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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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尋回到家裏的時候, 小丫頭已經按照她交代的乖乖吃過了晚飯,她也以一張照片為證,證明自己在食堂好好吃完了兩葷一素。

客廳, 是為她留的燈,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色的光。輕輕推開門, 看見小丫頭趴在桌上,睡得酣甜。

久違的家的溫馨,久違的互相牽掛, 讓那秋水明眸裏終於漫開幾分明媚, 嘴角也淺淺彎起好看的弧度。果然, 若不是遇到一個合心意的人太難, 哪有人會真的享受獨處。

安尋望著那小小的背影, 滿目溫柔。轉身去拿了沙發上的毛毯進門給她蓋上,才發現小丫頭沒有坐在原來的座椅上,而是新搬了把餐廳的凳子來坐在旁邊, 那個位置,像是在為她預留。

桌上倒是攤得亂七八糟, 本子、資料各色記號筆,像剛剛打過一場亂仗。安尋想到那丫頭在喜歡日記裏,滿是淘氣地寫下過:“幫我寫寒假作業的外婆”,忍俊不禁。而後在為她預留的位置上坐下,把資料一本本收好, 理齊, 放置於面前,一一翻看。

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安尋餘光掃見了, 側臉過去想看得仔細,那手機鎖屏,居然是自己的照片。

手上的動作頓然停滯,心裏是一霎那的驚喜,可就這麽模糊不清的偷拍,居然也被當成寶貝嗎?

“真是個傻丫頭。”

眉間凝起幾分,眼眶,又溫潤了。她收斂了幾分情緒,也詫異自己怎麽會變得如此多愁善感,想來愛一個人的時候,大概就是會時時感到心疼吧。

姜亦恩正式的、無限期的,住進安尋家的第一天,本來應該是興奮愉悅的。可是一個晚上,她都在埋頭苦幹,奮筆疾書。

下個月學校就要覆課了,實習報告、心得,她一篇都還沒寫,這近兩個月以來,她倒是過得精彩,不僅是見識了開胸手術,做了閉式引流,甚至都躺上了胸外手術臺。要不是今天下午去隔壁搬東西,看見紀小瑜那焦頭爛額趕作業的樣子,她都要忘記她們還是學生了。

她知道安尋有晚班,大概也要過了九點才會回來,吃過晚飯後就繼續處理書桌上那一片狼籍,可沒等到安尋回家,就已經困得不行,呼呼大睡了。

臨近十一點,筆尖依然在沙沙作響,偶爾伴隨著輕輕翻頁的聲音。姜亦恩迷迷糊糊睜開眼,帶著睡眼惺忪望向身旁,居然是夢中人兒正伏案低眉。

臺燈的光暈染著前額、鼻尖,勾勒著那本就精致的線條,越發撩動心弦,那人兒,仿佛是從那張看了千萬遍的手機壁紙裏,落下來的。

“安姐姐,你回來啦……”半夢半醒間,姜亦恩糯糯喚了聲,揉了揉眼睛,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

安尋輕嗯了一聲,繼而道:“我挑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幫你寫了,反正就是應付檢查,寫也是浪費時間。但是專業上面的東西,你還是要自己來,”說著,把面前一摞文件遞上:“這是我近一年裏比較典型的手術記錄,你可以參考,重點我都幫你用紅筆標記出來了。”

“安姐姐幫我寫作業了?!”姜亦恩睡意頓然全無,眼睛放大了一圈。

“還有你的最愛,”安尋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從桌腳邊提上來一杯奶茶:“正好趕上關門前買的,可別再撒了。”

“奶茶!”小丫頭一聲驚喜,轉而又嬌滴滴道:“安姐姐,你會把我寵壞了的……”

姜亦恩這一刻只有一個情緒,那就是想哭,心間被填得滿滿的,幸福隨時要溢出來似的。撇下嘴,梨渦鼓成兩個小包,如果不是知曉緣由,還以為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安尋為之側目,被小丫頭的的樣子惹得滿心溫軟,微微蹙了蹙眉,摸了摸她的小臉:“傻丫頭,不怕,寵壞了我兜著。”

繼而又解釋道:“不過快入冬了,我給你買的常溫的。女孩子,喝冰的還是要節制一點,知道嗎?”

