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的世界, 和生前並沒有太多的不同。

沒有天堂，沒有地獄，也沒有必須要去的彼岸, 或是等待投胎轉世的地方。

夏歌幻想過天使來接自己, 哪怕是舌頭很長的白無常也可以，或者就像是一些動畫片裏那樣，坐著船劃過長長的河岸, 但好像都沒有到來, 就連其它的鬼魂都幾乎見不到。

但要說一樣, 也是完全不同的。

靈魂就是靈魂吧, 不會被人看到, 也無法觸碰到任何物體, 他試著嚇唬貓貓狗狗, 結果貓貓只在乎狗尾巴草和好吃的東西。

天空和花草都沒了顏色，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除了無所事事地漂浮在各處, 沒事玩一下穿墻，好像已經無事可做。

夏歌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樣的世界飄蕩了多久。

也許是很多天, 也許是很多年, 光是看著天空發呆的時間, 就有很久很久。

如果可以的話, 他甚至會偷偷溜進電影院, 在圖書館睡大覺，只可惜不能親自翻頁, 看起漫畫來實在痛苦。

好想再嘗一口草莓的味道啊。

一個不小心, 路邊小朋友手中的草莓掉在地上，滾落到草叢裏。

夏歌跟著飄過去蹲著瞧, 安安靜靜地等待其它小螞蟻和小鳥把那個草莓吃光。

很好很好，不要浪費，節儉是個好美德。

可這樣還是太寂寞了。

什麽都無法擁有，什麽都體驗不到，就連自言自語都變得無趣起來。

透明的、有著純白靈魂的夏歌朝著高空飄去，飄去雲層之上，去往更高的地方。

啊。果然呢。

雲層外面是太空啦！也同樣沒有什麽天上的世界！

夏歌在外太空悲憤地飄著，心說這樣下去我也沒法變成星星啊！

這樣不知道飄了多久，寂寞了多久，憤怒過，悲傷過，哭過，也發過脾氣，都變成無用的事情。

直到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夏歌循著光亮，意外飄進了一個安靜的房子裏。

房子好大好大，好空好空，那麽安靜，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任何的裝飾。

但是，這樣潔白的房子，就像是他住過的病房一樣，總是很冷，很安靜。

房子裏住著一個臉色微微蒼白的人，獨自將自己關在地下室，不哭也不笑。

夏歌看著他的臉，下意識多停留了片刻。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以微小的聲音這樣自言自語著，露出沈思的表情，擺在面前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機器人體，同樣是沒有聲息的死物。

這個人在做什麽呢？

夏歌不是很能看懂，甚至不覺得哪裏很有趣，但還是莫名地留了下來，繼續看著。

一個又一個疑問在他的腦海中冒出，卻無法開口問出，無法被聽到。

不想吃點好吃的食物嗎？

外面的陽光很棒哦，不去看看嗎？

你已經三天沒有睡覺啦，這樣沒問題嗎？

你也是一個人嗎？

靜寂的房間裏，夏歌捧著下巴從桌子下方鉆出腦袋，像每個無聊的幽靈會做的那樣，故意做出嚇人的樣子，但卻嚇不到任何人。

唯一的人在桌前低著頭，眼眸裏的光亮黯淡像是要徹底消失。

桌面上還放著另一個透露，機器的頭顱，明明已經壞掉了，卻還在卡帶一樣，反反覆覆說出讓人難過的話。

“不會有人愛你。”

“你我這樣的人，都註定只能擁有怨恨。”

“你的心臟也永遠不會為任何人跳動，只有自私地活下去……”

太過分了！

夏歌從桌子這頭，飄到桌子那頭，明明是不認識的人，但就是不想看到他這樣平白被罵被詛咒。

憑什麽要這樣說別人！你這個人工智障！都要把人罵哭了看不到嗎！

“你不要聽一個機器胡言亂語啊！哪裏有人會這樣，肯定是亂說的！”

夏歌氣得像個放了氣的氣球，在房間裏彈來彈去，生氣。

可是再怎麽抗議吵鬧，靈魂的聲音都無法被活人聽到。

最終鬧夠了，還是飄回來，落在那個人的桌子對面，規規矩矩地坐好，假裝他們是兩個住在一起的、同病相憐的幽靈。

一樣地看不到絢爛的色彩，一樣嘗不到美味的食物，一樣體驗不到活著的感覺，行屍走肉也好，孤魂野鬼也好。

這樣的兩個人最適合給彼此作伴了。

有沒有可能，其實這個人也早就死掉了，只是比他更加厲害，所以能碰觸到物品呢？

夏歌這麽想著，再次來到那個人面前，在他面前晃動手掌，做鬼臉，突然出現嚇唬他。

“其實你也很想好好活著的吧？”

