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醫生面色依然如常,甚至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都未曾變化，看似輕松地關心道，“怎麽了？這個圖書館不喜歡嗎？”

“沒有,我……特別喜歡這裏,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書,還有好多根本看不懂的書。”

夏歌搖了搖頭說道。

他平時總是充滿活力,看起來永遠安靜不下來,永遠在笑著,突然這樣沈靜下來反而比較少見。

夏歌低著頭,摸向玻璃罩,眨了眨眼睛。

不是在摸裏面書上的字，而是在摸倒影。

圖書館非常安靜，只有展示櫃的大廳也偶爾只有被學生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夏歌的聲音比腳步聲更輕,聽起來像是變得遙遠。

“忽然覺得，我好狡猾啊……就像是作弊一樣，別人要非常聰明、非常努力才能進來的學校，才能看到的書籍們，我就這樣冒名頂替地進來了,還這麽高興。”

李醫生再一次想要摸摸他的頭。

如果不是知道的話,他一定想不到眼前的‘林玉音’竟然是個仿生人。

道德感——這不是一個人工智能會自行習得的東西。

“我倒是覺得,狡猾、作弊的不是你，是明明擁有了最寶貴的財富，卻嫌棄太麻煩、困難,想要找你來替他吃苦受累的林玉音。”

李醫生的手掌很大,很寬，用力在夏歌的頭頂揉搓的時候，帶著他的腦袋都跟著低下晃悠。

然後他湊到仿生人的耳邊,說悄悄話似的，惡劣地笑著說道，

“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只看是非對錯的，想要成為人的話，首先要明白的就是這一點。”

夏歌回過神來，微微睜大眼睛，連忙捂住李醫生的嘴巴，“可不能這麽說啊！噓——這樣說是會被上校抓走的！”

李醫生微微一楞，然後不可抑制地笑起來，無聲地、用力地笑著，肩膀都在顫抖，慢慢彎下腰去捂著肚子，搖搖頭，像是被死死戳中了什麽詭異的笑點。

天啊。

他在心裏感嘆。

“要是全天下覺醒了的仿生人和長不大的人類都和你一樣，世界就和平了，小六六。”

迎著夏歌迷茫的眼神，李醫生扶著他的肩膀把人當拐棍，重新站起身來，“你要真是什麽病毒來的，那我肯定第一個助紂為虐，拼盡全力也要讓996病毒感染全世界才行。”

夏歌一臉的無語，“都說我不是病毒啦……”

就像是陸行深無法理解996，夏歌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無法理解李醫生。

他再次看向玻璃罩裏的古書，又看看自己的倒影。

內心的感慨飛速發酵著，在他的心底埋下一顆陌生的種子，讓機械心臟跳動加快。

夏歌無意識地呼出一口氣。

“我好像變得越來越貪心了。”

能夠進這麽漂亮、這麽大、這麽厲害的大學裏參觀，還能體驗學生們一起體測的感覺，能到圖書館裏來，明明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同齡人計劃著將來，討論著未來想進入的學府、進修的專業時，在其它同學們挑選或擔憂著未來的學校好不好，會不會宿舍沒有空調，去什麽社團比較好玩，考後如何撕書放風時，夏歌也被問過將來打算怎麽辦。

他那個時候沒有打算。

比起那些不知會不會到來的明天，他只知道今天想吃到一塊紅燒肉，如果可以還想快點恢覆力氣，在雪融化之前堆一個雪人。

同學們笑著說夏歌真是長不大，然後轉頭繼續詢問班裏的學委，某某大學的環境怎麽樣。

學委的成績很好，老師們都給予厚望，認為她能進入985、211的學校，在下班學期來臨前，她趁著元旦假期和父母一起去參觀了想考的學校。

然後在課間和同學們描述校園有多麽大，環境和設施多麽棒，圖書館有整整七層樓，據說哪一位厲害的教授還在那個學校當榮譽講師。

真好啊。

夏歌陷入久遠的回憶裏，帶著點自己的小心思想著，都林學府的圖書館有九層呢，比學委可能會去的大學還多兩層。

李醫生說他這樣冒名進來，也不算是狡猾或者作弊。

那可不可以當做是提前來參觀，體驗一日游？

像是學委當初那樣，他也算參觀過喜歡的大學校園了。

“貪心？那我要恭喜你，習得人類的劣根性之一了——開玩笑的，”李醫生嘻嘻哈哈地一胳膊支在那玻璃罩上，“貪心當然好啦，說吧，想要什麽書？還是想要一個圖書館？”

夏歌搖頭，再搖搖頭。

“我想……想考試……”