姜亦恩點了點頭,抽了抽微微泛紅的鼻子,抱著安尋的手臂蹭了蹭,撒嬌道:“安姐姐,你為什麽突然對我這麽好呀~”

小丫頭軟乎乎貼在臂膀上,在耳旁呼出暖暖的氣息,安尋聞到她身上奶甜奶甜的香味,心裏頭不由得掀起一陣漣漪。

可聽到那句話,又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幾分驕傲,幾分寵愛地問道:“我以前對你是有多不好?”

姜亦恩笑著躲了躲,卻是往安尋肩頭靠得更緊了些:“以前也好,可是……你不會主動給我發消息,更不會拍照片給我。安姐姐,我覺得你從陳奶奶家出來,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安尋心頭一顫,頓住了。

改變,本不應該是一夜之間的事,要不是小丫頭日積月累,又怎麽會有她一瞬間的破防。可是這傻乎乎的丫頭,連是自己的功勞都不知道。

說來也是緣分,十五年前,小孩看見月亮的光,決心做出改變,不再自甘墮落,蒸蒸日上成為一個人人誇讚的好孩子。誰又能想到十五年後,小孩會讓她的月亮放棄冰冷,渴望追尋愛與幸福。

安尋溫婉一笑,凝著她的小丫頭,眼裏點點光亮:“小恩,其實我是羨慕你的。”

“羨慕……我?”姜亦恩楞了一秒。

“是啊,羨慕你的溫軟,你的熱忱,好像你在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光亮,”微微頷首,聲線越發柔緩:“我也想,活得像你一樣。”

“那天,聽了陳教授的那些話,我感觸挺深的,或許,是我太過於執著於某些事情了,是應該向前看吧……”安尋繼而說道,言語裏,蕩漾著幾分酸楚和無奈。

姜亦恩鼻尖莫名酸了一下,她看見那雙含笑水眸裏,分明還有那麽多的不確信。聽著這些話,心裏,不是慶幸也不是欣慰,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一個人要做出改變有多難,她知道要多努力,才能與習慣對抗。對抗暗影,是一條漫長的路,不是跨出了一步就能站在光亮裏,不是把黑暗的外衣脫去,就能露出光亮。

而是,把那個堅固的自己打碎,尋找到新的碎片重新組裝。

看過那些在康覆科裏做覆健的人嗎?哪一個不是面目猙獰,汗流浹背。振翅欲飛,不過是開始,漫漫長路,泥濘坎坷,摸爬滾打……可就是爬,也要爬到看見曙光。

她,不就是這樣咬著牙堅持,才勉強成為了今天這個安尋會羨慕的樣子嗎?

恍然想起,蘇問今天下午發來的那張偷笑的表情包,配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放心,安尋她沒事了。”

現在,她似乎也理解了蘇問為什麽會突然說“沒事了”。如果不是親身體會,她大概會放心吧,大概會像所有人一樣,以為只要安尋放下了冰冷的外殼,就能恢覆到曾經無痛無傷的模樣。

可是不是的,就像是油畫上點上了黑色的顏料,解決的辦法不是把它刮去,而是等它風幹後,用新的色彩掩蓋。她也知道,要比原來更費力千倍萬倍,才能填補得毫無瑕疵。

黑色,會一直在的,但新的斑斕會將它的存在化為虛無,如果可以,她真想做安尋生命那幅油畫裏新的斑斕,足以掩蓋黑暗的斑斕。

“安姐姐……”姜亦恩軟軟一喚,滿滿把安尋抱在懷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好好疼惜你的。”

