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歌在研究所的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 甚至還拉著德叔一起找，依然沒有找到陸行深。

他忍不住有些失落，“難道我做的飯太難吃了？他寧可藏起來, 也不要被我抓住先吃一口？”

可是他今天沒有放香菜了啊，只有紫蘇葉。

夏歌找都找到了天臺上, 天臺只有太陽能儲電器, 沒有陸行深, 甚至連人站在地方都沒有。

德叔爬不上去, 只好在下面三樓的陽臺站著，仰著頭和小仿生人對著喊，“小六六——你下來吧！在那裏也等不到他的啊！”

夏歌嘆了口氣, 直接從樓頂上一躍而下, 中間在空中翻了兩個前空翻才穩穩落地。

他之前看到有說, 在下落的時候這樣翻滾, 可以減小落地時候的沖擊力。

果然, 這一次沒有踩出那麽大的坑了, 嘿嘿。

落地後, 陸行深依然沒有出現，夏歌有些等得著急了, 跑去找德叔說話，“他會不會是出去了啊？”

“應該沒有的，少爺的車子都還沒動呢。”

“那是去地下室了嗎？”

夏歌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地方沒有找, 只不過陸行深以前去地下室都不會停留太久, 他都快要忘了還有這麽個地方了，

“可是他不讓我去地下室。”

德叔表示自己也沒有去地下室的權限，安慰他, “沒關系的，要不然我們先吃吧，到時候少爺不會怪你的。”

“德叔，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夏歌確認了一下時間，覺得吃飯反而成了不那麽要緊的事，“我再等等他！”

德叔立刻欣慰地笑了，“好，好啊。”

別看是仿生人，但真的是一個懂事的、關心陸少爺的仿生人。

真好啊。

德叔感動地擦了擦眼角，“我們家少爺有人疼了……”

……

半小時後，夏歌成功翹起來一塊堅硬的地磚。

……

陸行深一陣頭疼，暈眩感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把他吵醒，刺目的亮光直接照在眼睛上，讓他下意識擡起右手遮擋。

滋滋的電流聲就在不遠處斷斷續續地響著，引起陣陣耳鳴。

幾秒過後，陸行深徹底醒來，睜開一雙冷冽深暗的眼睛，不帶溫度的視線迅速掃過面前的景象。

一個仿生人也倒在了前方，四肢已經嚴重扭曲變形，胸口和腹部嚴重受損，裸露出大片的電路和比發絲更加纖細的神經線。

他聽到的刺耳電流音，就是這個廢棄的仿生人發出的。

陸行深呼吸急促起來，身體的疼痛感開始回籠，尤其是天花板上方傳來的叮當響聲，更是讓他的腦仁也跟著一陣陣發痛。

——約莫是996又在做什麽奇怪的事了。

他在旁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杖，以此支撐身體，扶著旁邊的墻壁，慢慢起身。

還好，沒有傷到骨頭，那麽應當只是皮外傷。

陸行深站著緩了緩，感覺沒有大礙之後，再次來到堆在角落的仿生人身旁，緩緩舉起手杖。

“滋——”

就在這時，那已經破爛到瀕臨極限的仿生人，卻突然自電子眼球的深處亮起紅色的暗光。

它用最後的力氣轉動頭顱，一點點、僵硬地轉向陸行深所在的方向。

與林玉音一模一樣的聲線自它的喉嚨響起，帶著輕微的失真感，在程序的崩壞中斷斷續續地說話，

“陸……哥……陸哥……”

陸行深低頭看著他，額頭破了一處，發絲和著深色的血液粘在皮膚傷口處，鮮血和冷汗沿著臉頰流下，滴落在腳下。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但並非出自心軟。

“別用這個聲音說話。”

“陸哥……你要……信……命……”

仿生人艱難地想要擡頭，但只是動了動下巴，就又無力地落回原處，有關節零件卡住了，限制了它的行動，

“你……我……我們……是一樣的，註定要……註定要永遠……彼此糾纏、憎恨……互相折磨……直到死。”

