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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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藥水味混雜的恐懼, 醫療儀器發出尖銳的悲鳴,一個十七歲少女的生命力,也仿佛在那聲悲鳴中被抽盡。

來不及崩潰, 少女又被帶到某個看不見陽光的房間, 冰冷的臺面上赫然擺放著一具浮腫到看不清五官的屍體,卻要被逼著指認, 那是她的母親。

遺物,她不敢接手。

她知道只要一接過來,她就沒有媽媽了。

一個男人風塵仆仆地趕來, 二話不說給了她狠狠一個耳光, 在警察醫生們的控制下, 指著她的鼻子沖她歇斯底裏地喊出了一句話。

一瞬間, 耳鳴。

像蒸汽火車轟隆而過, 像損壞的留聲機呲啦作響,尖銳的悲鳴反覆,喪鐘敲響, 她聽不清,或許也不願聽清。

而此刻, 這個男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她不敢正視一眼,不敢多看那染白的鬢角一眼。耳朵裏,似乎又敲響了喪鐘。

仿佛,就是為她敲響。

“叔叔, 對不起, 我不知道您是……”姜亦恩慌忙解釋:“而且我……我不是安醫生女朋友,我以為您圖謀不軌……情急之下才這麽說的……”說道著,越發沒底氣。

席賢那雙微露蒼老的眼裏, 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驚異,只是平和地點點頭。

姜亦恩不知所措,慌忙間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安尋,見她面色蒼白,雙唇緊閉,低垂的眼眸裏看不見任何情緒,唯有空洞和麻木。心裏一陣絞痛,卻無能為力。

“安姐姐……”

她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具體發生過什麽,但顯然,安尋很不願見到她的父親。姜亦恩想護住安尋,卻也不能對安尋的父親不敬,能做的,只有暗下握住身邊那只無助捏緊拳頭的手。

安尋微微一顫,整個人從回憶裏抽離,仿佛是終於抓到救命稻草,暗暗松下一口氣,松開拳頭,手心翻轉,緊緊相握。

“小……”

席賢正要開口,安尋急忙制止道:“叫我安尋就好。”,冷著臉,像和一個剛剛見面的陌生人對話。

空氣又凝沈許久,看著那相顧無言的父女倆,姜亦恩越發坐立難安,主動開了個話題:“叔叔回國多久了,怎麽不回家住呢?您不用顧及我們的,我們可以把房子給您騰出來。”

安尋擡眼一望,眼睛裏,其實是有些許期待的。

席賢眼底猶豫了片刻,手心在膝蓋上來回摩挲兩下,才看著安尋緩緩開口解釋道:“不用麻煩了,我這次回國,是有些事情要辦,所以,還沒來得及跟你聯系。”

“我知道,您一直都很忙。”安尋只覺得自己期待可笑至極,抿了口可樂,刺得像喝了砒霜,不禁眉間緊鎖。

姜亦恩看見席賢摸了把他的絡腮胡,樣子顯然有些焦灼。心裏頭也覺得他挺可憐的,到了這個年紀,在自己女兒面前,居然連說話都要再三斟酌。

“小尋,其實我……打算再婚了。對方,是音樂學院的教授。”

“什麽?”安尋停滯了一瞬,心裏頭咯噔一下,表情也再難冷靜,擡眼時,全是疑惑不解:“您……愛上別的女人了?”

席賢苦澀一笑:“我們這個年紀,談不上什麽愛不愛了,就是想找個伴兒過日子。不過,小楊確實是個有魅力的女人,開朗熱情,活潑大方……和你的母親,完全不一樣。”

安尋怔住片刻。

“什麽叫和媽媽完全不一樣?媽媽嫁給你以前沒有開朗熱情過嗎?!是誰私自終止了她在樂團的合同,每天逼著她相夫教子,是誰她讓她得了抑郁癥?!現在……反倒怪她不開朗嗎?!”

言語間,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桌子餐盤一陣響動,惹得周圍人側目。

姜亦恩第一次看見安尋如此失態,多少有些不知所措。關於這對父女之間的矛盾,她似乎也聽懂了一些。

“安姐姐……”拉了拉她的手,這種時候,好像幫誰都是錯:“你……別又氣得胃疼了……”

安尋盡力平息著怒火,坐下後側臉深嘆了一口,意識到自己的過激,還是輕聲道了句 :“對不起。”

席賢一聲嘆息,這些年,從堅持到放棄到轉移的過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本也不奢求女兒能夠理解,才預隱瞞。

無奈道:“小尋,這幾年,一直是你楊阿姨陪著我,人心都是肉長的啊,就算是塊磐石,也該轉移了。”

安尋如鯁在喉,她當然理解父親的話,她知道這個世上絕大多數人喪偶後都會另謀新歡。只是,她以為父親會不一樣。

這麽多年來,父親對母親的愛,是她引以為傲的東西,也是她原生家庭裏僅存的一點欣慰。

所以,她是相信愛情的。

就因為篤定了父親會孤獨終老,她才不敢一個人追求幸福。才會在下定決心要和姜亦恩在一起的那一刻,覺得無比地罪惡、虧欠。

可是,她太愛她了。

愛到戰勝了那份罪惡感,愛到即便苦痛掙紮,也放不了手了。

既然自己這個“殺人兇手”都已經決定開始新的生活,又哪裏有資格苛責父親的不忠。況且,父親終於放棄了對母親的執念,也算是消減了自己的罪過,應該如釋重負才對啊。

“我知道了。”

