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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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安尋第一件事就打開手機,確認了一遍昨晚睡前看了很久的地毯,下單。

在訂單記錄裏, 偶然一份訂票信息, 是從米蘭回國的機票,時間顯示是一個月前, 身份登記名字為“席賢”——安尋的父親。

兩年前,席賢生了一場大病,安尋還是在父親痊愈後一個月, 才從父親朋友口中無意得知。身為女兒, 盡管做不到對父親表面親近, 心裏, 卻難免記掛。從那以後, 安尋就要求父親把重要的信息跟自己綁定,包括醫保、銀行卡,網購賬戶。

通過醫療保險和銀行卡了流水的情況, 安尋就基本能知道父親在異國的穩定與否。至於網購賬戶,因為在國外很少使用, 她也沒有時刻留意。

可今天這一看,顯然,父親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回國了,可居然全然沒和自己聯系。安尋不禁眉間一凝,心口沈悶得像壓了塊巨石。

“安醫生……”

幾聲敲門聲, 外頭傳來那聲讓她感到愉悅的輕靈, 眉間稍稍舒展,收了手機,輕聲道:“進來吧。”

門打開了一個縫, 小丫頭探出一個小腦袋,打量了一下,咧嘴嬉笑。

安尋輕哼一聲,故作冷漠:“幹嘛?”

姜亦恩嘿嘿笑了笑,屁顛屁顛溜進來,反身關上門,背上還背了一支柳條,葉子都已經枯黃幹落。安尋不明所以,想到今早看見園林工人在修剪花草樹木,這柳條,顯然是從樓下楊柳樹下剛撿來的。

片刻,小丫頭跑到面前,猝不及防一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

“……”

安尋整個楞住,空氣霎時間安靜了幾秒,隨後忍不住側臉輕笑一聲,搖搖頭道:“你這是要負荊請罪?我有說過原諒你了?你這高帽就給我帶上了……”

姜亦恩見安尋開了笑顏,雙手搭在她的腿上撒嬌晃了晃:“嘿嘿,安姐姐別生氣嘛,我看那個梁蕭景調戲你,一時沒忍住才故意氣她的,而且我大哥好像也不喜歡她!”

安尋蹙了蹙眉,疑惑道:“什麽你大哥?蘇問?”

“啊……就是……哎呀安姐姐,反正,你不生氣了嘛!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姜亦恩岔開話題,抽出身後的柳條雙手奉上。

安尋看著小丫頭眨巴著無辜大眼睛的樣子,忍俊不禁,接過柳枝在那丫頭脖子上撓了兩下:“人家拿的是荊條,你這平替找得也太敷衍了吧?是要我給你撓癢癢嗎?”

姜亦恩縮縮脖子,得了便宜賣乖,歪歪頭道:“那我要是真的找來荊條,安姐姐舍得打我嗎?”

安尋拿她沒辦法,滿臉無奈苦笑。

舍不得,當然舍不得,就連跟她生氣都留有餘地。何況,看到父親訂的航班信息的時候,心裏明明有那麽多不悅,小丫頭一出現,居然就能全然拋之腦後。

就是這樣的可人兒啊,無數個瞬間,都想把她擁入懷抱綿綿落吻,怎麽還舍得,去責罰。

“餓了吧,今天不吃食堂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以往,遇到不順心,忍忍也就過了,可看到小丫頭明媚的笑容,安尋也破天荒地想放肆一下心情。

“什麽好吃的?!”姜亦恩一個激靈站起身,兩眼放光。

說起來,雖然兩人已經住在一起一周有餘,但泥石流救援一折騰,醫院裏又時常忙碌,其實真正同吃同住的時間並不多。就連第一天兩人一起做飯,還是按照姜媽媽的食譜做的。安尋真正的口味,姜亦恩還沒摸透。

安尋賣了個關子,以至於姜亦恩一路都在好奇。像安尋這樣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到底喜歡吃什麽。

日料、韓料、法餐還是意餐?

都不是。

古色古香的店裏,龍頭鍋布陣,鍋裏紅油咕嚕咕嚕冒著泡,熱氣氤氳繚繞。目之所及,皆是新鮮的肥牛、鴨血、脆毛肚和Q彈的蝦滑……姜亦恩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安姐姐,喜歡吃火鍋啊!”