夏歌這樣猜測著，在他看起來像是在做噩夢的時候，擡手虛虛地觸碰那個人的眉心。

“明天會有彩虹出現哦，好大好大的那種，如果你能出門看看就好了……也替我看看彩虹的顏色。”

一次又一次說著徒勞的話，夏歌並沒真正盼著他會出門，他就沒見過宅到這種程度的人。

這樣想著，發現自己依然瞧不見彩虹的顏色時，還是忍不住蹲在角落裏嗚嗚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開門的聲音響起了。

啊。

他真的出門了。

夏歌楞住，看著那個人一步步走向院門的身影，明明心願得到了滿足，他真的出門去看外面了，心底卻忍不住地落寞起來。

再次飄向空曠的房間，他再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真羨慕你啊。”

他對沈睡中的機器人說著。

夏歌伸出手，觸碰著那個在陽光下皮膚白到發亮的機器人。

恍惚間，隨著奇異的光彩在眼前炸開，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忘記那些不開心的過去吧。”

誒？是那個人的聲音？可是他不是出門了嗎？

“忘記那些事，放下不安和害怕，接受新的開始。”

那道低沈、平穩的聲線不帶起伏地在耳邊響起，像是一道具有魔法的咒語，

“再次睜開眼時，你會迎來全新的生命。”

真的嗎？

夏歌被拽進那片璀璨到比彩虹還漂亮的光芒中，驚訝地發現，寂寞地飄蕩在各處的記憶，真的開始一點點消失了。

會將人逼瘋的孤獨，黑白的世界，什麽都沒有，哪怕哭到再大聲也沒人聽到的過去，正在一點點被看不見的橡皮擦掉。

那個聲音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鐘聲響過十二下，最熱烈的陽光下，頭腦一片空白的夏歌睜開雙，不知道這是哪裏，不記得時間流逝了多久，也不清楚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麽。

重生的快樂沖昏頭腦，夏歌開心地蹦起來。

活過來了，有身體了！好開心，好想快點告訴……

告訴誰來著？

總之，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了！！

名為陸行深的制造者推門出現時，夏歌意外地沒有被陌生人看到的不自然，只從他身上感受到沒來由的熟悉和親切。

就像是早就認識這個人，早就習慣了他的存在，潛意識裏相信著那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熟悉到篤信，親切到可以隨口詢問任何問題也不會尷尬。

“為什麽我沒有屁股？”

那一刻，陸行深的直覺也破天荒地動了起來，眼皮狂跳。

總覺得……

好像把什麽不得了的家夥弄出來了。

真是奇怪的直覺，很快，陸行深就將這不合邏輯的想法拋在腦後。

僅僅是活著而已，哪有那麽多值得高興的事。

怎麽想都說不通。

……

“陸行深！！”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伴隨著當當當敲窗戶的聲音，“嗚嗚嗚你快來看看啊！我們的果子被鳥偷走了好多！！”

陸行深嘆氣，起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聽著夏歌的聲音在耳邊吵鬧個沒完，而後熟練地低頭過去，拉近那個焦急不已的家夥，堵上那張仿佛在汪汪個不停的嘴。

瞬間噤聲，效果拔群。

夏歌呆在原地，緩存清空。

“早上好，夏夏。”

“早、早……你你你在笑什麽！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到底！”

看到他忽然被親到炸毛的樣子，陸行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樹冠上，鳥群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仿佛在發出戰勝人類的得意嘲笑聲。

七點的鐘聲響起，屋內的音響自動開啟，播報起每日的晨間新聞。

主持人有條不紊的播報聲中，夾雜著一道有關著名仿生學院士與仿生人結婚的特大消息，以及一道夏歌沒聽過的采訪對話。

“近些時間，越來越多的人有了與定制仿生戀人結婚的傾向，大家都很感謝您在這個領域的貢獻，甚至認為您是能夠創造靈魂的仿生之神，對此您怎麽看？”

“我沒有創造他的靈魂，也從未預設過他的人生，是擁有靈魂的他選擇了我，我覺得……很幸運。”

哢地一聲，陸行深關掉了新聞播報。

夏歌立刻大叫起來，高聲抗議要聽後面的，就要聽。

一鬧就是一上午。

下午，李彥憤怒地遠程控訴陸行深。

“你讓小夏專程來我這兒聽你在外面怎麽肉麻是幾個意思？！這年頭欺負單身狗很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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