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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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楊在休息室的鏡子前整理著著裝，他動作放得很慢，當聽到蕭言房門哢噠一聲打開，他的背脊下意識地僵硬起來。
“叔叔你一大早上就搔首弄姿！”
蕭言的火氣還沒消，一開口就夾槍帶棒的。
顧北楊的腦袋上瞬間彈起一個“井”。
“慣得你了，臭小鬼。一天天嘴裏都是些什麽詞，我看我該給你報幾門網課，讓你去上上學。”
“哼！”
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蕭言應該是氣得跑出去了。
顧北楊胸腔憋著一陣火，隨著蕭言的軌跡追過去，想把那小鬼逮住來點“愛的教育”。
當他打開門，他聽到門外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人在門前爭論什麽。
顧北楊看見昨天被當成祭品的女子在跪在門前，而門前的侍衛們正驅趕著她，她卻十分執拗，一直長跪不起，無論怎麽樣都不願離開。
她顫巍巍垂著腦袋，披頭散發，一身白袍上滿是臟汙，看起來十分狼狽。
顧北楊皺了皺眉，打算不管眼前的閑事。
他正欲繞開女子離開，那位女子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突然撲過來，並且緊緊抱住他的大腿。
顧北楊掃了她一眼，發現她長相偏幼態，有些無奈道：“小妹妹，你到底要怎麽樣啊？”
女子聲淚俱下，蘋果肌都哭垮了。
“聖子，我很感謝您昨天救了我，可這卻讓我成了族裏的罪人，現在他們集體討伐我，說我如果不獻祭自己就是逆天大罪。”
顧北楊揚起一根眉：“所以呢？”
女子抽抽搭搭哭著，半晌才遲遲搭話。
“所以……所以，我要在聖子面前以死明志，來平息海神的怒火。”
說完女孩便舉起一把刀，抵在自己的脖頸上，一副大義凜然堅決赴死的模樣。
顧北楊：？
有點不懂這位女孩的腦回路。
他打掉女孩手中的刀，沒好氣地對人說：“我昨天救你沒別的原因，只是覺得你死我面前很晦氣，懂嗎？既然你執意要死，那換個地方死，別在我面前礙眼。”
女孩似乎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回答，當即楞了下。
顧北楊冷笑一聲，瞥了女孩一眼，將她的真實想法一眼看穿。
“你其實根本就不想死吧，只是拉萊耶城約定俗成的風俗，還有周圍人的口誅筆伐綁架了你，讓你不得不覺得那麽做才是對的。”
女孩啜泣了一聲，眼神心虛地躲開了。
顧北楊俯下身，將女孩從地上扶起來。他拍了拍女孩衣服上的灰，用手指梳理了下女孩淩亂的頭發。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冬青。今年…今年十七了。”
操，還是個未成年。顧北楊心裏暗罵了一句。
“嗯，蠻好聽的。你們每次祭祀都要活祭？都要獻上像你這樣的少女嗎？”
“是的，少男少女都要，還必須是處子之身。”
顧北楊點了點頭，表示了然：“那看來這個規矩要改一改了，放心吧，從今天起，祭祀就不再需要人祭了。”
女孩擡起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北楊：“這怎麽可能？！這可是拉萊耶城流傳千年的習俗。”
“沒關系，我可以跟你們海神談一談。”
冬青的一雙眼立刻瞪得滾圓，鼻尖吸入一口涼氣。
“這……怎麽可能，海神不會答應你吧。”
“為什麽不會答應我？我可是聖子耶，你知道他為什麽不吃我而是放我離開嗎？”
冬青搖了搖頭。
“總之，等我的好消息。”
顧北楊朝冬青俏皮地眨了眨眼，在人震驚地目光下離開了。
他臨時改了計劃，來到宮殿找到了泉先。
