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讚美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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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深離開後, 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方才他簡單地檢查了996的身體,只是想起有一些特別的金屬材料,也許會比仿生人的身體更鋒利一些, 不像那些隨處可見的石塊,會更容易劃破仿生人的皮膚。

檢查過後, 順便確認了996的程序, 做了個簡單的掃描, 好在無事。

不過, 那個所謂的蹦床,質量是真的很差。

陸行深給那個壞掉的蹦床拍下3D照片,發給了李醫生。

明明沒有附帶什麽文字信息, 李醫生那邊卻反應很快, 也理解得非常到位, 立刻回信:

【什麽?!居然這麽快就壞掉了!奸商!黑心商!我這就去投訴他們!】

陸行深心滿意足地離開, 轉而拿了些要測試的東西, 坐電梯去了地下一層。

冷白的燈光隨著腳步一點點亮起, 陸行深獨自行走著, 手中提著一個金屬箱子,死寂的空氣中只能聽到腳步聲與手杖點地的聲響。

走廊的盡頭有著一個上鎖的房間, 陸行深伸出左手,電子鎖應聲而開。

房間裏的燈跟著亮起,依然慘白,正中央是一個比尋常床鋪略高的平臺, 上面罩著一個不透光的罩子。

電源很快連通, 罩子從中間打開,露出了平臺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已經完全損毀、廢棄多時的仿生人。

一個數字編號刻印在仿生人躺著的平臺旁,寫著‘UR985’。

仿生人的頭部只包裹了一半的仿生皮膚, 大片的金屬和神經線裸露在外,但依稀還能透過殘破的模樣,瞧出它曾經完好無損時應當是個清秀的美人。

從那緊閉的左眼線條裏,暴露在外的右邊眼球中,都能看出,那曾經是一張與林玉音極度相似的臉。

而它的身體,也一如它的頭顱,除了身上的衣服依然完整、幹凈,四肢的皮膚也損毀了很多,其中一條腿直接斷裂成了兩半,一條胳膊無法再安裝回去,有著整齊的切口,部分地方還殘留著被電流燒焦的痕跡。

陸行深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在旁邊打開手中的箱子,拿出一些工具和器械,然後解開廢棄仿生人的上衣,打開腹腔,開始了改造。

一套完整的、依然在測試階段,不知是否可行的微縮生物能源反應爐,被一點點安裝、鑲嵌到了它殘破的腹腔裏。

改造進行了長達十分鐘,陸行深最後沒有將整個腹腔縫合回去,就這樣保留著打開的樣子,擡手摸向它的後腦,找到了那裏的開關,輕輕按下。

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緩緩睜開,一如其它尋常的仿生人該有的模樣,呈現出機械的、生硬而呆滯的模樣,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地望著正前方。

機械的、已經失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它的喉嚨深處傳來,

“您好,U……滋……98、5號,為您……”

一個長長的管子從它的口腔伸了進去,連到了剛剛改造的胃部。

陸行深啟動旁邊的機器,把提前準備好的食物絞碎,灌了進去。

一個漏鬥大張著,陸行深默默放了一些生食之後,又拿出了一把香菜,也丟了進去,接著是他吃不下的菜粥,以及假裝吃掉、其實忘記吃已經壞掉的三明治。

毀、屍、滅、跡。

很好。

陸行深滿意地看著最後一顆香菜也進去,這才收起了手邊的箱子。

嘴裏插著一根管子,廢棄的仿生人依然時不時發出聲音,循環往覆地執行著初始數據裏的簡單程序。

曾經,它也聰明過,也並非一直是這樣呆傻的機器。

陸行深收好手提箱,伸手拉起它上身的襯衣,一個接一個紐扣地在身前系好。

985用嘶啞的聲線喊他,“您好……”

陸行深頭也不擡地說,“你是最喜歡安靜的那一個,985,靜音吧。”

985發出一些電流音,反應了一會兒,再次僵硬地回答,“好的,請確認……滋……開啟、靜音模式……”

陸行深:“是。”