即便那理智勸慰著自己,可那句“我祝福您”,終是沒能說出口。

“還沒跟您介紹,姜亦恩,仁卓醫大的研究生,我的未婚妻。”

是如釋重負後的解脫,還是賭氣報覆,安尋自己也分不清楚,留在心裏的,只有百感交集。

姜亦恩眼眉頓然撩起,驚異地望著安尋。

臉和脖子都在一瞬間紅得發燙,她以為情急之下的莽撞會給安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才慌忙解釋誤會,卻不料,安尋會以這樣的身份,把她介紹給自己的父親。

置身事外的姜亦恩,面對安尋的肯定,心裏頭是炸裂般的驚喜,緊了緊握住的手,直了直腰桿,乖巧又沈穩地重新打了個招呼。

“叔叔,我一定會照顧好安姐姐的。”

席賢早就看出了端倪,現下除了驚異於女兒的坦白,也並無太多困惑。實際上,他也自認自己沒有資格去操心女兒的終身大事。

所以今天安尋身邊不管是誰,他都只能點頭道:“好,都好。小尋能夠打開心結,我……心裏頭高興。”

安尋則不留情面地頂一句:“高興?是嘛……我也值得您一句高興?我還以為媽媽和憶兒走了,您就再也不會高興了。”

而後,又是死寂一般的沈默。

“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們吃午餐了。”菜還沒上齊,席賢就起身打算離開,對此,安尋也沒有挽留。

到底,席賢是不敢面對安尋的,一個父親對女兒的虧欠,始終用逃避來解決。卻是越逃避,越虧欠,直到相顧無言、形同陌路,也不知道是可恨,還是可悲。

直到背對著自己的女兒,他才含著淚說出了埋藏了十幾年的真心話。

“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

“作為丈夫和父親,沒能護好你們,是我的過失。是我的一意孤行,捆綁了你的母親,才釀成大禍……”

“小愛,爸爸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失去了妻子和小女兒,也差點失去你……”

“當年聽到噩耗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你還活著。留下一個也好啊……可是我卻對你說了那樣話……”

“原諒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對不起。”

席賢離開了,安尋始終沒有再看一眼他的背影。

小愛啊,她都快忘記了自己還有這個乳名,她都快忘記了父母說過她是他們愛的凝聚。

耳邊似乎又傳來了醫療儀器尖銳的悲鳴,臉頰上的留了十五年的掌印又開始熱辣疼痛,她終於敢聽清回憶裏男人歇斯底裏的那句話。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她本死裏逃生,在那一刻,死得徹底。

席賢在無數個夜裏為那一時的失言悔恨、心痛,看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兒,他無力面對,只能選擇在安尋成年後帶著全部行李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殊不知,那是殺人誅心。

姜亦恩看著眼前這幅破碎的畫面,被承認的歡愉早就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不盡心痛,想說點什麽,一切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想做點什麽,又生怕稍有不慎就是雪上加霜。

無力感,快把她淹沒了。

“小恩,你有糖嗎?”

安尋出人意料的先開了口,是一聲克制,低啞又蒼涼,而後還是勉強地揚了揚嘴角,垂著頭,滿眼淒楚。

“咖啡太苦了,想吃點甜的。”

姜亦恩緊握的那只手,顫抖了不知多久,她感受得到安尋已經渾身冰涼到麻木,感受得到她在拼命壓著崩潰,才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個傻瓜啊……

居然連自己喝的是可樂,都忘了。

這是安尋第一次主動問她要糖,她知道之前給她的每一顆她都沒有吃。

她又哪裏是在要糖,她在求救啊。

姜亦恩沈默不語,緊緊抱住了安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人只是僵坐著顫抖,絲毫沒有為這個擁抱動容轉身。

無可奈何,只能強忍著淚從包裏翻出了一顆牛奶糖,遞到安尋手心,看著她即刻就胡亂撕了糖紙塞進嘴裏。

心裏,只有絞痛萬千。

“不是說吃了糖就不苦了嗎?為什麽……為什麽還是好苦……”

牛奶糖麻木地躺在在嘴裏,融化不了一絲一毫,也驅散不了一點一滴,安尋壓抑著喘息,止不住顫抖,終於撐不住崩潰,忍不了淚眼決堤。

太久沒有接觸到甜味,放在嘴裏只覺得突兀反胃,一陣惡心後,猛然彎下腰吐進垃圾桶裏,引得陣陣幹嘔。

幾乎,又一次要痛到昏厥。

“安姐姐……”

姜亦恩已經不知道如何形容心裏的苦痛了,千萬利刀剜心都不過如此,眼看著心愛的人兒痛不欲生,自己能做的,居然就只是給一顆毫無作用的糖嗎?

不,絕不可以。

“尋兒,我教你吃糖。”

姜亦恩伸手拉上了卡座的圍簾,放了一顆奶糖入口,傾身擁住她的人兒,送上,清甜的吻。

“小恩,不要……”

舌尖在奶甜的味道裏反覆撩撥,片刻,絲絲送入那還在掙紮逃離的唇。

安尋無力抵抗,手還在懷裏推搡,紅唇卻本能地吮吸著女孩送來的甘甜,身體陣陣酥麻,淚水不斷湧落。

終於,放棄了掙紮。

不禁唇齒微離,一聲輕嘆,也讓她的女孩乘虛而入,撩動著奶糖游走反覆,融化成讓人淪陷的蜜汁。

好甜,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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