泉先一看見他便喜笑顏開，甩了甩尾巴滑動過來。只是他越靠近顧北楊，眉頭皺得越深。
“是他的味道……”泉先的鼻子湊到顧北楊身側，敏銳地嗅了嗅。“海神昨天又找上了你。”
顧北楊擡起胳膊皺起鼻子嗅了嗅，什麽也沒聞出來。
“大概吧……”他的回答有些敷衍。
泉先神情瞬間凝重，他來回滑動幾步，顯得心思重重。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嗯哼~”
顧北楊並沒把這放在心上，而是徑直走到宮殿落地窗邊。
他朝遠處眺望，碧海藍天銜接著蒼茫大海，空氣中浮起七彩的水泡，而數只熱帶魚在空中穿梭。它們擺動著漂亮的魚尾，戳破水泡。顧北楊伸出手，這些美麗的熱帶魚便輕輕觸了下他的指尖，然後又飛速游走。
真美啊！顧北楊從內心發出讚嘆。真想一輩子都留在這座美不勝收的島上。
他正遐思著什麽，平靜的海水突然翻騰起來。顧北楊註視著越來越劇烈的旋渦，沒由來升起一陣興奮勁。
“是海神嗎？”他雙眼一亮，轉身問旁邊的泉先，“他好像想跟我對話，能幫我翻譯嗎？殿下。”
泉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但拗不過顧北楊一再要求，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幾根觸手從海裏慢慢攀附而上，對著窗戶的方向比了個愛心。
“你先告訴他，我不希望他再吃人，將人祭取消掉。”
泉先點了點頭，張嘴唱起了空靈的歌，將顧北楊的意思傳遞過去。
海神聽到了這個要求，很是不滿。它的觸手在海面瘋狂抽打，激起了陣陣驚天巨浪。
“你告訴他，如果這樣，那以後他也別在想我心思。”
泉先的臉上滑過一道冷汗。顧北楊和海神的對話，怎麽聽怎麽像是小兩口吵架呢。
海神接到了顧北楊的意思，作亂的觸手立刻停了下來。就在兩人與海神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下，海神的觸手扭扭歪歪地抽搐幾下，漸漸拐成一個“OK”。隨即旋渦再次出現，海神刷得沈入海底，消失不見了。
泉先壓根沒見過這場面，他們國家維持千百年的祭祀傳統，居然就這麽離譜的被改寫了。
他略帶震驚地看向身邊的顧北楊，顧北楊只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仿佛這都不算什麽事。
海神豁免人祭的消息立刻傳得紛紛揚揚。顧北楊離開宮殿不久後，通訊錄就響起數聲提示音。
他打開光幕一看，沒想到自己居然爬上了拉萊耶城社交軟件的熱搜榜。
還空降了熱搜第一名。
他隨手點開話題，裏面清一色的感恩、讚美、仰慕、崇拜。更有甚者，將他的照片做成了佛光普照的效果，然後轉發來參拜；還有人設置抽獎，只為慶祝顧北楊帶來的福運。
他搖身一變成了拉萊耶城的紅人，只還不止，還是萬人敬仰的大英雄。
顧北楊自從經手穿書業務，每次都是被人變著花樣的辱罵，什麽樣的罵聲他都見怪不怪了，他甚至還為辱罵者分了個類別：人身攻擊類的、陰陽怪氣類的、綠茶引戰類的、白蓮反串黑的……
他還真的沒見識過這種場面。
這一大摞誇讚聲撲面而來，砸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顧北楊收起通訊器，深呼吸了幾口，企圖讓自己冷靜一點。
他剛邁出下樓的腳步，角落裏就竄出一個人。他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早上攔住他的冬青。
冬青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陽光的照耀下，她的臉龐顯得年輕富有朝氣，她洋溢著最為純真的笑容，朝顧北楊伸出手。
“聖子，我真的沒想到您居然真的做到了！你簡直就是我們的大恩人。”
