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讚美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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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歌被突如其來的羞恥感淹沒的時候,陸行深已經拍了拍他的腦袋,繞開他去飯桌嘗排骨湯了。

湯一直溫著,不知道熱了多久,水位線下去了一些,所以996剛才才會想要再加點水繼續煮。

但現在陸行深回來了,不加也沒關系。

平日裏吃飯一點都不積極,仿佛例行公事一樣的人,今天主動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一碗湯。

切好的排骨和玉米、胡蘿蔔煮在一起,帶著股自然香甜的氣味,沒有加太多的配料。

夏歌默默擦幹凈地上的水,濕著褲腿坐了回來。

吃飯要緊。

裂、裂開的地磚……先用地毯蓋住好了。

掩耳盜鈴後,夏歌偷偷觀察了一下陸行深的表情,發現對方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想要現在就追究的意思,這才一點點放大了膽子,也坐了過去。

夏歌問他,“味道好嗎?”

陸行深點頭。

被承認了,夏歌立刻又高興了,略帶得意道,“我也覺得好嘿嘿嘿……”

說完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咕嘟咕嘟喝湯吃肉。

吃了一大口後,還要感嘆,“最高級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簡單的烹飪方式——”

還挺有模有樣的。

陸行深吃了一碗,就沒有再繼續的意思,他的食量並不大,也許是被多年靠營養劑補充體力影響著,始終不會吃太多。

見他放下筷子,夏歌也不會催他再多來點,因為自己的腸胃也有限了,最近幾天已經不會一口氣做一大堆食物。

但這一次,陸行深吃完了也沒急著離開飯桌,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像是怕燙一樣,很慢、很慢地一口口抿著。

就這樣坐在餐桌旁,一邊端著熱水,一邊安靜看著對面的仿生人香噴噴地吃飯。

有的人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同樣的飯菜,也不見他吃得多著急多快,但就是吃得很認真,就是吃得很香,讓人覺得那些飯菜一定是非常棒的珍饈美味。

夏歌也是這樣的人,面對食物時,有一種全神貫註的氣勢,不會浪費一粒米飯,什麽都吃得安靜又幹凈,充滿幸福感。

因為真的很全神貫註,夏歌一頓飯吃得飽飽的了,才擡頭發現陸行深一直坐著沒走,就那樣看了自己全程。

一般來說,晚飯過後陸行深會再去實驗室裏忙上一陣,哪怕是看書也不會閑著的。

夏歌吃完飯,瞧見他還沒有走,忽然覺得也許陸行深也偶爾需要休息。

也不用每天飯後都像上晚自習一樣,嚴格地利用每一分鐘去工作、研究。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起來,看向陸行深說道,“幫我一起收桌子嘛。”

陸行深點點頭,沒有提出異議,就也真的起身,替他把那些空著的碗筷摞起來,把骨頭和要扔的湯水一起倒掉。

飯後洗碗收桌而已,再加上只是兩個人的分量,根本沒有多少活兒可幹。

一個人也能很快做完,就算都不想做,交給家裏的機器也能迅速打掃完畢,洗碗機是有的,專門清理各種表面和竈臺的機器也有。

但陸行深沒有說,夏歌也沒有說,就這樣親自動手收了一回。

夏歌讓他幫忙收碗,就收了碗,幫忙擺好冰箱,就擺好冰箱裏的東西。

然後夏歌問他,“你明天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陸行深自然是沒有,他總是這樣沈默,像是永遠沒有偏好。

“那我們今天晚上腌蘿蔔好不好?一些蘿蔔條,還有黃瓜條,今天晚上腌好了,明天正好入味,特別爽口。”

陸行深說:“好。”

夏歌就高高興興拉著他一起清洗食材,切成合適的樣子。

他還特意拿來了兩個圍裙,自己系上一個,給陸行深系上另一個。

從來不碰這種東西,陸行深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夏歌在他想出借口逃跑之前,推著人來到案板前,把菜刀塞進他手裏。

“來嘛來嘛,幫我切。”

耳邊的仿生人始終念叨著各種廢話,就算不說話也哼哼唧唧,吵鬧的背景音總是讓人難以思考。

陸行深嘆了口氣,還是順了他的意。

一個切黃瓜,一個切胡蘿蔔,夏歌切的形狀隨意極了,反而是陸行深切得規規矩矩,每一塊都幾乎有著想等的大小。

吵鬧的廢話也好,多此一舉的事情也好,原本一個人就能完成,硬要兩個人一起做的雜活也好,陸行深從未理解過它們存在的意義。

但奇妙的,在他不願意思考,也只想放空大腦時,這些沒有意義的事變得非常強大,將所有有意義有價值的思考都擠了出去。

最後澆上一些料汁,將腌菜封口,放入冰箱時,陸行深依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浪費時間做了些什麽,但時間終於過去,他也終於感覺到了不緊繃的困倦,可以放任自己回房入睡了。

隱隱約約,似乎有什麽事被他忘記了,但他暫時不願繼續去想。

一不小心,還放任了996跟著他到了臥室裏。

夏歌不擅長哄人高興,比起這個,他更擅長哄自己高興。

他換位思考著,如果是自己有一天非常非常不高興,要怎麽才能睡個好覺。

大概是需要有人給他講睡前故事。

他想起自己終於確診了絕癥的那天,就是這樣沮喪的,正巧鄰床有個阿姨,看他和自家兒子年紀相當,就把那時的夏歌當孩子一樣看待,給他講過一次睡前故事。

可是他現在已經記不起來什麽故事了,更不知道陸行深喜歡聽哪種的。

萬一他講的很難聽,很沒意思,讓人聽了以後心情更糟糕就完了。

於是,深夜11點的臥房裏,夏歌催著陸行深洗漱躺下,然後坐在他的床邊,沈思片刻後認真說道,

“陸行深,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剛剛躺好的陸行深:“……?”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一般來說,怎麽都是坐著的人給躺著的人講故事。

陸行深定定看了旁邊的仿生人幾秒,放棄了用人類的常識要求他。

“怎、怎麽了?”