陸行深想要徹底銷毀它，而在這時，頭頂的叮當響聲更加鮮明了。

那似乎真的不是他的錯覺。

隱隱的，他感覺連房子的地基都在晃動，似乎還有一些灰塵從天花板落下。

他擡頭朝著上方看去，微微蹙眉。

“和我一起……一起……死亡吧……唯有死……是永恒的……完美的……陸哥、陸哥……你和我又有什麽……不同呢？我們一樣……有著一樣看似完美的人皮……又同樣被蟲蟻蛀空的靈魂……一樣虛假、一樣缺乏人性，”

眼前的仿生人還在神經質地說著話，像是臨終遺言，

“我們是一樣的！只有你能理解我……只有我能理解你，你無法忘記我的，陸行深，和我一起去死吧，一起解脫吧……我們是一樣的怪胎……註定無法……無法擁有真正的愛……這樣有什麽意思呢？沒有人會在意……”

它念念叨叨地說著，反覆說著詛咒般的話語，語言與邏輯混亂著，不斷地胡言亂語。

在它已經缺了兩根手指、機械骨骼都暴露在外的右手上，悄悄握住了一個鋒利的玻璃碎片，一道道電流突然湧向右手，讓它奇跡般地又顫抖著向上擡起，用蠱惑似的聲音說著，“陸行深，讓我們一起解脫吧……”

“解脫……？”

陸行深眼底一片暗色，不帶溫度的嗤笑。

“你瞧……我知道，我知道你又找了新的人陪你……但是你聽，他也想你死，他也在為你考慮，想幫你解脫，”

仿生人想要發出笑聲，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串混亂的噪音，“他會拆了這裏，將所有人……一起……埋葬……”

陸行深聽它終於說完了廢話，左手攥著的手杖終於落下，猶如一支利劍，猛地刺入仿生人的中樞。

不大不小的爆破聲悶在機械胸腔中，手杖邊緣冒出藍白色的電火花，仿生人的眼眸也終於熄滅了光亮，連同攥著玻璃的右手一同垂落。

他在旁邊蹲下身體，最後拆開它的頭顱，朝裏面灌入一瓶可導電的液體，銷毀最後的芯片程序。

芯片上刻著一個數字，是970，陸行深直接將其抹去。

“你不是970，”

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是仿生人UR-001吧。”

也只有1號，能在他不註意的時候私自備份，偷偷將自己的數據、程序和意識傳輸到其它的廢棄軀體中，還這麽喜歡叫他的名字。

最後一次拆開仿生人的腹腔，陸行深仔細觀察了胃囊的狀態，以及它消化功能的最後結果，稍稍松了口氣。

至少沒有白跑一趟。

頭頂上傳來的叮當聲更吵鬧了。

陸行深簡單收拾了現場，拔出手杖，一步步朝著電梯間走去。

剛才的意外讓整個地下室的電路都有了輕度的損壞，幾個地方直接跳閘了，他得想辦法及時修理……

“……陸……”

越靠近電梯，叮叮當當的響聲越大。

陸行深被吵得頭疼，忍不住擡頭看去，天花板的某處震顫著，正噗噗地向下掉著灰。

001那句詛咒般的話猶然在耳。

——他會拆了這裏。

陪葬什麽的暫且不說，但眼前的景象看起來，確實很像是什麽要拆了這裏。

陸行深皺著眉後退一步，不太想被落下的灰塵弄一頭。

然而，來不及了。

“嘩啦——”

一道格外響亮的聲音響起，天花板上的一塊隔板徹底碎裂，墜下，連同著大片的塵土傾盆，澆了陸行深一身。

一個粗壯的、看起來非常可疑的金屬管子從那破損的地方捅了下來，從中傳出一道嘹亮的、索命般的叫喊聲，

“陸行深——你在嗎——聽得到嗎——”

陸行深：“……”

“我給你發了很多——消息——你不回——我說——傅上校要來抓你了——你也沒反應——當然我是騙你的他沒有來——”

996的聲音中氣十足地拉著長音，繼續說道，

“所以我——擔心你——是不是在下面低血糖——餓暈了——畢竟你最近——總是騙我吃過了其實沒有吃——你在嗎——需不需要叫救護車——我可以下去找你嗎——”