她手心裏捧著一束花。那是一束曼陀羅，潔白無瑕，含苞待放，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顧北楊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對女孩擺了擺手：“不用。”
冬青見他不願收，便不死心追著他，企圖把花插進他的衣領中。
“這是拉萊耶城的國花，代表著聖潔無瑕的光。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比它更能代表您，聖子 ，收下吧。”
顧北楊的耳朵抖了抖，耳尖微不可見地泛起了紅。他背對著伸出手，在冬青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下，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這束花。
他坐上一輛鯤船，想去看看存放在倉庫的水晶。結果一路上只要他路過之地，那必定有浩浩蕩蕩的人群歡迎。
人生鼎沸中，顧北楊從舷窗朝外望去。地面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形成大片人海，這些民眾揮舞著手中的曼陀羅花，朝顧北楊的鯤船大聲呼喊著。
“聖子好！”
“聖子大恩人！”
“聖子萬福金安！”
此類的口號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像是蒸騰的熱氣，熏得顧北楊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
他手握著冬青送他的曼陀羅花，再也克制不住笑出了聲。他猛地探出了頭，揮舞著手中的曼陀羅，朝著人群示意。
人們看見他的回應，更加亢奮，很多人都跳起來揮舞著雙手尖叫，更有人因為太過激動而暈厥過去。
顧北楊將腦袋收了回來，把手中的曼陀羅花放置在自己胸口。
意識海中的系統意識到哪裏不對：[宿主，親親？]
顧北楊保持著愉悅，聲調都拐著彎上揚：[怎麽了？]
[你沒覺得哪裏不對嗎？你好像…興奮得不太正常，而且那些民眾…也很奇怪。]
顧北楊聽到系統的分析，當即臉一沈。
[你什麽意思？你是指我就不該受人喜愛，不該被人誇讚？]
系統一時間楞住了，顧北楊平日裏可不是個這麽會擡杠的人呀，這懟人的角度怎麽突然如此清奇？
[不是，宿主，我不是指這點，你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我現在覺得再好不過了，我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可……]
[沒什麽可是的，]顧北楊突然變得極為不耐煩，[你下線吧，這裏沒你什麽事了。]
鯤船隨著顧北楊的話音落下，倉庫的門前等滿了人。要是放在以前，顧北楊肯定會十分不悅，還會讓守衛將他們趕走，但此時他卻像是磕了藥似的，腳步飄飄然，腦子也被喜悅沖暈了頭腦。
“聖子！”為首的眼鏡男畢恭畢敬叫了他一聲。
顧北楊立刻揚起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你直說吧。”
這要是放在平時，他哪會這麽客氣？
眼鏡男朝顧北楊欠了欠身，禮貌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等想對聖子做一個獨家采訪，內容是關於聖子與拉萊耶城民的交往日常，用來宣傳聖子的偉大事跡。”
顧北楊的手扶著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難以克制笑出聲。
“當然可以了！”
一眾人護送著顧北楊來到倉庫的水晶堆中。顧北楊坐在高高的水晶堆上，身上披著無數串水晶項鏈。他的身體被水晶反射的五彩光芒映照得璀璨奪目。
此時的他，當真像是天神下凡，周身都散發著奪目的光芒。
眼鏡男架好攝像裝備，對著排隊等候的一眾民眾比了個OK的手勢，拍攝便正式開始了。