安尋淡淡點了點頭,細細研究著新舊菜品,順帶問了幾句小丫頭有什麽忌口。

作為一個無辣不歡的南方姑娘,她打小最愛的就是火鍋。高中的時候,幾乎每個周末她都會和同學們一起到這家火鍋店來飽餐一頓。

後來,時常一個人吃飯,盡管每次路過這家店還是不禁停留片刻,卻也就再也沒進來過。

偶爾饞了,也會點份外賣回家,總比一個人坐在火鍋店體面。但也由於起送量很高,一點就是好幾個人的份,通常是點一次解決兩天的午晚餐,吃到後頭也成了負擔。

環顧一圈,菜譜和設施陳列,都還是舊時的味道,眼裏不由得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悵然。

“我去調料,除了蔥姜蒜都吃吧?香菜可以嗎?”安尋點完菜,就想著起身去把蘸料調了。

其實她也不確定這個蔥姜蒜都不沾的小丫頭是不是會喜歡吃火鍋,心裏是有些忐忑的。自己的蘸料一定都是滿滿的蒜泥和香菜,要怎麽給那丫頭調,她還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好在,小丫頭不出所料地跟了上來。

“香菜可以啊!我跟你一起!”姜亦恩屁顛屁顛跟到調料臺前,見安尋把一只空碗遞給她,努努嘴嗔道:“安姐姐,你幫我調嘛~”

安尋心裏一酥,耐不過小丫頭撒嬌,只好重新挑起重任:“應該能吃辣吧?”

回憶著“姜醫生菜譜”裏,有些菜還是做得挺辣的,早上小丫頭吃餃子的時候,也蘸了辣椒醬,想來應該是可以吃的。

姜亦恩也確實點了點頭。

白芝麻,椒鹽,辣椒粉,花生碎,一盤沒有蔥姜蒜的幹碟調好了。怕小丫頭吃得太幹,還另外調了一份帶紅油的,雖然沒有蔥姜蒜的油碟,在安尋眼裏就是個半成品。

“好吃!”姜亦恩包了一大口肥牛,一臉的滿足,吃得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你喜歡就好,我還怕你不吃火鍋呢。”安尋拿了張紙,探身擦了擦小丫頭嘴角的紅油。

姜亦恩抱著碗筷,雀躍著跑去對面,跟安尋一邊兒坐下,嘴裏東西還沒咽幹凈,就哼哼笑了幾聲道:“這樣就好擦啦!”

安尋被逗得啞然失笑,更細致地幫她擦了擦嘴角,想到小時候母親常常提醒她飯桌的規矩,對比起這丫頭的可愛自然,竟然也變得不值一提。

“真是敗給你了……”

其實,在舅舅家裏的時候,姜亦恩很守規矩的,別說是吃得滿嘴油,東西不咽幹凈就說話了,就連吃飯時離桌喝口水都會被責罵。幾乎是被要求做到食不言,寢不語。

而更小一點的時候,父母不會管她那麽多,一直提倡的教育是輕松自由。教導她規矩,約束她在外要有禮貌的同時,也告訴她,在家,原則以內,可以不守那些形式上的禮教規矩。

告訴她,家,是一個用來放松的地方,任何時候,都可以在家裏展露自己的脆弱和不完美。

所以姜亦恩七歲以前,常常抱著碗筷跑到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飯,也嘗嘗鼓著滿嘴飯粒對電視劇裏的情節津津樂道,有時候忍不住笑噴了,自己羞愧得不行,爸爸媽媽也不會責罵她,也會像安尋這樣,滿眼寵愛的笑望著她,給她擦擦嘴巴。

所以,喜歡本裏那些類似於“切成小塊兒的冰西瓜”之類的,看上去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習慣,大多也都是那時候養成的。

“以前,我爸爸媽媽特別溺愛我,所以我習慣養得挺不好的,吃飯做事都很慢,吃水果也是啊,你知道的……安姐姐,你會不會嫌棄我?”

安尋一陣心疼,心裏頭不禁嘆惋,擁有的時候有多幸福,失去之後就有多痛苦,她怎會不理解這種落差。

為人父母的苦心,一定是不希望小丫頭將來,成為一個對家裏報喜不報憂的孩子;不希望她被人欺負甚至被暴力以後,不敢回家告訴大人。更不希望她在漫漫人生路上,遇到灰暗和失意時,回頭,身後卻看不到堅實又溫暖的力量。

家的力量啊,不就是給予孩子乘風破浪的勇氣,長大後千帆過盡,歸來,仍可以是少年嗎?

