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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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 兩人挑了些水果和營養品,飯點之前就趕到了陳念慈家。

“來就來嘛!還帶什麽東西啊!快進來快進來!”在陳念慈這句俗透了的歡迎詞伴隨下,安尋領著小丫頭進了門。

老教授一輩子救人無數, 在一線時每天操心著患者, 退居學院就每天操心著學生,也算是育人無數, 可謂桃李滿天下了。

但一生至此,依舊是孤身一人,沒有伴侶, 沒有孩子。安尋這個幹女兒, 是她的心頭肉, 但也礙於安尋的個性孤冷, 除了偶爾節假日會主動登門拜訪, 平日裏兩人見面,多也是陳念慈邀約。

“陳奶奶在做什麽啊?好香哦!”姜亦恩脫了鞋就開始撒歡,以至於安尋一度覺得自己是帶了個孩子來給老人家拜年。

其實, 安尋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孩子很會討長輩歡心,很會察言觀色, 院裏年長一點的醫生都會被她哄得很開心。

這樣的能力,說來很實用,說來也好悲涼。

“這丫頭天天念叨您,每天陳奶奶長陳奶奶短的,叫得可親了。”安尋放下手上的東西, 淺淺一句。

“是嘛?那小恩跟奶奶住一陣子好了啊?奶奶可是一萬個歡迎!省得在你們安主任隔壁, 天天看那張臭冰山臉!”陳念慈笑哄道。

“啊……”姜亦恩撒腿就從廚房跑回了玄關處,躲到還在脫外衣的安尋身後。“不要嘛,我要和安姐姐住一起嘛!安姐姐會給我買奶茶喝, 還會做飯給我吃,而且,安姐姐也不是冰山臉!”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看看,這才多久啊,就喜新厭舊了?”廚房那頭傳來陳念慈爽朗的笑聲。

安尋側臉回眸,眼神溫柔依舊,卻不知為何不由得皺了皺眉,好似心疼。那丫頭,真的很擅長討人歡心,可是越擅長,她就越不能坦然接受。

“誒?我們小尋都會做飯了?這一會兒功夫不見,變大廚了?”陳念慈回問一句。

“教授,您就別諷刺我了,我哪裏會做什麽,跟著食譜一步步學樣罷了。”安尋回了回神,輕聲應答,拖著身上那個秤砣走進廚房。

姜亦恩全程摟著安尋的腰,下巴抵在安尋肩上不肯下來,邁著大叉跟了進去:“安姐姐就是大廚嘛!”

安尋沒理會姜亦恩,卷起袖子一副準備幫忙的架勢:“需要切什麽?”

“切菜用不著你!”陳念慈手上剝著蒜,神神秘秘一笑,向姜亦恩招了招手:“小恩啊,你來切個胡蘿蔔絲啊!我倒要看看你不在學校這些日子,刀功荒廢了沒有啊?”

“好嘞!”

姜亦恩一溜煙兒過去,左手拈了跟削了皮胡蘿蔔,右手抓了把菜刀,一頓節奏輕快的刀法,行雲流水。全然沒有察覺安尋已經是一臉茫然和疑惑,她目瞪口呆,這和幾天前在自己家切土豆都切不準的還是一個人嗎?

到這一刻,姜亦恩恍然間想起了什麽,手上頓了下來,慢慢轉頭看向眉間緊鎖的安尋,時間驟然靜止。

那天因為音樂盒那事,看安尋心情不好,她就想盡辦法逗她開心,時不時弄出聲響引起她的註意,好讓她心裏頭理所當然的想些別的事。此刻見了陳奶奶一興奮,竟然全然拋之腦後了。

安尋靜默了片刻,沒有說話,沈著臉去拿了另外兩根胡蘿蔔削皮。

“小尋你還沒見識過她的刀功吧?這孩子上學時候手不穩,控不好手術刀,我就讓她每天回去練習切菜,切不同的菜,什麽土豆啊、豬肉啊、蘿蔔啊全都試著感受一下,鍛煉手部機能。她現在的刀功,可不比廚子差呢!”

陳念慈越是誇讚,姜亦恩就越覺得無地自容,心想著這不是完犢子了嘛,以後還怎麽面對安姐姐啊!趕緊試圖給自己的爛攤子收場:“陳奶奶,我……”

“是啊,我確實不知道呢。”安尋打斷並接上了陳念慈的話,卻也只是似笑非笑地應付了一句,緊接著遞了一根削完的胡蘿蔔給姜亦恩:“繼續吧。”

姜亦恩打量著,看安尋語氣很輕柔,面容也很平靜,可是那人太擅長壓抑和隱藏了,是不是在生氣,她看不準。

直到陳念慈出廚房去拿東西的功夫,她才晃了晃安尋的手臂,撒嬌看看安尋的反應。不出預料,安尋冷冰冰把手抽離出來,卻也意料之外,帶著些醋意的輕聲罵了句:

“小騙子。”

就此,姜亦恩肯定安尋沒有真的在生氣,傻笑道:“嘿嘿,安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嘛~”

安尋忍俊不禁,轉而又放下手上的東西面向姜亦恩,認真道:

“以後,不需要刻意討我歡心,知道嗎?”