第一位上前而來的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跟冬青有幾分相像，都有著極為真誠的笑容。
“聖子大人，”她行了個禮，“我這是第一次目睹您的真容，您長得簡直…”女子深吸一口氣，“簡直沒法用語言形容，抱歉，我真的詞窮，我只能說，簡直太好看了。”
身後排隊的人立刻傳來嘀嘀咕咕的議論聲。
“只會誇外貌，膚淺。”
“還詞窮，詞窮就不配來這裏拜見聖子大人。”
那女子聽到後面的聲音，也覺得露了怯，趕緊一溜小跑從後方離開，離開時還能聽到她隱約的哭聲。
顧北楊伸出手，企圖叫住她。
“我真是太沒用了，那麽好的聖子，我居然誇不出來！”
那女孩對自己恨鐵不成鋼，徑直一頭撞在了附近的墻壁上，她身體一滑暈了過去，額頭上多了塊猙獰的血痕。
在場的人無一關心，他們將頭轉過去，直楞楞看著女孩的身體被拖走，又無情地轉過頭來，繼續滿懷笑意地仰視著上座的顧北楊。
顧北楊正欲張嘴說些什麽，下一個上前而來的男士便打斷了他。
這是位衣裝考究的八字胡男士，那位男士很冷靜，也沒有過多的開場白。
只見他拍了拍手，幾位人高馬大的壯漢便推著一個方盒進來。
八字胡男士掀開方盒上的紅色絨布，在一片鞭炮聲中打開了方盒。
煙霧散去，一道追隨光戲劇性的打在中間物體上，令眾人的目光都鎖定在上方。
這是一個雕刻精細，做工考究的人體雕像，而雕像的人，正是坐在水晶堆上的顧北楊。
“天吶！”身後的人們發出陣陣驚呼聲。
“這是我為您送上的禮物，一座等身比例的雕塑。”八字胡男士雙手比向雕塑，激動地開始介紹，“這座雕塑將會陳列在拉萊耶城市中心的博物館中，受拉萊耶城世人的膜拜。”
“這簡直太合適不過了。”
“真的太讚了！”
身後的圍觀群眾紛紛拍起了巴掌，讚美之情溢於言表。
顧北楊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完全忘卻了剛剛發生的變故，他激動地從水晶堆上滑下來，三步做兩步來到雕塑面前。
這座雕塑可謂是鬼斧神工，每一寸都與自己高度貼合，連那囂張又不失逼格的神情都如出一轍。
系統瞅著眼前魔幻的一幕，又在意識海裏呼喚顧北楊，可顧北楊全當沒聽見。
[宿主，你清醒一點啊，不要被這些人迷惑了啊！]
顧北楊臉色一變，聲音寒了幾度：[怎麽了？難道我就只能當反派，不能受人尊敬，不能當大英雄了？我只能天天背負罵名嗎？]
系統的紅燈蕩悠悠地轉了個圈，有點不明所以，等他還想勸顧北楊些什麽，就發現顧北楊直接切斷了連接。
顧北楊站在盛光下，一張臉亮得慘白，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他張開雙臂，嘴角誇張地翹起，盛放一朵燦爛的笑容。
排在後方的人上前而來，這次是一對夫婦，其中女人肚子隆起，應該是懷了孕。他們手挽著手，眼睛裏滿是星光。
“聖子，我們孩子多麽幸運，生下來後就免受了被選中人祭的煩惱。我和我的妻子有個小小的請求，如果孩子生下來，可否請您賜名。您取的名字，將代表著新生與力量，懇請您賜予我們這個機會。”
“哦~”顧北楊手扶著胸口驚呼一聲。
他撿起一串水晶，來到夫妻的面前。他朝男子請示一番，將手覆在孕媽媽的肚子上，拿起手旁的水晶為兩人賜福。
“當然可以，無論是賜名還是什麽，都可以。”顧北楊揚起臉一字一句對夫妻許諾，“這串水晶……”
他本想賜給夫妻當做獎賞，但尋思了下水晶的價格，又撤回了這個荒唐的想法。
“這串水晶，”他歪著頭尷尬地笑了笑，“我可以借給你們當做護身符，保佑胎兒順利誕生。”
“哇哦，聖子真的好善良！”
“不僅善良還很大方。”
圍觀群眾再次歡呼起來，對著顧北楊又是一通360°無死角的讚美。
這段采訪不知何時結束的。顧北楊只記得他好似飄上了雲霄，被彩虹屁吹到極致後，他將手按在胸口上，不住地點頭。毫無廉恥地說。
“沒錯，就是我，我就是這麽有魅力，我就是這麽的優秀。”
簡直一點臉都不帶要了。
