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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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霍格撕扯下其中一名糾錯員的衣服,披在了顧北楊的身上。

顧北楊這才意識到自己變小後又不著片縷。他表情微動,擡頭對人笑了笑。

“謝謝。”

“發生什麽事了?你的狀態很不對。”

顧北楊跳進了尼德霍格的手心,抓牢了他的衣袖,一時間沒有言語。

尼德霍格也不在多問,將他放進了自己的西裝口袋中。

顧北楊這時才遲遲開口:“雪萊快要不行了,幫我救救他。”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請求的語氣對尼德霍格說話。

尼德霍格微微一怔,用手指摸了下他的腦袋,表示安撫。他對顧北楊點了點頭。

“動作要快,趁著雪萊的人手反應過來前。”

三個人很快便移位到了飛船上。還好雪萊的手下被那幾位糾錯員打得七零八落,待那他們發現端倪,顧北楊和尼德霍格早就帶著雪萊溜之大吉了。

此時二十四小時的時限已過,顧北楊又恢覆了原本的大小。雪萊躺在飛船的休眠倉裏,尼德霍格為他簡單清理傷口輸送血液,並為其包紮著傷口。

雪萊似乎恢覆了些許意識,他呆呆地看了眼尼德霍格,又將視線轉向角落處的顧北楊。顧北楊從倉庫裏找來部分機械,正在為巴弗滅重組身體。

尼德霍格的眉深深皺著,在用剪刀剪掉紗布後,轉過頭來,對著顧北楊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體質,常規的療傷手段對他沒多大用。他情況很不好,估計撐不了多久了。開啟冷凍休眠吧?”

尼德霍格不清楚究竟怎麽回事,顧北楊卻十分清楚。雪萊真實身份是精靈,受傷後采取人類的治療手段,估計還真的行不通。

他連忙停下手中的活,將指尖的機械組件丟下,小步跑了過來,停在了雪萊身邊。

雪萊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掛著一層汗珠。顧北楊伸手握住他的手,語氣盡量放緩,企圖安撫他的情緒。

“沒事的,冷凍休眠能緩解你的傷情,等我們找到更好醫療機構,再送你去繼續治療。”

雪萊的手指輕顫著,猛地抓緊了顧北楊的手,對著顧北楊勉強搖了搖頭。

他不知看到了什麽,眼睛突然睜大,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目光。顧北楊意識到哪裏不對,他俯下身,貼近雪萊的耳側,以只有兩人的音量低聲問道。

“你看見什麽了?怎麽突然慌成這樣?”

雪萊也不知道在回避什麽,他的一根手指突兀地折進來,抵在顧北楊的手心處,以微不可見的姿勢在顧北楊手心裏畫了幾個字。

顧北楊的表情微動,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雪萊寫下了“小心”二字。

他再度觀察雪萊,發現雪萊正瞪著眼,盯著一側的尼德霍格。

顧北楊佯裝著無事發生,平靜地按下按鈕,將休眠倉合攏。隨後,他若無其事走到尼德霍格身邊,對人隨口問。

“我記得我被雪萊擄走後,把蕭言掉在你的飛船上。你知道蕭言人去哪裏了?”

尼德霍格冷峻的臉上沾染著幾滴鮮血,聽到這句話背脊下意識僵了下。

“他……他被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目前一切安好。”

“哦,什麽地方?”

尼德霍格轉過身來,眼睛機械性眨了眨。

“……華夏皇室。”

“華夏皇室?”顧北楊反問了一句。

兩人平靜對視著,迎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尼德霍格的喉結動了動,手緩緩朝後方移動。一時間空氣都凝滯了般,寂靜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兩位Alpha的信息素交織著,暗中開啟了兵不血刃的廝殺。

說那時遲那時快,就在尼德霍格正欲抽出□□時,顧北楊一個朝前沖刺,猛地用雙手鉗住了尼德霍格的雙臂,並用頭狠狠撞了下尼德霍格的額頭。

“嘭——!”的一聲悶響。

尼德霍格的腦袋被撞扁了下去,而顧北楊也沒多好。他額頭上瞬間多了一處血痕,血直往下滴落。尼德霍格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擊弄得朝後晃了幾步,顧北楊見他的動作亂了節奏,立馬乘勝迎了上去。

顧北楊動作伶俐,手法毒辣,像是個瘋子般,不要命地往人要害上打。幾個回合後,顧北楊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臉上身上到處都是細小的劃傷,但所幸的是,尼德霍格的槍被他成功擄走。

顧北楊的胸口起伏著,渾身染血,猶如浴血修羅。但他的手依舊很穩,將槍口比在了尼德霍格的胸口上。

“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尼德霍格,”顧北楊擦了擦嘴角的血,對人笑了笑,“你是誰?”

