原來,又是一場噩夢。

身上已經被冷汗浸濕,心跳零落不齊,面色蒼白如紙。她大口大口奪著氧氣,頸間還有些幹澀疼痛,那暗影魔爪,居然能讓現實裏的她也沒有辦法呼吸,如果不是身體本能的求生欲,她大概,真的會死於這場噩夢吧。

她邁著顫巍巍的步伐出了辦公室,走到姜學爾的病房外,悄悄打開了一道門縫,看見姜亦恩坐小板凳上趴在床前,身子隨著氣息平穩地起伏,睡得酣甜可愛。

進屋,理了理老人家的被子,給女孩身上披上了毛毯,放棄了滿身的驕傲高雅,蜷縮著坐在地上,靠在床沿,在寂靜裏,費力地尋聽著兩個輕緩的呼吸聲交錯,以此來平覆心情。

像狼狽又落魄的流浪者,貪戀著這一平方米的溫度,來自女孩的溫度。

“安姐姐,你怎麽來了?為什麽要坐在地上……”

姜亦恩醒了,看見安尋還驚了一跳,明明都叫她回家了。可見她眼裏憂悶,閉口不談,也沒再追問,扶起她到隔壁空床上一起躺下,學著她平時的模樣,揉了揉她的頭發,親吻了她的臉頰,柔軟地笑了笑,輕聲哄她。

“想我了吧?不怕,我在呢,睡吧。”

輕慢的言語像春風拂過,感受著女孩懷間溫熱,安尋那顆驚惶的心,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了。

後來的幾天,姜學爾的氣色逐漸好轉,安尋和姜亦恩偶爾會一起陪著她到樓下花園散散步,一起圍在床前談天說笑,常常逗得她哈哈大笑。

孫美鳳一家終於想起來探望,被姜學爾數落了一番,姜學爾也借機讓他們當著安尋的面跟姜亦恩承諾,以後姜亦恩隨時都可以回家,在家裏,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對此,姜亦恩受寵若驚,安尋也欣慰不已。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姜學爾也從心底認可了安尋,也知道將來更多的日子,再坎坷再艱澀,也是她們小兩口相濡以沫,自己,幫不到任何。

人,固然是要面臨生老病死的,再不舍得放手,也終有不得不放手的那一天。

趁著安尋值班不在,她把姜亦恩拉到了床邊叮囑:“小恩啊,我的身體我心裏有數,說不定哪次再發病,就撒手人寰了,有些話啊,我想提前告訴你。”

姜亦恩一驚,不知道外婆為什麽要突然說這些,削著蘋果的手頓住了,猛然間就有一股想哭的感覺湧在心頭。但她強忍著淚水,這一刻,她居然也迷信的覺得,現在掉眼淚是不吉利的。

“外婆,您別說這些……”

姜學爾當然希望自己能活得再久一點,可若不趁著自己還有力氣的時候計劃好後事,姜亦恩不知道會被她精明的舅媽欺負成什麽樣子。

“好孩子,你聽外婆說……我手上呢,還是有些積蓄。你舅舅他們沒有房,這二十幾年,就一直住在我那兒,我也不能把他們一家子趕出去,他們要,咱們就給他們。至於其他的,就全部是你的,你父母那套老房子也舊了,你要是不願意再去住,就把它賣了,我算過了,加上我這輩子攢的那些錢吶,也夠你在市中心再買套大房子了。”

外婆一言一語透露的真實感,還是讓姜亦恩忍不住掉了眼淚。

這一輩的老人似乎都是如此,一生要強,精打細算,傾盡心血為兒女積攢,卻從來不舍得給自己買件好衣服。姜亦恩不喜歡“孩子吃蘋果,媽媽啃蘋果核”的無私,不喜歡人們歌頌的偉大總是伴隨著可悲。

蘋果,明明就可以一人一半。

愛,明明也可以不必偉大。

她抽泣著搖了搖頭:“外婆,您現在想這些幹什麽呀,我不要錢,也不要房子,我只要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傻丫頭啊……以後外婆不在了,你就真的連可以回的家都沒有了……不要房子,你住哪?”

一向嚴厲的外婆慈愛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她心裏更酸澀了。

“外婆怎麽會不在呢,外婆還要活好久好久呢!”姜亦恩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容:“等您出院了,我帶您去旅游好不好?以後不攢錢了,都用來給自己享受好不好?”

外婆搖了搖頭,拍了拍她的手,苦口婆心地教導她:

“小恩啊,你要記住,再相信一個人,也絕對不可以依附於他。女孩子,尤其不能想著靠男人,不管你將來結不結婚,跟什麽樣的人在一起,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那是你自由的資本,也是你隨時可以選擇離開婚姻的底氣。”

姜亦恩從前,沒聽過外婆說的這套老話,現在的女孩子都優秀獨立,也少有人再會說女人應該怎麽樣,男人應該怎麽樣。

“外婆,我不靠男人,我也不會跟男人結婚的,我已經有安姐姐了,要結婚,我也只跟安姐姐結婚。”

姜學爾知道,這個年代,已經不說什麽嫁娶了,現在的女孩,也不需要像她當年一樣,強勢得家庭事業一把抓,才可能爭取來孩子的冠姓權。但她認為,即便無關嫁娶,無關性別,姜亦恩,依然應該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傻孩子,安尋是個好姑娘,所以你更應該知道心疼她不是嗎?事業,金錢,她也都不缺了。可你應該好好思考一下,你能給她什麽?你到底,憑什麽配得上她,她到底又憑什麽要一直愛你。不能永遠只知道空持著深情為她拼命,你得足夠強大,才能真正保護你愛的人啊。”

姜亦恩怔住片刻,外婆的話,多少有些撼動了她那顆幾度想安於現狀的心。要努力,不是為了給自己預留離開的底氣,而是為了,更好的保護自己愛的人。

是啊,她現在這個樣子,到底能給安尋什麽。就是不說金錢不說事業,哪怕是再遇到什麽地痞流氓,她除了擋刀,什麽都不會。更離譜的是,安尋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偏偏學過劍道,根本,也不需要她擋刀。

她咬了咬唇,無力又落寞。

“外婆,我會記得您說的話。但是,錢我會自己掙的,房子,以後我也會自己買。老房子有爸爸媽媽的回憶,我不會賣的。我會靠自己的努力保護您和安姐姐。”

外婆笑得欣慰,也嘆得淒楚無力,摸了摸她的頭:“好,外婆相信小恩,小恩是個好孩子……”

夜裏,姜亦恩一如既往地守在病床邊上,卻久久不敢入眠,回想著外婆白天說的那些話,心裏百感交集。看到熟睡的外婆一動不動,她甚至幾次試探鼻息,生怕外婆也會和她父母一樣,趁她睡著悄悄溜走。

她曾經以為,那麽強大那麽威嚴的外婆,是永遠不會倒下的。可這幾日她才突然發現,原來外婆瘦骨嶙峋,風一吹就會倒下。

某一個瞬間,她又一次覺得自己長大了,這種滋味,是骨頭被生生拔高的痛,是還沒有準備好的血肉被無情撕裂,也要咬著牙堅持。

這樣的痛,父母走的時候,她也經歷過一次。

直到安尋進來,看到那溫柔的淺笑,她才像個孩子一樣泛起委屈,撲進懷裏,悄無聲息地把害怕和無助的眼淚流盡。

安尋也沒有多問,她心裏都懂,沈默不語地擁著女孩,一下下順著她輕薄的後背,給她支撐,給她安撫。

相濡以沫,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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