可偏偏此時有個人非要打破這愉悅的氣氛。
“叔叔！”一聲脆生生的奶音從誇耀聲中炸出。
蕭言從人群中心擠出來，沖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他爬上水晶堆，拼勁全力晃動著沈溺其中顧北楊。
“叔叔，你醒醒，你沒看出來他們都不是真心的嗎？”
這句話摩擦著顧北楊，擦出了一片火星，使得他的臉急速垮下來，語氣也變得十分不善。
“你懂什麽？就在這裏教育我？你只是個八歲的小孩而已啊。”
“叔叔，你就只知道拿大人的那套壓我！如果你真的很開心，你為什麽要哭啊？”
顧北楊聽見他的話，忍不住擦了擦臉。他的臉頰那裏確實濕漉漉一片，大滴大滴的淚水從中湧出來，如開閘般，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可他的精神還是處於極度亢奮中，腦子裏滿是蟬鳴般的轟鳴聲，他如同一個過載的機器，渾身燒得發燙。
但他的語氣卻絲毫不饒人，顧北楊伸手拎住蕭言的後領，語氣越發冰冷。
“別對我指手畫腳的！你個乳臭未幹的小鬼！我為什麽就不能被人真心愛戴？憑什麽！”
蕭言見他臉色鐵青，眸光裏甚至暗藏了幾分殺意，頓時嚇得一個哆嗦。他委委屈屈地吸了吸鼻子，拽住顧北楊的衣袖。
“我沒有對你指手畫腳，我…我只是關心你……”
“我不需要你關心，我很好！你別忘了，這一路來，一直是我在照顧你！”
顧北楊隨手一甩，將蕭言丟在一旁。
他朝圍觀的群眾望去，大家的臉上打著不明的亮光，每個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清。
“你們或許都不知道吧，他之所以能被奉為聖童，還是拜我所賜，如果我當時落入海底不救他，他早就被海神吞噬了。現在聖童得了名聲，還要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指手畫腳，我想對於這樣的人，我大可以取消他的頭銜。”
底下的群眾頓時噓聲一片，他們議論紛紛，開始對一旁蕭言指指點點起來。
蕭言萬萬沒料到顧北楊會做到這個地步，小孩子哪裏受得了大眾洪水般襲來的言語攻擊，當即委屈地哭出聲來。
他擦了擦眼淚，不甘心地看了身旁的顧北楊一眼。顧北楊揚起雙臂站在聚光燈下，絲毫沒有任何回轉的念頭。
蕭言豆大的淚水落下來，落寞地從水晶堆上滾下，一路小跑著離開了現場。
這件插曲就這麽結束了。等到浩浩蕩蕩的隊伍都散了，水晶倉庫裏只剩下顧北楊一人，他好似喝得酩酊大醉，腦子裏亂得似漿糊，晃悠悠倒在了水晶堆上。
水晶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滾落在地面，顧北楊的眼皮顫抖著，意識游離於半空，死活醒不來。
倉庫中閃得晃眼的白熾燈莫名頻閃起來，一暗一亮間，燈絲啪得一聲燃滅了。
顧北楊皺了皺眉，在沈入夢魘之前，嗅到了一陣泛著腥味的海霧氣息。
絮狀的海霧漸漸探入室內，盤旋著，扭曲著，包裹住顧北楊。
海霧中傳來古老神祗般的低吟：“喜歡嗎？我帶給你的快樂。”
顧北楊左右翻了下身，眉頭緊緊鎖住，嘴角卻奇異地勾起來。他無意識間喃喃道：
“喜歡…多給我一點……”
濃霧後的不可名狀物劇烈鼓動著，發出陣陣狂喜的笑音。
一雙手從濃霧中穿出，灰藍色的手上覆蓋著細小的鱗片，那細長地不似人的手指，按在了顧北楊的太陽穴處。
海神輕聲念著：“乖孩子，這就滿足你。”
他的聲音猶如天籟之音，但卻如同無形的鉤子，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顧北楊的體內突如襲來一陣烈火，那把火燒得旺盛，烤得他分外燥熱，使得他難受地扭動起身體。
就在他覺得那股烈火即將沖破天靈蓋燃盡全身之時，一股水順著四肢緩緩流淌了進來。那水流平緩而溫暖，沖淡著體內的熱。
顧北楊的體內一面是令人絕望的熱，一面是令人平靜的涼。兩種感覺在他體內沖撞，他感覺身體像是被劈開般，痛得要命，可又欲罷不能。