尼德霍格的綠眸閃爍著,舉起了雙手。

“我和他是一體的。”

“胡扯!”顧北楊搖了搖頭,“你們很會自導自演啊,那些襲擊雪萊實驗基地的面罩人,也都是和你一夥的吧。”

尼德霍格冷冷地看著他,不予回答。

“誰派你們來的?”顧北楊將手指扣在扳機上,“到底有什麽目的。”

“是主腦。”

“主腦是誰?”

“是所有尼德霍格的起源。”

顧北楊的眼角抽搐了下,眉頭微微蹙起來:“他參與了這場誤穿行動,對嗎?他到底什麽目的。”

那尼德霍格的冰山臉稍稍融解開來,他眉眼突然變得溫柔。在顧北楊不理解的目光裏,他跪了下來,猶如虔誠的教徒般仰視著顧北楊。

“當然是為了你,我的主人。”

“你他媽又在玩什麽花樣?”

“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為了讓你蘇醒過來……”

“為了我?”顧北楊嗤笑一聲,他簡直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搞得惱羞成怒。

“你可以跟那什麽主腦共聯,對嗎?”

尼德霍格不答話,但綠色的眼眸閃過一道機械質感的光芒。

“把我的話傳過去。”顧北楊的眼睛瞪大,迸射出一道危險的亮光。

“我不確定你參與了多少。但我知道你在看。我一直不明白七情六欲為何物,也一直對外界無感。說我游戲人間,玩世不恭,我認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做出來這個局,知道嗎?這讓我很憤怒。

“前所未有的憤怒。那些故事裏的角色,他們就算來自於虛擬的世界,他們存在即合理,他們與我們沒有什麽兩樣。他們有自己完善的宇宙,在他們的世界裏,他們就是平等自由的。這是每個穿書人默認的平衡法則。

“而你們這群狗娘養的混蛋,居然妄想打破這個規則?你們像是個上帝一樣,隨便撥弄一下時間線,就把這四個世界弄得亂七八糟。□□媽的!誰給你們的資格,誰給你們的膽子?像這樣愚弄他們。”

顧北楊越說越激動,他收起了玩世不恭與漫不經心,清澈的藍眼睛第一次染成赤紅。他猶如一頭困獸般,朝著這個尼德霍格不管不顧地嘶吼。

“聽好了,你們既然敢做出這種事,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你們不就想看我認真的樣子?我這次就認真給你們看。希望你們能承受得了我的怒火。”

顧北楊目次欲裂,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他渾身因為激動而戰栗著,身上騰起了如紅蓮般的業火,艷麗而狂烈。

他扣下了扳機,隨著一聲爆裂的槍聲響起,面前的尼德霍格向後倒去。一道道鮮血飛濺到他臉上,紅色的血如最好的裝飾,讓他如地獄歸來的惡犬,肆意而瘋狂,扭曲而詭譎。

——

與此同時,顧北楊剛剛詢問過的蕭言,正站在雪萊實驗室的廢墟之上。他恢覆為成人大小,與游戲裏的言笑別無二樣。他的一頭銀發隨著風飛舞,像是水中舞蹈的水母。

他直勾勾看向豎在空中的光屏。光屏裏顧北楊正義正詞嚴地向自己宣戰。他身邊的所有書中NPC都猶如按了暫停鍵般,動作定格住,就連一粒灰塵都停滯在空中不再落下。

他仿佛一個神明,隨心所欲地控制著時間的流向。

而除了一個人以外,一個黑發的男人從廢墟後的陰影中走了過來,靠近到蕭言身側。

那黑發男人身著一身考究的黑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此人正是尼德霍格。

蕭言並未轉身,便意識到了尼德霍格的靠近,他的聲音蕩悠悠飄過來。

“尼德霍格,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137號?”

137號尼德霍格停住了腳步,他似乎意識到憑自己的實力無法抗衡眼前之人,只好將手中的槍緩緩放下。

“你到底是什麽人?”