姜亦恩楞住了片刻,她看出來了?自己討人歡心的把戲,明明就連外婆也看不出來啊。

還沒來得及反應,陳念慈就踏進了廚房的門,兩人只好趕緊錯開對視,拿回手上的工具,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

“我太想念陳奶奶做的飯了!都好久沒吃到了!幹飯人今天一定要幹三大碗!”飯桌上,姜亦恩時常語出驚人,逗得陳念慈哈哈大笑。

安尋也總跟著應付式一笑,眼裏卻常有一些難以言喻的酸澀。

自己做出那第一頓晚餐的時候,小丫頭也如此般興奮,她還覺得這是個容易滿足的傻丫頭,可到現在,她已經分不清,這個丫頭什麽話是真,什麽話是假了。

更讓她心口悶疼的是,她發現小丫頭的討好迎合比她想象中更加離譜,明明就不喜歡吃蔥姜蒜,明明每道菜裏都有蔥姜蒜,她居然還是能吃得很香。

真的,不委屈嗎?

自己是不是也讓她委屈過,卻從不曾察覺?想到這裏,心裏頓感疼痛,不禁眉間一凝。

“小恩嘴真甜!多吃點菜!來,小尋,你也多吃點。”陳念慈給她們一人夾了一筷子,而後起身去拿來了提前醒好的紅酒:“我聽蘇問說你明天是下午班,又沒有手術,剛好小恩也在休假,難得聚一次,咱們就喝點兒?”

“教授,我開車了。”安尋看了眼姜亦恩,婉拒道。

“找代駕嘛!要是太晚了,幹脆就在我這睡,你看著天氣也不好,指不定要下雨。”陳念慈毅然決然地開了酒。

“那我陪您喝就好,亦恩她還小……”安尋本能似的伸手在姜亦恩面前攔了一下。

“啊?我不小了!你們都喝我也要喝!”姜亦恩表示不服。

安尋皺了皺眉,收回了自己那自作多情的手。心裏頭多少有些不悅,也是吧,自己有什麽資格,管她。她是陳教授的學生,自己照顧她不過是受人所托罷了,又有什麽資格,反客為主。

“還小啊?過完年就二十三歲了!都屬於晚婚年齡了!”陳念慈笑得慈祥,態度卻擺得堅硬,往姜亦恩面前倒上了一杯紅酒。

順帶,插了根吸管……

“吶,小朋友用吸管喝可以吧?”

安尋看著小丫頭瞪大的眼,還是忍俊不禁,鼻息哼哧了一聲,手背碰了碰鼻尖頷首淺笑。

姜亦恩被陳念慈這一波操作鬧得面紅耳赤,再加上看見本來一臉嚴肅的安尋都忍不住笑出聲,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坐上宇宙飛船逃離銀河系。

“我不跟你們好了!你們都欺負我!”環抱著雙臂蹬了蹬腳,把臉偏向一邊。

“陳教授,您就別逗她了,”安尋笑著拿掉那支吸管,替她晃了晃酒杯:“好了,你就小酌一點,喝醉了,我可不管你。”

其實,安尋也並不是討厭酒,相反,如果不是職業限制,她應該也會在家裏常備紅酒。

生在音樂世家,身上多少有一些音樂家的氣質,她喜歡在泡澡的時候聽古典,喜歡在周末的午後伴著鋼琴淺吟低唱。

從小,母親就告訴她形象管理很重要,因而她十四歲就能踩著十公分的恨天高上臺,十五歲就會給自己打理舞臺妝發。

在她少年時的認知裏,酒是藝術的靈感。在中世紀的普羅旺斯,街頭任何一個爛醉如泥的流浪漢,都可能是一個游吟詩人。在十八世紀末的意大利,每一個醉意朦朧的夜裏,都可能誕生一部百年不朽的浪漫主義歌劇。

長大後,生活的瑣碎總是與藝術背道而馳。在急診,常常能看見醉酒的男人女人們爭吵得面紅耳赤,看見破碎的啤酒瓶粘著鮮血淋漓,她才知道,浪漫的是藝術,不是酒。

但是,把酒言歡也好,孤影獨酌也罷,微醺下,偶爾放縱自己的不清醒、不理智,於她而言,是奢侈。

醉意,到底是迷人的。

“說晚婚那是玩笑話,不過現在也可以談戀愛了哦!小恩,有沒有喜歡的人啊?”陳念慈瞇著眼笑問道。

姜亦恩笑容瞬間凝固,緊接著是如坐針氈,吞吞吐吐一句:“沒……沒有吧……”。她不敢承認,至少,不敢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承認,她喜歡的那個人,近在咫尺。