這丫頭,一定是他們的手中寶,心頭肉啊。他們又怎麽會想到,陪著這孩子的時光,不過短短七年。

難以想象,在泥土碎石掩埋住最後一個呼吸口那一刻,心裏,有多絕望,有多不舍,又有多虧欠。他們一定在想:

留這孩子一個人在世上,她該怎麽活啊。

“傻丫頭……”安尋隱忍下泛紅了眼,笑道:“我怎麽會嫌棄你?你隨便一點,我也就可以更放松一點,大家都不拘束,不是很好嗎?”

“安姐姐真好!”姜亦恩挨著安尋蹭了蹭頭,繼而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喜歡吃這些呢,你別看我不喜歡蔥姜蒜,其實,我也是個重口味的!”

“那以後早上我們去樓下粉館吃吧,也有蒸餃小籠包米線之類的,牛奶面包我實在是吃膩了……”

姜亦恩看見安尋的眼裏,難得有幾分孩子氣的驚喜,接而又是些許的難為情,忍不住噗嗤一聲。

“好啊!我最喜歡吃酸辣米線了!”

想到從前給安姐姐準備的,全是什麽面包啊、提拉米蘇啊、三明治之類的,真是難為了這個中國胃了。也確實沒想到,清淡的面容下,居然也和自己一樣,是個重口味。

下午回到醫院,在走廊上碰見蘇問,行色匆匆應該是有什麽事要去處理,路過時只簡單打了個招呼。

本已經錯過兩步了,蘇問眉頭一皺又退了回來,湊近姜亦恩聞了聞。

“蘇問你幹什麽呢!”安尋一驚,忙把小丫頭拉扯過來,護在身後。

姜亦恩順勢環抱住安尋的後腰,一副“就是她欺負我”的表情,臉上還帶了幾分得意。

蘇問這下更加確定了,因為安尋衣服上也有一樣的味道:“你們去吃串兒了?!居然不帶我?!”

安尋怔住片刻,她對這些一貫很註意,包裏常備著分裝的漱口水,吃完火鍋特地帶著小丫頭去廁所處理過味道。可顯然,頭發和衣服還是為她們中午的“惡行”留下了證據。

沒等安尋解釋,蘇問就想起自己步履匆匆是要去幹嘛的,恢覆正經道:“哎不對,我不跟你說了,梁蕭景跑了……”

“什麽?”安尋叫住她,追問:“什麽叫跑了?”

姜亦恩也立馬正了正神色,從安尋身後走出,疑惑觀望著。

“她助理說有通告,被經紀人接走了,我讓她們看著的,誰知道那女人還是趁機跑了。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去找找她留的號碼。”

安尋知道梁蕭景的病情需要盡快手術,擅自出院,是很危險的舉動。可眼下,除了讓蘇問盡力聯系到人,也別無他法。

一時的放任自由,換來的是慘痛代價。嗯,這話暫時不是說梁蕭景。

雖然,也不全怪放任……

晚上回家路上,姜亦恩註意到,安尋總是不自覺地在深呼吸,從紅燈開始的一分半鐘裏,左手就沒有離開過小腹,偶爾還忍不住微微彎腰含胸,看這樣子,應該是很不舒服了。

其實吃火鍋的時候她就想提醒的,可是安尋點菜的樣子認真得像在做學術研究,說道著肥牛要涮多久,蝦滑要蘸什麽才好吃的時候,眼裏居然是她從未見過的光亮,不忍心掃興,就由她去了。

現在,看她難受,心裏頭又是後悔,又是自責。

“還能開嗎?不行還是我來吧。”

“好。”

安尋答應下來,即便再愛逞強,也不敢拿交通安全冒險,過了紅綠燈,就找了個能臨時停車的地方靠邊了。

姜亦恩飛速解開了安全帶,下車,跑到駕駛座打開門,把安尋扶了出來,摟著她送到後座,把毯子攤開來給她蓋了蓋。

安尋自來身上寒氣就重,一年四季都是手腳冰涼,所以不管是家裏客廳、書房,還是辦公室的沙發上,都隨處備了毯子,車裏自然也不例外。

“躺一會兒,馬上就到家了,我包裏有藥,受不了了就吃一片。”

安尋似乎是疼得正厲害,拉住了姜亦恩的手往車裏帶了帶,低啞的聲音還在微微發顫:“陪我……陪我一會兒……”

姜亦恩心頭一顫,雖然看見安尋疼痛,她也心疼得受不了,但被心上人需要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淪陷吶。

眉眼松軟一瞬,嘴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欣喜。

“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引用自《史記??廉頗 藺相如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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