蕭言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頭發隨風飛舞,漸漸拉長,變成與梵卓一樣的長鬈發。他眼瞳裏的金色漸漸淡去,變成了與尼德霍格一樣的灰綠色。

“你可以稱呼我為Y。”Y的聲音縹緲而空靈,猶如泉先的靈動嗓音。

尼德霍格驚訝地張了張嘴,似乎對眼前男人的一切無法理解。

“你很聰明,聽完了顧北楊與雪萊的對話,沒有去第一時間找顧北楊問個清白,也沒中你同伴設下的圈套。最關鍵的是,還等到了我出現。我該給你幾個獎勵。”

Y伸出手來,五指緩緩張開。他的手修長精致,如雪萊拉弓時的手。

尼德霍格眨了眨眼,沈思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跟顧北楊什麽關系?為什麽要以這種方式靠近他?”

Y的臉游蕩著迷幻的光芒,使得他看上去不太真切。他一點不避諱尼德霍格的問題,如實回答。

“他恨我。如果我以真實的身份靠近他,他只會立馬逃走。”

尼德霍格:“……可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這不是讓他更加恨你嗎?”

Y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問了尼德霍格一個問題。

“在你眼裏顧北楊是個什麽樣的人?你為什麽會逐漸在意起他?”

尼德霍格眨了眨眼,對Y的問題思索片刻。

“他是個令我捉摸不透的人。”

“只是令你捉摸不透嗎?”Y的笑音有幾分玩味。

尼德霍格:“……”

見尼德霍格不答,Y擅自開了口:“他從頭到尾都貫徹著虛無,就像是一縷煙霧,看得見,但抓不住。

“他那麽喜歡招惹別人,似乎每個人都對他一見傾心。但他卻像個玩世不恭的玩家,對什麽都滿不在乎。就算你對他再在意,他也只是嬉笑而過,從來不放在心上。你在他身上只能感受到深深的絕望,求而不得的絕望。”

尼德霍格張了張嘴,再次無言以對。

“但你又會很好奇,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駐紮進他的心裏?那個人比起自己,到底優秀在哪裏?這種感覺會一直折磨著你,讓你不斷懷疑人生。”

“你也是這樣?”

“是啊……”Y的聲音拖長了,猶如一聲悠然的嘆息,“所以我別無選擇。他把自己困在書裏,沈溺在書中的世界,不願意回家,也不願意再看我一眼。這一離開……就是整整三年。”

尼德霍格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再次從Y的回答裏確認了顧北楊的身份。

“顧北楊…他真的不屬於這個位面……”

“從來就不屬於。”Y將手搭在尼德霍格肩頭,俯身觀察著他。

“真是令人嫉妒啊,明明是他設計了你們,明明你們的形象都源自於我,但他卻深愛著你們。他寧願和你們在一起瘋癲玩耍,與你們縱享歡樂,卻連一眼正眼都不願意施舍給我。你說我能怎麽辦呢?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豁然睜大眼睛,他的瞳仁急速收縮著,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的大腦裏,大量回憶潮水般湧入,將他沖刷到靈魂出竅般,一時間無法回神。

Y的聲音再次輕柔地傳來:“你們所有人都錯了,你們以為這場局是為了讓你們覺醒嗎?大錯特錯了,這場局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是為了覺醒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顧北楊。”

Y面前的光屏傳來一聲嘶啦聲,上面的畫面繽紛閃過。尼德霍格看清了那上方的景象,頓時震驚地張口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Y輕輕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像是在傳遞什麽力量般,在他耳側低吟。

“現在就差一環了,尼德霍格,去完成它吧。”

“為了我們共同的珍視之人。”

尼德霍格像是受到了某種蠱惑般,他雙眼閃過一道機械性的亮光,嘴唇翕動著,跟著Y的話重覆了一句。

“為了我們共同的珍視之人。”

——

顧北楊冷漠地看著地上的屍體,用手背擦了擦臉頰上的血跡。

而意識海中的系統卻在此時警鈴大響:[親親,不好,你快打開休眠倉看看雪萊!]