他伸出手，無助地朝前探去。立刻有個人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那人的手冰涼如玉，暫時緩解了他的痛苦。
恍惚間，顧北楊聽見了那人的聲音：
“沒關系的，很快就好了，盡情釋放自己吧。”
海神的聲音很輕柔，如沙灘細沙，掃在他的腳踝上。
顧北楊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體內的熱來回沖撞間，他仿佛墜入地獄，又飄上雲霄。
就在某一刻，體內的那把烈火猛地竄動，沖出體內。
顧北楊猛地睜開眼，胸脯上下起伏，渾身如從水裏撈出般，整個濕透了。
他凝望著上方，瞳仁擴散開來。他發出不明所以的癡笑。而上方的虛無空間裏，赫然出現了一雙魔眼，正直勾勾盯著他，內裏湧動著瘋狂的欲望。
海神輕輕撫摸著顧北楊的臉頰，湊到他耳側輕聲問：
“舒服嗎？”
顧北楊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落入那人的懷抱，他點了點頭，完全沈溺於海神制造的幻象之中。
他感覺無盡的潮水拍打在身上，他泡在水中，像是被融化掉。他的顏色在海水中打著旋沖淡，漸漸與海水融為一體。
“你是我的。”
顧北楊的眼球顫抖著，魔怔般答應他：“我是你的。”
“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顧北楊的回答如同落下的一聲嘆息。
“好……”
他雖癡狂地笑著，眼角卻泛起紅。止不住的淚珠從眼眶湧出，大滴大滴落在胸前。這樣的顧北楊身上充斥著矛盾，他仿佛被撕裂了般，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沈痛。
海神似乎因眼前一幕怔住了。他伸出手撫去顧北楊的淚滴，有些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沒關系的，”後來海神又開始自言自語寬慰自己，“你總會接受這一切的，因為我，深深地愛著你啊。”
他的手臂纏繞過來，像蛇般牢牢繞在顧北楊身上。顧北楊被他整個拖起來，一點點滑入濃霧之中。
就在這關鍵之時，倉庫的門被人推開，一聲高喊打破了眼前的一幕。
“你在做什麽！”
一陣蛇滑草地般的摩擦聲散去，濃重的海霧剎那間消失不見。
顧北楊這才從夢魘中醒來，他瞇了瞇眼睛，伸手去擋上方白熾燈射出的刺眼燈光。
一個人急匆匆地朝他走來，顧北楊依稀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聖子，你沒事吧？”
顧北楊眨了眨眼，從漸漸聚焦的畫面中認出面前的泉先。他揉了揉腦袋，意識逐漸清明起來。
“唔，我沒事。”
“剛剛真的好險，你差點被海神拖走！”
顧北楊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泉先，又環顧了下四周。
此時的倉庫已經恢覆正常，剛剛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般，魔幻到不真實。
他註視著泉先，眼前的景象如同鍍了柔光，變得模糊不清。
他看見泉先的嘴不斷翕動著，卻聽不見泉先的聲音；他看見泉先的臉上寫滿擔憂，卻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最後，他推開了泉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顧北楊兩眼平視前方，自顧自朝前邁了一步，卻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水晶堆上，順著嘩啦啦的水晶滑落在地。
他不知道是怎麽被送上了鯤船，泉先似乎跟他提議，親自護送他回家，並且要求護衛隊守在他的住所門口。
管他呢，這些都不重要。