她知道,她的安姐姐一定是經歷了萬千撕心裂肺的掙紮,才能有今天這句“應該向前看”,她怎麽可以就這樣放心,怎麽可以就這樣理所當然的覺得她沒事了,她只會因此更加珍惜,更加疼愛。

哪裏有那麽輕巧啊。

她心尖上的人,一會還在疼啊。

安尋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為之一陣觸動,慢慢伸手擁住了她。那丫頭的懷抱,明明軟軟綿綿,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可依可靠,心裏,是久違的松弛。

“知道了,謝謝你。”

相擁著沈默片刻後,安尋突然想到了什麽,再度開口道:“小恩,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問吧。”姜亦恩又以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甚至有點慈祥地拍了拍安尋的後背,她自認,在和暗影作鬥爭這一方面,她是絕對的前輩。

不料,畫風突轉,安尋抽離開懷抱,一本正經地問道:“我的自拍,有那麽不好看嗎?”

“啊?”

姜亦恩瞬間傻眼,始料未及,心裏打出一萬個問號,笑容逐漸凝固到有些尷尬:“好……好看啊……”

“那你為什麽還拿它當壁紙?”安尋舉起姜亦恩放在桌上的手機,按亮手機屏幕。正朝著那丫頭的臉,幾乎是公開處刑。

“啊!安姐姐~”姜亦恩撲上去上去一把奪過手機,藏在身後,羞得面紅耳赤:“我……我不是故意要偷拍的……”

“我知道,是蘇問發給你的。她拍的,難道比我拍的好嗎?”安尋問得卻是理直氣壯,坦然自若,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關註點有多清奇。

姜亦恩看著安尋這個樣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到底是個倔強又驕傲的人兒啊,明明都是自己的照片,居然還要在自己拍的和別人拍的之間爭個高低。

安姐姐,簡直可愛到犯規!

“笑什麽?我是不是很不會拍照?”安尋全然不自知,還追問了句。

“怎麽會呢!拍得特別好!很漂亮!非常非常非常漂亮!可是我只想一個人看嘛……放在壁紙上,萬一被別人看見了,怎麽辦?”

姜亦恩說的絕對是實話,安尋發來的自拍,是滿屏的溫柔,畫面裏的人兒單手撐著頭,輕輕側臉望著鏡頭,淺淺勾起嘴角,一雙眼眸望得人如癡如醉。

姜亦恩點開那張照片的時候,癡看了足足二十分鐘,還像個瘋子一樣,抱著手機親了一口。從額頭,到眼睛,到鼻尖,到臉頰,最後,久久依戀在那一抹紅唇。

她哪裏敢被安尋知道。

她哪裏舍得,被別人看見。

安尋遲疑了片刻,這才甘休:“好吧,”轉過身,再輕聲道:“把你的照片也發給我一張吧,能讓別人看的那種。”

“什麽?安姐姐要拿我當壁紙嗎?!”她火速反應過來,歪頭湊著臉看著安尋,臉上是難以克制的、炸裂般的歡喜,眉毛高高挑起,眼睛閃爍著精靈般的光芒。

安尋微微低了低頭,眼裏閃躲過一絲羞怯:“你為難的話,就算了。”

“不為難!我照片可多了!我現在就發給你啊!”

滴滴幾聲,安尋打開手機,看到一百餘張照片,驚得目瞪口呆,心裏頭啼笑皆非,這丫頭,真是一點不知道矜持。

細細翻看,幾乎是在各種地方比著剪刀手的畫面,每一張,都笑得陽光可愛,清新自然。張張都好,難以取舍,她好像有點理解小丫頭的心態了,她也不舍得任何一張,被別人看去。

“算了,你過來。”

安尋打開相機,調成自拍模式高高舉起,摟過小丫頭的肩膀,輕靠了靠頭。姜亦恩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安尋要幹嘛,只是帶著滿臉的羞色,抿著嘴靠進安尋的臂彎。

安尋被鏡頭裏小丫頭的樣子逗得不自覺淺淺一笑,快門一按,記錄下她們第一張合影。

“我們就用這張吧,你覺得好嗎?”