“滋……”

電流音和說話的機械音同時消失,陸行深拿起手提箱,前往了下一個房間。

他需要多安裝幾個,多用幾個來做實驗。

985是生前最喜歡安靜的那一個,970是最聽話的那一個,還有914是看起來與林玉音最接近的一個。

如今,全部成了殘缺不全,徹底廢棄的模樣,和其它那些廢棄的、甚至已經拼湊不出完整形狀的仿生人堆放在一起,永遠關在無人知曉的地下室裏。

陸行深分別給這三個都安裝完畢,定下時間後,提著箱子再次離開。

地下室的燈光也隨著他的離去,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重歸黑暗。

電梯回到一樓,陸行深放下箱子,下意識地沒有先繼續去忙,而是走到門外,站在屋檐下,朝著花園看去一眼。

和他想的一樣,996依然在孜孜不倦地玩著自己的事,似乎是之前鬧騰太多了,這會兒才想起來自己種下的種子,正皺著個眉頭一個個檢查是否還完好無損,然後挨個覆原埋好。

一小片陰雲恰好在此時飄遠,陽光剎那間變得耀眼,金粉似的均勻灑在花園裏,灑在蹲在花園像個蘑菇的仿生人身上。

就像是世界都跟著變得明亮溫暖起來。

像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蹲在花園裏的小夏擡起頭,朝著這邊看過來時,還沒說話先露出笑意,揮了揮手,

“陸行深~想好晚上想吃什麽了嗎?”

陸行深搖搖頭。

一點陽光,一些吵鬧的聲音,終於將腦海裏紛雜的記憶片段揮散,陸行深沒繼續在這裏看他玩土,回屋著手準備起接下來的工作。

智腦在此時發出提醒,有客人來訪,很快就會到。

陸行深看了看最近的日程,想起是什麽事後,把覆雜的研究暫時放了放,帶上之前的仿生味覺、嗅覺模擬的相關資料和數據,順便拿著幾個需要在戶外測試的硬件下樓去了。

新的消化系統的主要功能已經在測試,因為材料比較特殊,還需要單獨測試它的安全系數。

空曠的室外空氣流通較好,周圍只是土地,連雜草都正好被清理掉了,是最合適的地方。

幾分鐘後,夏歌一個轉頭,就發現研究所大門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套遮陽傘和桌椅。

桌子上擺著看不懂的東西,陸行深坐在桌邊,似乎像是恨極了那個形狀莫名的東西,正在依次對其進行火燒、刀砍、酸腐蝕等行為。

看起來真的很可怕。

夏歌搖搖頭,對那團糊糊沒有興趣。

他剛剛在玩完了秋千以後,跳下來才發現秋千最後飛上去了,現在掛在樹上。

得想個法子把它拆下來。

當著陸行深的面,夏歌的膽子再次大起來,換好了新的鞋子衣服,想了想,又加了一套玄關處找到的一次性鞋套袖套,防止再次弄臟。

然後就準備爬樹了。

別說,這棵樹還挺高大,挺好玩的。

夏歌仗著自己體能厲害,原地準備了一下,屈膝下蹲,而後就一個猛子竄上天,跳到了一個枝丫上。

陸行深的實驗告一段落後,將數據記錄在智腦內,而後聽到一陣發動機的響聲,朝著院落外看去,指尖在手杖輕點,遠程打開了大門。

來訪的客人已到,是一個身穿嚴謹的正裝,系著藍色小領結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著年紀應該不大,鬢角卻已經有了些斑白的發,手中也提著一個公文包,拘謹又客氣地一路走了過來,迎面距離陸行深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就開始客套問好,連聲叫著“陸院士”。

陸行深不急不緩,等他到了近前站起身,“請坐,崔先生。”

崔先生應了兩聲,拉開椅子坐下,“您這個庭院是越來越像樣子了,生機勃勃啊。”

陸行深看了一眼雜草都拔光的花園,以及被折騰著掉了一地落葉的大樹,嗯了一聲。

“說正事吧。”