顧北楊靠在水晶制成的靠椅上，眼瞼垂下來，似睡非睡。
“聖子，聖子。”
泉先叫了他好幾聲，見他都不答應自己，只好猶豫間僭越伸出手，探了探顧北楊的額頭。
好燙！泉先被他的體溫驚到，趕緊吩咐醫生過來查看。
顧北楊有些不耐煩地甩開他，伸手碰了碰飄到眼前的水晶氣泡。
幾只熱帶魚從舷窗竄了進來，在空中甩著尾巴在他身旁游蕩，還時不時親昵地貼過來觸碰他的指尖。
顧北楊像個孩子般笑出聲，他眼睛彎起來，自言自語念叨著。
“這裏真的是個很美的地方，我想永遠留在這裏。殿下，你希望我留在這嗎？”
他擡起臉，問起身旁的泉先。
泉先對他的反常不明所以：“這些都不急，你先把身體調養好再說……”
他擺了擺手，身旁的幾個醫生立刻過來，想要給顧北楊量測體溫。
“不！”顧北楊猛地甩開了醫生的手，突如其來地發起飆，“我沒病！”
泉先見他如此，微微一怔，趕緊讓那幾個醫生先退下來。
“聖子，你配合點好嗎？你現在很不對勁。”
“我可是聖子，我是海神指定的人。”顧北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要講一句話，海神就得聽我的；全拉萊耶城的子民愛戴我，敬仰我；我還有一倉庫的水晶！我現在感覺好得不得了，我沒有生病，我嗨到不行！”
泉先凝視著他的眼。從顧北楊星空藍的瞳色裏，湧動著不正常的瘋狂，他像是中了邪，入了蠱，整個人都透著一層艷麗的乖張。
“好了好了，知道你最棒了。”
泉先一邊像是哄小孩般討饒著，一邊將顧北楊從座位上拉下來。
顧北楊趔趄了幾步，重心不穩，摔落在泉先身旁的座位上。
泉先的身體微微朝他傾來，一頭瀑布般的藍絲散落下來，遮掩住他的半張臉。
“聖子，你喜歡我們的海神？”
顧北楊依舊保持著亢奮，他雙眼瞪大，維持著機械般的笑容。
“為什麽不呢？他送我那麽多東西，我在這裏只會感受到快樂。”
“是嗎？”泉先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你之前還說他是邪神來著。”
“那一定是我弄錯了什麽。”
顧北楊擡起胳膊，將小臂打直，朝海洋的方向比了兩個姿勢。
“海神萬歲！海神萬歲！”
泉先見他如此，忍不住伸出手，將他的下巴整個掰過來。
“聖子，你這是打算接受海神了嗎？”
顧北楊的臉被他捏得變形，他被迫與泉先對視。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泉先的臉，犯難般地笑了笑：“接受他？嗯……不知道呢。”
看到顧北楊明顯動搖，泉先的笑容有幾分苦澀。
“你接受他，那我怎麽辦？”
顧北楊快樂地張開手，說出的話如唱歌般：“我也在猶豫……殿下，你這麽溫柔體貼，又這麽貌美如花，真的讓人很難拒絕啊。”
他如同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般掉落進泉先懷裏，嘴裏機械地說著：“成年人才做選擇，我兩個都要！”
泉先翠藍色的眼眸突然變了，他的鞏膜如染了墨，一點點變黑，虹膜裏的雜色湧動著，漸漸在中心凝聚成一枚豎瞳。
一陣濃重的海風從懸窗吹拂進來，撩動了他的及腰發絲，他的謫仙般的發尾扭動著，宛如魔神美杜莎邪惡的蛇頭。
泉先將顧北楊的下頜擡起，垂下眼瞼，以一種俯視的姿態審視著面前的獵物。
他的嘴角漸漸裂開，原本的清冷疏離的臉上，掛上了瘋狂而病態的笑容。
“這樣啊……那如果我告訴你，有個更好的解決辦法呢？”
泉先的手指在顧北楊的下頜線上滑動，如玉般的指甲蓋豁然變長，指甲尖抵在了顧北楊的臉頰肉上。
顧北楊被他鉗制住，卻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他還癡癡地傻笑著，仿佛這是海神給予他甜蜜的饋贈。
意識海中的系統簡直急瘋了，不停重新連線，可顧北楊這頭卻毫無反應，根本不接他的信號。
泉先得意地輕笑一聲，滿意地松開手。顧北楊的下頜沒了支撐，霎時間身體一軟，倒在他的懷中。