顧北楊的心一沈,立刻小跑到休眠倉旁,按下開啟按鈕。

休眠倉中的雪萊抽搐著,猛地吐出一口泛黑的血。他的傷情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反而臉色發青,腹部的傷口也徹底崩開,流出了一股股烏黑的血。

顧北楊的眼眸瞪大,怎麽會這樣?明明雪萊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他萬萬沒料到雪萊的傷情居然惡化到如此地步,可他剛剛還不顧自己,趁機提醒自己。這一拖延,讓他的情況更糟糕了。

雪萊這白癡到底是怎麽想的?

顧北楊的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他的心瞬間跳得飛快,一口氣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的。

他趕緊在意識海裏召喚系統:[我現在送雪萊回自己世界,利用角色回檔的功能,可以救他一命嗎?]

系統回覆很快:[親親,理論上是可以的。要速度,雪萊撐不了多久了。]

雪萊的休眠倉旁亮起了那道熟悉的藍色傳送門。顧北楊一秒鐘也不耽誤,趕緊將他扶起來,打算將雪萊送入其中。

雪萊明明已到了彌留之際,卻回光返照般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緊緊攥住了顧北楊的胳膊。

“不……”他氣若游絲間對顧北楊搖了搖頭,“求你了…不要送我回去……”

“為什麽?你都快要死了!”顧北楊很不理解。

雪萊還是搖頭:“你之前…不是問我……我非要尋求世界的真相,究竟…究竟會不會後悔?”

“你現在少說兩句吧!”

真他媽該死!他不明白雪萊命都要沒了,怎麽還能在這問題上糾結。

雪萊的嘴角溢出新的血,他對顧北楊搖了搖頭。雖然形容虛弱,卻十分堅定地告訴顧北楊。

“我不後悔。”

“你可能覺得很好笑吧……就如你所說吧,我那麽渴望得知真相,其實不過是我早已擬好的人設……”

“就算我自以為…是我靈光一現,發現了世界是假的,想要一層層爬上去,我……好似一個不為世間理解的天才。可我這一切行為,也都是受了我人設的趨勢才去做的。”

“別說了!”顧北楊忍不住咆哮起來,“我從來就沒因為這輕視過你們。”

“我知道……”雪萊點了點頭,嘴裏冒出一串血泡,“但是我……我好不容易才到了這一層,我不想回去……”

雪萊驀然加大力氣,他的指甲都幾乎陷入顧北楊的胳膊肉裏,攥得人生疼。

“如果我此生的意義,就是永無止境地懷疑,不斷向上求索。我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裏,怎麽能再跌回原位呢,那對我太殘忍了……”

“顧北楊,”雪萊伸出一只手,輕輕撫摸了下他的臉。顧北楊的臉上傳來濕漉漉的觸感,上方染滿了雪萊血,“我好羨慕你,你從始至終知道真相,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去最上層的世界,那是我窮盡一生的夢想啊……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去?為什麽……”

雪萊的語調越來越弱,似有不甘心地追問著顧北楊,好像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他將死不瞑目。

顧北楊臉上的鮮血低落下來,滴落在雪萊的臉頰上,如同一滴紅色的淚珠,在男人臉上蜿蜒流下。

顧北楊扶住雪萊的頭,俯下身來,在男人希冀的目光裏,貼近男人的耳側。他嘴唇顫抖著,輕聲告訴了雪萊答案。

待他再次起身。雪萊的手臂斷了線般垂落下來,他的雙眸渙散開來,直望向上方,內裏已經失去了神采。

顧北楊閉上眼睛,將所有情緒埋葬於心中。他緩緩擡起手,每根手指都微微顫著,他細致地觀察著雪萊的臉,連眼睛都不敢眨動,纖毫都不願放過。

他好似看見了雪萊的嘴角又洋溢起自負而囂張的笑,雪萊信心滿滿地拿出手杖,指向了天空,神氣十足地對他說。

“等著吧,我會上去,找到世界的盡頭。”

但一晃神間,他眼前的雪萊的臉灰白一片,雪萊已經成為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那對於他來說稀松平常的日常,卻對雪萊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這是多麽大的諷刺?

他這時才真正理解雪萊為何如此執著。

顧北楊咬了咬唇,因為太過用力,一滴血順著下唇滴落下來。他那僵住的手這才遲遲動了,手掌移動間,將雪萊的雙眸輕輕闔上。

顧北楊將他的屍體平穩地放進休眠倉內,俯下身,輕輕地吻了下雪萊的額頭。

這一吻,無關□□,無關憐憫,只有純粹的敬佩。

他或許永生都沒有雪萊這樣為了求道而獻上生命的勇氣。

意識海中的系統看見此情此景,也保持著良久的沈默。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系統才開口提醒顧北楊。

[親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雪萊的死會算在我任務失敗上,會扣除我的大量積分。]

[……其實不會。雪萊已經屬於覺醒狀態,糾錯員來到也是會將他抹殺掉。所以說……]

[你能不能閉上嘴!]