想學習，想拼命地準備考試，努力地試試看。

不然，就這樣平白無故地走進校園，總覺得一切都充滿了虛幻的不真實感，缺了點什麽。

這樣是不是太不知足了，想得太多、太遠了？

夏歌拘謹地、有點不安地縮起手指，因為這大膽的設想而又興奮又緊張不已。

可就算是這樣，還想要更多更多，他有一種奇妙的預感，在考試之後，去圖書館之後，他的貪心程度會只增不減，越發難以控制。

就像是嘗到了第一口糖果之後，會立刻想要吃光整個宴會的美食。

考試？

李醫生震驚地看向他，剎那間就感覺到了人類與仿生人的巨大覺悟差距。

怎麽會有人喜歡考試？！

怪不得替林玉音來體測這麽沒有負擔還開開心心的……陸行深這家夥到底在996的程序裏放了什麽奇怪的東西？？他想做出和自己一樣變態的仿生人嗎？！

最終，夏歌只從圖書館帶走了一個免費的小冊子，是放在門口發放的《新生手冊》。

他這次出門沒有隨身帶包，穿的衣服也沒有太大的口袋，只為了方便運動，就暫時拜托給了李醫生幫忙看管。

閑聊了一路後，體測的時間終於到了，夏歌和李醫生暫時道別，走進了室外露天體育場。

中央是四百米跑道的操場和足球場，在那旁邊還有著沙坑，單杠等各種空間設施。

夏歌以林玉音的身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排著隊先簡單地測驗了幾個項目。

陸行深和他說，因為事關林玉音的畢業是否需要再次延期，所以要做到合格。

既然要每項都合格，不需要刻意裝作病弱無力，夏歌就沒什麽壓力了。

前幾項還比較簡單，都是長短跑、仰臥起坐這樣的基礎項，跟著班級老師挨個做就好了。

等到基礎分拿到後，就到了附加項的體測。

按照都林學府的規定，除了基礎的體測項目外，學生還需要自選至少兩項附加。

都林學府的可選附加體測項目很多，根據夏歌得到的信息，林玉音過去的每年都是選擇體力消耗最低，比較考驗技術的項目。

根據季節不同，有時是跳水或游泳，有時是冰球，偶爾還有保齡球。

然而夏歌是仿生人……體重和完全沒有經驗決定了這些都不太適合他。

陸行深的意思，是讓他自選兩個不太誇張的。

李醫生幫忙解釋了一下——不太誇張的意思，就是不要讓人覺得‘林玉音居然選擇這個是不是終於決定猝死在學校’了。

夏歌感覺還挺難辦的。

就在這時，他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夏歌立刻高興地什麽都忘了，擡起手臂朝著那邊搖晃，大聲喊道，“陳同學！”

唰啦啦，人群中姓陳的五個同學同時朝這邊回過頭來。

陳笑年鎮定地對他們解釋，將無關人士勸走，“叫的是我，謝謝，謝謝，讓一下。”

好在這時候還是測試間的二十分鐘休息時間，陳笑年穿著一身藍色的運動服，走到夏歌面前，不確定地觀察了他幾秒，壓低聲音試探道，“小……夏？”

夏歌嗯嗯點頭，同樣小小聲回應，“嘿嘿又見面啦。”

陳同學拉著他朝著人少的休息區走去，“你倒也不用這麽小聲……怎麽這個也是你來？林……他不是剛出院麽。算了，不問這個，你打算等會選哪個來考？”

“我還不確定呢，想問問你的意見，之前都是游泳啊冰球什麽的，我都不行，太劇烈運動的也不行，”

夏歌有點為難，“你打算選哪個啊？”

陳笑年走到了旁邊的販賣機，用智腦id刷了學生卡，掃出兩罐咖啡，打開一罐自己喝，又遞給夏歌一罐，認真考慮道，

“我？我估計會選丟鉛球，這個最省時間還簡單。去年我還做了撐桿跳，所以今年想換個自由攀巖試試看，不過好像因為攀巖是學校新換的設備，人會比較多要排到下午……相比之下，好像雙杠體操也不錯，雖然看起來很難，所以沒什麽人排隊，但是及格只需要一兩個完整的動作，用來賺學分的性價比很高……”

夏歌聽著陳笑年就這樣長篇大論地分析起來，說著說著，恨不得直接拉出一個圖表分析各種附加項目的孰優孰劣，然後選出能最輕松得到最多學分的最優解了。

他聽了一會兒，呆滯地忘了喝咖啡，陳笑年才猛地反應過來，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說太多了，這樣，你想挑選什麽樣的項目？我來給你試著挑一下看看。”

夏歌點點頭，也完全沒有聽煩了的樣子，認真跟著他坐在不遠處的樹下，

“其實，看起來是‘他’的體力能勝任的，然後我能做的就行，唔，最好也不要是體操那種，我沒有任何經驗呢。”

“這樣啊……”

陳笑年盯著手裏的咖啡罐，沈思片刻，“那我建議你試試調高和攀巖，也就是我最終選定的幾個之二，鉛球的話，我擔心你臂力驚人，可能會直接登報，單雙杠都不適合你，那些是木制品。”

夏歌也想起了自己和陳同學的第一次見面，忍不住捂了把臉，“也、也是……不過撐桿跳的桿子可以承受我的體重嗎？”

“當然，為了確認到底選哪個項目好，我早在前天就問過負責體測的老師們，並想辦法親自確認過一遍那些會用在體測的體育器材們，這次的撐桿跳也用了新的桿子，是金屬質地的，和攀巖一樣，可以承受你的力道。”

夏歌聽了腦海裏只有一個感嘆：不愧是你，陳同學。

陳同學停頓了一下，又笑著說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我們學校最冷門的附加項目——踩高蹺，據說只要最後沒送去醫務室就能合格呢。”

夏歌：“……”

為什麽高蹺會是大學裏的體育考試附加項目。

陳同學抱歉地收斂笑容，“不好意思，我的幽默感一直被說太過於冷了，讓人笑不出來，但我總忘。”

夏歌超努力地笑一笑：“哈哈，沒事啦，謝謝你，我、我還是先看看撐桿跳吧。”

他的彈跳力好像還挺好的，到時候少借力一些，應該結果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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