陸行深簡單收起桌上的物件,將早就準備好的幾個資料卡拿出來放在桌上,而崔先生則是打開公文包,拿出了幾分專利證書,合同等物。

“您為仿生技術和醫學界做出的貢獻,會……”

話說了一半,院子裏的巨大樹木忽然搖晃了一下,一個秋千猛地墜了下去。

崔先生嚇了一跳,雖然距離得還非常遠,但也差點站起來跑。

陸行深清了清嗓子,“不用在意。”

“嗯嗯好……”

崔先生盡量收回註意力,忍住不要到處亂看亂想,將仿生組織的味覺模擬、嗅覺模擬專利書遞了過去。

專利是屬於陸行深的,崔先生只是拿到一份繼續研究和改進的授權,以便進一步制造成能造福於味覺、嗅覺失靈的少數群體。

他今天顯然是有點緊張,不過一次性兩個專利,親自接手十位數的合同,換做其它人,再激動緊張也是正常的。

一陣響亮而元氣的笑聲從樹上傳來,接著是“哇——是鳥窩!”的驚嘆聲。

鳥窩?

陸行深不記得在院落周圍看到過鳥,一時沒忍住,朝著那邊瞥了一眼。

茂密的枝葉和樹上盛放的花朵遮掩了大部分視線,只能隱約瞧見一個猴子般在上面上躥下跳的影子,顯然是玩得非常開心了。

夏歌完全沒往樹下看,註意力全在眼前,也不知道有重要的客人來了,還遠遠地叫著,“我可以——在這裏——搭一個樹屋——嗎——?”

陸行深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不動聲色地在手杖上一下下輕巧指尖。

這樣的動作,在不太了解的人看來,仿佛是在沈思或耐心告罄。

對面的崔先生咳了一聲,客氣地笑著感嘆,“聽說您新研發了一種很精神的仿生人,還沒上市呢。”

“嗯。”

陸行深沒有否認,在紙質材料上書面簽字後,是電子版本的確認和核驗,瞳紋與面部、指紋三合一的身份識別。

他今天似乎心情還不錯,難得多說了幾句,“就是有點吵鬧,還請崔先生不要介意。”

“當然當然,這叫活潑,怎麽是吵鬧呢。”

崔先生手下繼續拿出下一份文件,接著話茬閑聊,“我有個老朋友啊,他也有個很漂亮的仿生人,就是最近出了點問題。”

“是麽。”

陸行深對於這類閑聊不太敏感,順口道,“我可以推薦幾個比較好的公司,分別擅長仿生神經和系統程序的修覆,都搞不定,也可以來找我幫忙。”

這話說得,又直白又實用,完全沒在閑聊的頻道上,崔先生笑容都生硬了一秒,顯然完全不是想求助幫忙的意思,

“沒事沒事,已經不用修了,他啊,打算下周就把那個仿生人送走。”

陸行深不走心地一問,“報廢了?”

“變壞了。”

崔先生嘖了一聲,和那些沒事喜歡嘮家常、聊聊鄰裏八卦的老人差不多,望著遠處感嘆道,

“那個仿生人平時看著是個人,但其實到底是機器,突然間聰明過頭,就學壞了,成天啊想著反過來管制人類,想當統治者,修了一次想法換了,覺得人類都滅絕才好。”

“哦。”

陸行深低頭看著合同,正在仔細確認上面的每一條描述。

“我也很喜歡仿生人,倒不是仿生威脅論,不過他這個情況可真是危險啊,”

崔先生話裏有話的說著,滿面感慨,“機器就該有機器的樣子,不然真的冷不丁反抗一下,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可真是一般人遭不住的喲……”

陸行深沒再搭腔,看完合同後,開始最後一道認證程序。

“誒?我聽說陸院士您家裏這個仿生人,也是很精美的,外面都說,您很寵他,很喜歡他呢。您也要小心啊,一般仿生人開始想要成為人類,開始排斥仿生人身份的話,那就是危險的開始了。”