系統猛地打了個寒顫,他或許從未見過如此崩潰的顧北楊。

顧北楊像是卸掉了全身力氣,坐在了飛船的角落裏。他的手臂搭在膝蓋上,渾身染著血,那紅將他襯得更加灰白。他猶如一個離了魂的軀殼。

也不知過了多久,圓腦袋的巴弗滅邁著腳步,哢哧哢哧來到了主人身邊。

巴弗滅伸出機械手,輕輕地擦了擦顧北楊的臉,抹掉了他不斷湧出的淚水。

顧北楊被他機械質感的材質冰到,他眼睫顫了顫,這才如回了神般動了動。

“主人……”巴弗滅眼中的綠光閃了閃。

顧北楊的瞳仁緩緩移動著,盯在了巴弗滅的腦袋上。他伸手摸了摸巴弗滅剛修好的頭,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般問。

“巴弗滅,你是永遠不會背叛我的吧?”

巴弗滅的腦袋轉了轉,響起一陣冷調的機械音。

“不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顧北楊勉強牽起嘴角,對著他的小機器人笑了笑。他將手放置在巴弗滅的頭頂,低聲念了句。

“你能搜索到尼德霍格嗎?是那個曾經誕生你的尼德霍格。”

巴弗滅擡起臉,眼睛亮了亮:“可以,我的主人。”

當尼德霍格接受到巴弗滅的信息,登錄到顧北楊的飛船上後,他對眼前的景象很吃驚。

他看見顧北楊像是行屍走肉般癱坐在夾板上,顧北楊身上和臉上到處都是幹涸的血跡,但他卻滿不在乎,一點都沒有要清理的意思。

尼德霍格單膝跪地,俯身看向顧北楊。

“發生什麽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下顧北楊的臉頰。

顧北楊的眸光裏這才恢覆了點顏色,他倚靠在墻壁上,泛起死皮的嘴唇翕動著。

“雪萊死了。”

尼德霍格微微一驚,順著他的意思看向了一旁的休眠倉。他很快便將目光收回  ,又聚焦到顧北楊身上。

“發生什麽了?”

顧北楊哽咽了一下,他搖了搖頭,嘴唇顫抖著。他喉嚨裏如塞了棉花般,半晌都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尼德霍格從未見過顧北楊露出如此無助的神情,他那保持著每分鐘跳動80次的心臟頻率,如驟停了般,心裏傳來一陣刺痛。

“來,”尼德霍格朝顧北楊伸出手,“沒事了,到我這裏來。”

顧北楊還是搖頭,他拼命地瞪著雙眼,與自己較著勁,好像這樣就能把掛在眼角處的眼淚憋回去般。

一直以來,尼德霍格對他都深深克制著,他將顧北楊供養起來,放在接近神的位置,虔誠地仰望著顧北楊,將所有褻玩玷汙人的念頭深埋心底。

但這次他心裏清楚,如果他再不向前一步,那他的神明就要隕落了。

尼德霍格僭越地將手扣在了顧北楊的後頸上,把人用力一帶,帶入進自己的懷中。

顧北楊摔進了一個彌漫著雪松味的懷抱中,那氣息猶如夜晚被窩裏的溫暖,將他緊緊包裹住,安撫著他。

尼德霍格的肩頭瞬間一片濕潤,顧北楊的頭埋進了他的頸側,身體不住地抖,像個終於找到家的迷路孩子。

不知他哭了多久,尼德霍格才聽到悶悶的聲音傳來。

“帶我去找主腦。”

顧北楊重新整理好情緒,待他再次立起身體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堅定。

尼德霍格欣慰地看著他,對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在飛船裏稍作了點準備,顧北楊洗了個澡,換上了一套黑色作戰衣。他將子彈熟稔地壓入彈夾,並瞇起眼睛看向瞄準器,瞄準對面的靶心,精準地來了一槍。