安尋側臉凝望著她,滿眼覆雜情緒,像是慶幸,又像是遺憾。

慶幸,你還沒有喜歡上哪個混蛋。

遺憾,你沒有開口,說你喜歡我。

“那可得加點緊哦,以後工作了可難了,看看你這幾個老學姐,蘇問、李敏,加上你安姐姐,有一個算一個,人均寡王……你可別學她們!”陳念慈皺了皺鼻子,朝著安尋揚了揚下巴。

“哈哈哈哈寡王,陳奶奶你好潮哦!”姜亦恩忍不住噗嗤一聲,抱著碗笑出鵝叫。

都說人大笑的時候,會不禁意間看向自己喜歡的人。的確,她和安尋,對視了。只是,安尋並沒有笑意,反而半闔眼瞪著她,一臉陰沈。

看到那冷箭一般的眸,姜亦恩馬上抿嘴收了她的放肆:“安姐姐才不是寡王呢!安姐姐還有我啊!我陪著安姐姐!”

安尋眼中愉悅了幾分,心滿意足地挪開了瞪她的眼。

“是是是,你安姐姐有你哈哈哈……不過啊,玩笑歸玩笑,小恩小尋吶,咱們也不要將就,結婚的話,一定要是和你們真心相愛的人。”陳念慈正經補充道。

結婚?!

安尋心裏一驚,渾身僵持,一秒鐘的時間裏就已經浮想聯翩到了九霄雲外。

那丫頭以後,會和誰結婚?

什麽樣的人可以配得上她。會疼她嗎?會把她放在心尖兒上嗎?這丫頭這麽傻,事事都不為自己考慮,對方要是不懂珍惜怎麽辦?被婆家欺負了怎麽辦?她要去找誰哭訴?她有哪個娘家可以回?

結了婚,是不是要生孩子?她還那麽怕疼,換個藥都疼到發抖,她的丈夫,會為她規避一切風險嗎?會好好照顧她,保護她不受委屈嗎?

要是我,絕對絕對不會讓她痛,也絕對絕對,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等等!

安尋,你在發什麽瘋?怎麽可能是你?絕不可以是你!

一片混沌焦灼中,不經意地拿起了酒杯慌亂喝了一口,緊接而來的是猛然一頓嗆咳。

“咳咳咳……”

姜亦恩還來不及回話,就見安尋突然在一旁俯身咳得快斷氣,嚇得趕緊跑去倒了杯水,拍了拍她的背,連聲關問:“不要緊吧?你慢點喝啊!還笑我呢,明明比我還不會喝酒……”

“不是酒的問題吧?小尋吶,你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陳念慈笑得意味深長,抽了張紙給姜亦恩遞過去。

“我……咳咳咳……”安尋胡亂接過紙巾,捂住嘴又是一陣嗆咳,只覺得顏面全無,悔不當初。

“來,喝點水。”姜亦恩神情裏滿是關切,全然不知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安尋半天才緩過來,正了正儀態,惱羞成怒之下推開了姜亦恩送來的水。而後看見小丫頭委屈無辜的眼,又於心不忍,猶豫片刻還是接過來意思了一口。

算了,狼狽和不堪註定是屬於她的。

她的小丫頭,就是可以永遠無辜。

“好了,吃菜吃菜!”

陳念慈笑著打破僵局,眼裏,是洞悉一切的笑容。

飯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客廳都充斥著一些莫名其妙的高歌……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角下花正開!”

“怎麽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原來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陳念慈和安尋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面頰如被紅酒染了色的小丫頭,抱著拖鞋轉著圈吼著歌,發瘋了一個小時還不見好轉,雙雙扶額。

“小尋啊,要不今天就留在我這兒吧,我把次臥給你們騰出來,就是辛苦你,晚上得照顧她。”陳念慈看向那自我陶醉的丫頭,面露難色。

安尋長嘆了一口氣,也是沒想到那丫頭一杯就能嗨成這樣。還來不及考慮清楚,就被突然大吼的一聲嚇得一激靈。

“大河參北鬥啊!天上的星星向東流啊!!”

她放棄,星星都向東流了,她還能抵抗得了啥,揉了揉眉心又一聲長嘆:“也只能這樣了……”

給姜亦恩卸妝的每一步,她都想剁了自己精心化過妝的手。心裏一遍遍問著,為什麽要畫眼線,為什麽要畫睫毛,為什麽……

好不容易等那丫頭不瘋了,酒看著應該也醒了不少,見時間不早,就勸著她去洗澡:“好了,不鬧了啊乖,水我已經幫你調好了,你不要亂動它直接開就行。要快點出來知道嗎?喝了酒容易著涼。”

姜亦恩抿著嘴笑著,一雙迷離眼彎成月牙,抱著安尋不撒手,嬌蠻道:

“我想和你一起洗!”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沒來的小朋友,別落下補更的34章哦~

文中姜亦恩酒瘋片段歌詞分別引用於:鳳凰傳奇《最炫民族風》張超作詞作曲;劉海東作詞《酒醉的蝴蝶》;趙季平作曲編曲,易茗作詞《好漢歌》(文中引用部分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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