陸行深被灰塵嗆到，剛要開口說話，就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肩膀都跟著發顫，“我……咳咳……”

“啊啊啊，聽到陸行深的聲音了！”

夏歌激動地把耳朵貼在那個管子上，激動不已，“天吶怎麽聽不清？陸行深——你還好嗎——”

就在這時，他終於收到了陸行深通過智腦發來的回信。

是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句號。

【陸行深：。】

夏歌對著這個消息困惑不已，句號是什麽意思？

夏歌又對著喊了一會兒，果然這招非常管用，陸行深很快就坐著電梯上來了。

“陸行深！你……啊啊啊！你怎麽滿頭是血！！天啊！！”

陸行深出現的時候，模樣實在有些嚇人，看上去像是隨時都要倒下了，臉色也差得不行，表情很黑，皮膚煞白。

夏歌嚇得圍著他轉了一圈，不知道該怎麽扶怎麽辦，“怎麽受傷了？！等等……該不會是我弄傳音筒的時候被碎石砸到了吧？是我嗎是我嗎？？我錯了對不起……陸行深你去醫院吧……”

“不是你……”

陸行深無奈地呼出一口氣，突然重新回到一樓，重新被996這麽一吵，頓時渾身的疲憊感都席卷上來，什麽都不想做了，

“找管家，還有……李醫生。”

“我、我知道了！”

夏歌一溜煙就要跑，還沒走一步，突然手臂又被陸行深攥住了。

“和我去臥室，給他們發了消息就可以。”

“那我背你過去吧！”

“不用。”

很快，管家就帶著更全套的醫療設備過來了，夏歌在旁邊幫忙，給陸行深清理了傷口，簡單包紮。

李醫生到的時候時間有點晚了，進門倒是沒有直接幫忙，就是面色很凝重，“誰做的？”

“一號。”

李醫生微微睜大眼睛，似乎受了不小的驚嚇。

陸行深面色倒是如常，依然很平靜，“等會要拜托你幫我處理一些垃圾。”

夏歌沒聽懂他們說什麽，只是依然很擔憂，“真的不用去醫院嗎？剛才流了很多血。”

李醫生站在旁邊，摸摸他的頭，“去醫院的話，萬一被懷疑是你弄傷的怎麽辦？要知道傷害到人類的仿生人，都要被抓走關起來的。”

夏歌：“！！！”

李醫生：“到時候就算陸行深想接你出來都很難哦。”

夏歌：“真、真的嗎？怎麽會這樣……那要不然我先躲起來，藏一陣子，等陸行深去醫院治好了再回來……”

總不能耽誤治療吧！

陸行深：“嘖。”

李醫生替他翻譯：“他不同意你離開。”

夏歌：“嗚嗚……陸行深你對我真好，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陸行深：“……”

他撇過頭，直接閉眼不說話了。

德叔再次檢查了他的傷口，而後呼出口氣，“少爺，傷口是處理好了，但是流了這麽多血，還是要補補身體的。”

夏歌立刻舉手，自告奮勇道，“我去做十全大補湯！”

李醫生笑著調侃，“全都補嗎？腎也補？”

夏歌：“嗯？？？”

陸行深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我沒事了，不用補，李彥，我先跟你去處理那些東西。”

說罷，也不繼續靠著坐會兒，又站起身來。

夏歌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也不說話不吭聲，就寸步不離地跟著。

直到陸行深拍拍他的肩膀，“在這裏等我，這次真的很快就回來。”

夏歌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默默垂著肩膀往回走，走著走著，來到了自己在地上鑿出來的傳音筒附近。