陸行深眼皮一跳。

下一秒,在樹上不知為何安靜了許久的仿生人再次發出頗大的動靜,似乎是驚叫了一聲。

夏歌只是一個走神,想摘下一朵樹上開的粉嫩嫩的花而已。

他找了很久很久,爬了好幾個樹枝,終於找到了自認為開得最好看、最幹凈的一朵,伸手正要摘下來,湊近的時候,卻突然聽到有什麽聲音。

聲音悉悉索索的,又小又細,如果不是他的仿生人聽覺格外靈敏,恐怕都不會發現。

夏歌扭頭看去,眨眼間,和一個拳頭大小的、拉著絲一點點垂下的綠眼大蜘蛛對上了眼。

兩只眼,對六只眼。

太近了,咫尺呼吸之間,他甚至瞧見自己額頭前亂翹的頭發被蜘蛛碰得晃了一下。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栗席卷了他。

“啊——!!!!”

夏歌猛地後退,卻發現身後也有蜘蛛網,驚慌之下,直接一個猛子跳下了樹,火箭炮一般直直撞向陸行深的方向。

蜘、蜘蛛!!!

嗖。

崔先生只感覺身旁似乎刮過一道風。

仿生人爆發出極限的速度,瞬移似的撲到了陸行深的懷裏,死死抓住了他的兩只胳膊,急切地、渾身炸毛地用力搖晃他,

“陸、陸陸陸……”

陸行深低頭,平靜地看著他。

“快、快說!!快說!”

夏歌急得眼眶都紅了,水潤一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快說我是仿生人!!!”

陸行深:“……什麽?”

夏歌吱哇亂叫著,“來不及解釋了!快說我是仿生人快說快說!!”

陸行深面無表情,“UR996,你是仿生人。”

“再說幾遍!多來!再多再多點!給我洗腦!!”

陸行深深吸一口氣,無奈屈服,敷衍地繼續說了幾遍,“你是仿生人,你是仿生人。”

夏歌勉強冷靜了一點,順著他的話點頭,嘴裏也念念有詞起來,

“嗯嗯,我是仿生人,我是仿生人我是仿生人……仿生人不怕蟲子,仿生人無所畏懼無所畏懼無所畏懼……”

陸行深:“……”

夏歌反覆這樣念了幾遍,努力忘記腦海裏的畫面,“仿生人不怕蟲子咬,仿生人不怕蟲子鉆耳朵,仿生人不怕蟲子不怕蜘蛛不怕蜘蛛網……”

嘟嘟囔囔還閉著眼睛的樣子,仿佛真的有點什麽bug。

就在陸行深的手終於被他放開,想擡手碰碰他的時候,夏歌又是猛地一個激靈,唰地一個低頭,頭發都被甩到飛起——用力把臉埋進自己的兩手手心裏,露出一個圓圓的後腦勺。

陸行深的手挺在半空。

仿生人整個人趴伏在他的腿上,暖呼呼的一片裹著膝蓋,委委屈屈地、悶悶地聲音響起,

“你、你快幫我看看,我後腦勺有沒有蟲子……幫我檢查一下吧……”

陸行深手掌落下,在那毛茸茸的腦袋瓜上揉了一把。

“陸行深,你說話呀,有沒有蟲子、蛛網?”

“已經沒有了。”

陸行深低著頭,耐心極了,挑起黏在頭發上的一片樹葉,丟在一邊,“現在很幹凈。”

“已經……?現在?”

那就是剛才真的有咯?!

夏歌又是一個激靈,欲哭無淚地擡起頭,那架勢,仿佛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對方身上,

“嗚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陸行深,這個頭沒法要了,你幫我摘了換個腦袋吧……”

陸行深:“……”

夏歌:“求你了。”

旁邊,目瞪口呆震撼不已的崔先生收好文件,僵硬地、尷尬地站起身,“那個、那個今天的事就這些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他可不想看什麽仿生人自己把頭摘下來呢,這人和林玉音一個臉,看了這種畫面他要做噩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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