姜亦恩起碼呆楞了十秒,才慎重其事的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去,就火速更換了好了壁紙。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先去洗個澡吧。奶茶……”

安尋買它的時候,也沒想到小丫頭會趴在桌上睡到快十一點才醒來,想著這麽晚喝奶茶不健康,就提議留到明天,姜亦恩也點點頭答應了。

“那,我先去洗個澡……”姜亦恩小聲嘀咕了一聲,話一結束馬上抿上了嘴,挪著步子出了書房。

頃刻間,就聽見門外一陣跳躍的步伐,和小丫頭抑制已久的歡呼。

“好耶!”

安尋忍俊不禁,輕笑幾聲搖了搖頭,能忍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再撒歡,可真是難為她了。

片刻,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為一點點小事就欣喜若狂,為一點點小事就甘願拼命,是這樣的傻丫頭啊,要有多謹慎,才能保護她不受傷啊。

一定,要保護好她啊。

收拾著小丫頭遺留在桌上的雜亂,心裏頭全是甜蜜柔情。臨回臥室前,想著看看小丫頭房間裏是不是還缺什麽需要補齊,敲了兩下門進去,朝著浴室裏問了一句:“小恩,東西都清好了嗎?”

“清好啦!”姜亦恩哼著歌脫下外套,回應的聲音都能聽出她的歡喜。

安尋大體看了一番,小丫頭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桌子上的書籍電腦也分類排放好,還搬來了她的樂高放在飄窗上,看起來,確實是都整理清楚了。

正要出門,發現行李箱就放在門口,看起來,就像是隨時要走似的,不由得頓住了腳步,心裏頭怎麽都覺得不舒服。思來想去,還是打算給她放到衣櫃上面去,提起來的時候,聽到裏面還有輕微晃動的響聲。

“你行李箱裏是不是還有東西?需要我幫你拿出來嗎?”

“我一會兒自己來清吧,不麻煩安姐姐啦。”

“沒事,不麻煩。我先給你拿出來,把箱子收了,東西你自己來清,這樣可以嗎?”安尋語氣溫柔地跟裏頭的人兒商量著。

其實,她就是私心,就是非常想立刻把那個箱子藏起來,最好藏在姜亦恩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這樣,那丫頭,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心裏苦笑一嘆,幼稚。

“那好!謝謝安姐姐!”

姜亦恩大概也是被喜悅沖昏了頭腦,不僅是剛才忘了收桌子,此刻也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脫了衣服剛要跑去開花灑,猛然間才反應過來自己箱子裏並不是什麽都沒有。

“糟了!指套!”暗暗一聲驚呼,神色驟變,一個急剎車掉頭,腳步在地上打了個溜滑,狠狠摔了一屁股蹲兒,疼得淚花閃爍。

“啊呀!”

安尋被裏頭的動靜驚了一跳,松下正打開箱子的手,幾步靠近浴室的門緊張關問了句:“怎麽了?摔倒了嗎?要不要緊?”

“沒……沒事……”姜亦恩艱難地爬了起來,情急之下,隨便過了條浴巾就打開了門:“我……我突然想起來我沒拿浴球……”

安尋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側臉低眉回避目光,那一眼掃到的粉雕玉琢,香肩鎖骨,卻在心間久久不能平覆。

心跳不自覺地加速,頭腦也一片空白,極速轉過身,心慌意亂地走向那個還來不及打開的行李箱。

“我幫你拿,是在箱子裏嗎?”

“不!不是!”姜亦恩嚇得手忙腳亂,肢體都變得不協調,爭奪著兩步大跨,重心一個不穩,又撲了個狗吃屎。

晚了,完了。

箱子,打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姜亦恩:紀小瑜!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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