嗯……

陸行深等會兒看到這個，應該不會生氣吧。

會嗎，不會吧？

還是收拾一下。

夏歌抿著嘴，悄悄拿出清掃的工具，將那附近的碎磚頭、金屬，都打掃幹凈，又用新的密封條和油漆把邊緣給堵上。

這麽一看，就只是一個從地面冒出的管子了。

而且是有蓋子的。

夏歌把蓋子蓋好，想想有點容易絆倒，又在旁邊放了個小心腳下的牌子，這才放心離開，去廚房準備給陸行深做點補湯。

失血的話……應該補補血，那就吃血豆腐好了！

之前做好的晚飯已經冷了，夏歌看了看那幾盤菜，咽咽口水，忍了忍，還是沒有去吃。

他要等陸行深回來。

曾經讓他無比快樂的嗅覺，在這個時候成了消磨耐心的東西，因為忍著不想提前吃東西，食物的香味變得格外鮮明起來。

夏歌想了想，幹脆中途跑去花園一趟，摘了兩顆成熟的迷桑果回來，含在嘴裏想解個饞。

一瞬間，苦澀、酸到掉牙、可怕而令人顫栗的味道在嘴裏爆開。

夏歌哇地吐出那個果子，整個人都震驚了。

怎、怎麽會這麽酸？這麽難吃？

不……不不不……

他再次嘗了嘗第二個，同樣成為了舌尖的顏藝創造機。

太可怕了，一定是這次的迷桑果不對勁！

夏歌用清水漱漱口，哭喪著臉繼續做香噴噴的補湯。

這一次，陸行深真的說話算話，把地下室該處理的東西處理掉後，和李醫生稍作告別，就回到了廚房。

額頭上的紗布將他額頭的劉海撩起，露出那雙鋒銳的眉線，此時看向小夏時，卻因疲憊而淡化了其中的鋒芒。

“過來吧。”

“誒，不先吃飯嗎？”

陸行深知道他是忘了。

仿生人……也會有忘記事情的時候嗎，他不清楚。

空房間裏，是他終於準備好的一套仿生腸胃，足夠小巧，安全，能把食物的一部分能量轉化為供給仿生人運作的電能。

他答應了996會在今天給他換上。

廚房裏的飯菜一直沒動，應該就是在等這個才對。

只是不知道996一副忘了要換胃的樣子，怎麽還在等著不吃。

陸行深帶著他來到準備好的房間，摘下手套，讓小夏在床上躺好。

他將手掌輕輕蓋在仿生人的眼眸上，“可能需要的時間會有點長，先睡一覺吧，醒來就都好了。”

夏歌沒有躲開他的手，只是閉著眼睛說道，“可是，還沒到睡覺時間呢……要是我睡覺的時候，你不舒服了，需要幫助怎麽辦？”

“德叔會在的，睡吧。”

夏歌這才安心。

因為沈沈地睡過去了，也沒打算太早醒來，夏歌沒能親眼看到開膛換胃的過程。

換了一個肚子的話，會變成什麽樣呢？

夏歌在夢裏也忍不住想著這個問題，想著想著，竟然就夢到了正確答案。

夢境之中，他又回到了高中，坐在學校的食堂裏，同學們一排排拿著自己買到的午飯坐下吃，而他的面前是個空盤子。

夏歌想著，空盤子可不行啊，於是也去買了吃的。

想吃紅燒大排骨，土豆燉牛肉，還想吃香噴噴的米飯，喝紫菜蛋花湯！

他現在可是有零花錢的人了，再多的好吃的都可以隨便吃啦。

旁邊的同學看他買了這麽多吃的，而且肉最多，開著玩笑調侃他，“夏歌，這麽多你吃得下嗎？要不要我幫你呀？”

夏歌連忙保護面前的盤子，“我當然吃得下！上午上了體育課累死我了，再來三盤我都吃得下！”

說罷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不亦樂乎，幸福極了，等全部下肚，他摸著撐圓的肚皮，滿足地嘆氣。

“好飽哦……好久好久沒吃得這麽飽了……”

……

“好、好飽……”

現實中，睡迷糊了的夏歌翻了個身，一口咬住枕頭，流著口水說夢話。

陸行深面不改色地把他嘴裏的枕頭拽出來，把一個特意調配的、會冒出燒雞味道的試管拿出，湊到他鼻子旁邊。

夏歌很快動了動眼睛，迅速醒來。

陸行深收起試管，三秒鐘毀屍滅跡，表情要多正經有多正經。

“醒了？”

醒了就介紹一下什麽是‘傳音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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