他剛松弛下動作,便感到尼德霍格來到身邊。顧北楊轉過臉,看向與自己並肩而站的尼德霍格。他伸出手,像是剛剛撫摸巴弗滅般,摸了摸尼德霍格的臉頰。

矽基皮膚下傳來類似人類般的體溫,溫熱而平靜。

“你不會背叛我的吧?”顧北楊問道。

尼德霍格轉過臉,與顧北楊視線交錯。他凝望著那雙星空藍的眸子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會。”

渡著光學迷彩的飛船躍遷過十幾光年,在聯盟情報局的上方突兀出現。

顧北楊從飛船的窗口朝下打量,聯盟調查局像是個空間站般浮在太空中。龐大的底盤如一個十字架般,孤獨立在黑暗的星空中,鉛灰色的外殼反射著恒星的光,肅殺而冰冷。

尼德霍格對顧北楊點了點頭,將聯盟情報局的平面圖發到了顧北楊的通訊器上。

一場悄無聲息的潛入正在進行。

兩人分頭行動,顧北楊順著通風管道爬到情報局內部。隔著楞狀的通風口,他看見幾名守衛正嚴陣以待守在門口。

顧北楊熟稔地撬開通風口的橫楞板,他用嘴巴咬掉EMP彈的安全繩,瞄準了最佳位置就拋去。

隨著電子脈沖生效,門口的幾名守衛身體一陣顫抖,他們身上閃過藍色的電光,很快便喪失了行動能力癱倒在地。

但這一下引起了另一側走廊上巡邏隊的註意。系統立刻在意識海裏提示顧北楊:[親親,有個守衛朝你的方向走來了。九點鐘方向。]

顧北楊心領神會。只見一雙長腿從通風口探出,像是一把剪刀般,纏繞在了下方查看屍體的守衛脖頸上。隨著哢嚓一聲,守衛還未掙紮,脖子便硬生生被擰斷。

顧北楊松開了腿,輕輕朝下一躍,平穩落在地面上。而巡邏的幾名守衛正好繞到此處。

眼前守衛大叫一聲,端起槍便對著入侵者開始掃射。顧北楊連忙拽起地上的一個屍體就當做擋箭牌使用。趁著這個間隙,他的潛入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守衛,顧北楊嘴角洩出一絲邪笑,拿起一個大型的EMP,朝著那群守衛便丟了過去。

藍色的電光下,那幾人的身體紛紛過電般纏著,很快便橫七豎八摔落一地。

顧北楊頭也不回地跨過一地的屍體,找到了其中貌似首領般的那位,伸手扒掉了他的面具。

熟悉的臉從面具後方露了出來,這人又是一個尼德霍格。顧北楊的眉頭皺了皺,心中掠過一絲不詳。

他從首領的口袋裏找出門禁卡,並覆制了首領的鞏膜與指紋信息。顧北楊順利通過了這扇門禁後,便將手抵在耳麥處,與137號尼德霍格取得聯系。

“怎麽回事?聯盟情報局裏的人,怎麽都和你長一個樣?他們都是你的覆制體?”

尼德霍格那頭的信號不太好,耳麥處傳來陣陣電流的嗡鳴聲。

“聯…盟情報局,也稱為尼德霍格之城,這裏的尼德霍格都是主腦覆制出來的。”

操!顧北楊暗罵一聲。

“你家主腦到底想幹嘛?”

尼德霍格卻沒回答他這個問題,他語氣十分嚴峻,告訴了顧北楊另一個刻不容緩的事實。

“顧北楊,你得加快速度找到主腦。你知道嗎?我剛從幾個同伴嘴裏得知,主腦派他們去了華夏皇室還有Omega培養基地。”

“去這兩個地方做什麽?”

“其中一個目標我知道,那是華夏帝國的大皇子,可另一個目標我也很困惑,他身份很卑微,只是培養基地的一個普通Omega。”

顧北楊一聽這,立刻明白了主腦的意圖。華夏帝國的大皇子,還有培養基地的Omega,那不正是原書的裏攻受嗎?主腦把他們抓來能幹嘛?

這本書因為他的加入,誤入的反派都圍著他轉了。原書的攻受與誤入的角色沒有產生交集,後期的主線應該勉強能穩住,現在主腦卻派人把原書的攻受抓過來。

這真可謂,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了。

原書的攻受一旦死亡,那這本書還剩下什麽?那就只剩下滅亡!