夏歌似乎也隱隱覺得哪裏不對,有點忐忑。

陸行深張了張嘴,沒有戳穿他,改口調轉了話題,“上一個催我躺下,要親眼看我入睡的人,是想趁我睡著殺我。”

夏歌:“……?!啥??”

陸行深:“……睡前故事。”

夏歌:“有沒有不那麽驚悚的睡前故事啊!!”

陸行深見他一副震驚的樣子,沈了一天的嘴角微微勾起,“有。”

夏歌:“……”

我懷疑你在故意嚇唬我,而且我有證據。

昏暗的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地燈,臥室的布置簡潔到極致,陸行深收回視線,放眼望去時,只能瞧見空白的墻壁與天花板。

回憶著記憶中有的故事,那雙深暗的雙眸慢慢放空,像是透過這些冰冷的白墻,慢慢地看向了更加遙遠虛無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低,訴說著的時候,夏歌不知不覺就坐得不那麽直了,一手托著下巴趴在窗邊,快要癱成一團地半個身子都靠到床邊去。

陸行深說,故事發生在一個遙遠的、神秘的世界,在那個世界,有神,也有魔法。

夏歌好奇道,“陸行深也讀過魔幻童話故事呀?”

陸行深頓了一秒,回答道,“我爺爺曾經給我講過這個故事。”

夏歌:“真好呀,然後呢?故事的主人公是誰?”

陸行深:“是一個魔法師。”

夏歌:“魔法師?”

“嗯。”

開了頭之後,再繼續講述後面的故事,就變得輕松容易起來,

“在那個世界裏,是神的力量構建了整個大陸,天地,一切生命與非生命,都是神的力量所化,包括魔法。就像是我們的世界都是由原子、分子構成,那個世界,則是由神的力量構成。”

夏歌:“好科學的比喻……”

怎麽說呢,真的是一下子變得很容易理解了。

陸行深繼續道,“在那個世界裏,一切生命在消亡之後,都會回歸到最初的樣子,也就是回到神的身邊,但是有一個魔法師,他想要偷取神的力量,為死物賦予生命。”

“哇哦……”

“當然,所有人都說這是不可能的,人類掌握的魔法太微弱了,創造新的生命物種——那是神才能辦到的事情,但是他一直沒有放棄,”

陸行深用緩慢、平靜的聲線緩緩說著,

“他用石頭雕刻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人像,試圖賦予它們生命的力量,讓它們活過來,這樣怪異的舉動,讓他被其它魔法師視為怪胎、瘋子。”

夏歌非常關心魔法師的結局,問道,“他最後成功了嗎?”

“最後……”

陸行深話語頓了頓,低聲道,“直到他死去,化作一個白色的墓碑,他的石像也沒有像他希望的那樣活過來,始終是石像的樣子,一動不動。”

“啊……”

是悲劇嗎?

夏歌楞楞地想著。

“後來,幾百年過去了,他的墓碑孤零零佇立在荒野,一個壽命很長、長到曾經見過這個魔法師,但數百年後依然年輕的血族再次路過了這裏,”

和夏歌想的不一樣,故事還未結束,陸行深繼續講述著它的後續,

“吸血鬼認得這些石像,不經意間看去一眼,忽然發現——”

夏歌:“發現什麽?!”

“那些石像,和他記憶中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了。”

“???”

“血族努力回憶著,辨別著那微妙的違和感,許久才想起來,這些石像剛雕刻完成的時候,是分別看著天空與大地、日出與日落的。如今,它們似乎用漫長的幾百年時間,完成了一個很慢、很慢的回首的動作。”

陸行深緩緩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直到幾百年後,它們成為了一群朝著同一個方向低頭註視的石像,而它們垂眼看著的方向,正好佇立著那個魔法師的墓碑。

“從此以後,這些石像再也沒移動過分毫。”

“那是一次極慢、極艱難的回首,慢到無法被壽命短暫的生靈們註意到,慢到每一個走過石像身邊的人都不曾發現它們的變化,慢到一切都像是錯覺,唯有那活了太久的血族,都用了數百年時間確認它們的移動。

“緩慢到,哪怕血族震驚地反覆確認這個事實,將之公布於眾,都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話,只認為他是在胡言亂語,哪有石像會活過來呢?

“人們說,定然是早在幾百年前,那石像就被雕刻成了低頭註視墳墓的樣子,這才是最合乎常理的解釋。”

“再後來,魔法師與石像們的故事,成為了一則信則有,不信則無的神話傳說。”

陸行深講完這個睡前故事,朝著床邊看去。

996以一種如果是人類的話鐵定會落枕並且渾身酸痛的姿勢,趴伏在他的床邊,雙眼安靜地閉合著,說睡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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