顧北楊的心中的火又往上竄了幾分,他咬了咬唇,盡量平靜地問尼德霍格。

“告訴我主腦所處的具體位置。”

尼德霍格頓了頓:“他一直以來,都呆在情報局的中.央.大廳裏。”

顧北楊關閉了通訊,端起了手中□□。

[系統,我現在很憤怒。通過你的天眼,你能看見哪條路通過中.央.大.廳吧?]

[我可以,但是親親,你不要亂來。]

[什麽叫亂來?嗯。]顧北楊嘴角裂開,露出了一個不瘋魔不成活的笑。

[那些作戰策略,行動計劃……我通通不要了。為我指路,我要莽過去!]

系統在意識海裏瑟瑟發抖,因為只一瞬間,顧北楊的面前,就站著整整一二十個嚴陣以待的守衛。

[快,為我指明方向!]

顧北楊單槍匹馬,被團團包圍,卻不露怯色。他像是個浴火而生的瘋子,死亡與血液就是對他最棒的嘉賞。

系統終是為他指明了路:[左邊的那扇門後。]

顧北楊咧嘴一笑,手指按下了扳機。兇烈的火光一道道閃過,如火舌般舔舐著面前的敵人;打空的彈殼如暴雨砸下的雨滴,在人的皮靴邊繽紛閃動;耳側是震耳欲聾的突突聲,像是一首重金屬搖滾曲的音調。

顧北楊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一步步朝前邁進。他張大嘴嘶吼著,氣吞山河般,喊出了自己的憤怒與不甘。

那是一道奪目的紅,艷得令人挪不開眼睛,亮得讓人心血澎湃間心生膽寒。

顧北楊猶如一位神邸,身後閃起一道道繽紛色彩,這些爆炸開的禮花飛舞著,環繞在他身邊。將他的那束紅,襯得更加耀眼奪目。

就在這酣暢淋漓的戰火中,面前的敵人被子彈擊碎,猶如千萬顆石子落入水面,身體激起層層浪花,隨後摔倒在地。

待一切平息下來,偌大的空間裏只餘留顧北楊拉長的喘息聲。

他面前是一地散落的屍體,血流成河,壯觀慘烈。

顧北楊收起了手中的槍,那□□的槍管還燙著手,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他擦了擦飛濺在臉的鮮血,中了邪般抹在唇間,露出了一個扭曲而詭異的笑。他擡起眼眸,順著系統的意思看向左側的那扇門,那扇門後,便是主腦所在之地。

前方的機械門似乎感知到顧北楊的存在,自動朝兩側滑開而來。顧北楊背著槍,沈著臉朝裏走去。

他一進入,中.央.大廳便傳來數道哢噠聲。那是一盞盞射燈開啟的聲音,顧北楊被強烈的白光照到,冷不丁擡起手擋了擋。

一個縹緲而蒼老的聲音響起,敲打在偌大的空間裏,還飄蕩回數道回音。

“我總算等到了這一天,我的主人。”

顧北楊定睛朝前看去,只見中.央.大廳的正中間擺著一面圓桌。而圓桌上方放著一個類似培養皿般的玻璃制品,而那圓柱形狀的玻璃後,是一片鼓動扭曲著的雲霧。

顧北楊聽到了主腦的聲音,便很快在腦子裏逡巡到一個人,他不由楞住,有些難以置信地問出聲。

“你到底是誰?”

圓柱形狀的玻璃罩朝後緩緩打開,裏側的雲霧四散開來,露出了裏面那人的真實姿態。

鈦金屬的外殼,圓滾滾的腦袋,一節一節的機械臂,以及閃爍不停的綠色眼眸。

顧北楊的嘴唇緩緩翕動,難以置信間叫出一個名字。

“巴弗滅?”

巴弗滅的綠光暗了暗,腦袋滴溜溜轉了圈,又回到了原位。

“沒錯,我的主人。你要找的主腦,就是我。”

一陣短暫的沈默襲來,一時間顧北楊和巴弗滅都沒出聲,就這麽靜靜地註視著彼此。

顧北楊好似從頭到腳被人劈開了般,渾身上下都突來一道猛烈的刺痛感。眼前的真相令他一時間無法接受,他大腦閃過道道亮光,竟然像斷片了般,變得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麽可能?”許久後,他才不敢相信地反問出口。

可他內心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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