泉先輕柔地梳理著顧北楊的黑發，動作裏透著深深的眷戀。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喜歡到發狂，可你居然給我找了五個情敵？可真有你的。”
他的聲音空靈而動聽，語氣卻暗藏著濃濃的殺意。
顧北楊的身體在他懷中輕顫，嘴唇翕動著，呢喃著不成句的話語。
泉先俯下身來，他的鼻尖錯開顧北楊的鼻鋒，與人呼吸交錯。
“沒關系，我可以不怪你。只要你吻一下我。”
他的信息素彌漫開來，濃郁的海霧包裹住鯤船中的二人，那信息素猶如柔軟的觸角，帶著挑逗的意念，纏繞在顧北楊的身上。顧北楊的蜜桃味漸漸被誘發出來，芳香可口，甜膩到能擰出汁來。
空氣裏滿是信息素交纏的氣味，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就在泉先的唇即將落在顧北楊唇上時，顧北楊哼了一聲，錯開了那個吻。
泉先的唇堪堪落在他的臉頰上。他慢裏斯條地擡起頭，眼中的豎瞳劇烈收縮著，他薄唇微啟，舌尖嗖得收入唇中。
泉先出離地憤怒了。
他連蹼的手掌猛地夾住顧北楊的臉頰，將顧北楊的肉都捏得嘟起來，顧北楊的臉上頓時多了幾道紅色的指痕。
泉先將他的頭強行掰正，猛地俯下身就欲強行吻上去。
說這時遲那時快，顧北楊的身體彈了一下，從他的衣服中滾出一個變小的山羊玩偶。
那個山羊玩偶在地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停在一個地方，砰的一聲變成了原本大小。
玩偶的腦袋轉向主人的方向，眼眸直勾勾望向泉先。霎時間玩偶的眼睛亮起了一陣綠光，刺得泉先眼睛一痛。
泉先聽到一陣嘈雜的機械音從山羊玩偶的體內濺射出來。泉先註視著玩偶，輕聲滑步過去，將拇指按壓在玩偶腦袋兩側。
[呲……呲……已發現顧北楊所處星球坐標。]
[呲…呲…呲……飛船正在穿越黑洞，飛船遭遇不明物品碰撞，請領航員註意，請領航員註意……]
泉先的眸色暗了暗，沒想到那些家夥居然會追到這裏來，他得加快行動了。
攪了興致，泉先也不想再多做動作了。
他拉起躺在座位上的顧北楊，難以置信地笑出聲。
“你還搬了救兵？”
顧北楊渙散的目光停在他臉上，癡癡的傻笑兩聲。
“沒關系，那些礙事的人我都會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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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一大早上就搔首弄姿！”
蕭言的火氣還沒消，一開口就夾槍帶棒的。
顧北楊的腦袋上瞬間彈起一個“井”。
“慣得你了，臭小鬼。一天天嘴裏都是些什麽詞，我看我該給你報幾門網課，讓你去上上學。”
“哼！”
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蕭言應該是氣得跑出去了。
顧北楊胸腔憋著一陣火，隨著蕭言的軌跡追過去，想把那小鬼逮住來點“愛的教育”。
當他打開門，他聽到門外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人在門前爭論什麽。
顧北楊看見昨天被當成祭品的女子在跪在門前，而門前的侍衛們正驅趕著她，她卻十分執拗，一直長跪不起，無論怎麽樣都不願離開。
她顫巍巍垂著腦袋，披頭散發，一身白袍上滿是臟汙，看起來十分狼狽。
顧北楊皺了皺眉，打算不管眼前的閑事。
他正欲繞開女子離開，那位女子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突然撲過來，並且緊緊抱住他的大腿。
顧北楊掃了她一眼，發現她長相偏幼態，有些無奈道：“小妹妹，你到底要怎麽樣啊？”
女子聲淚俱下，蘋果肌都哭垮了。
“聖子，我很感謝您昨天救了我，可這卻讓我成了族裏的罪人，現在他們集體討伐我，說我如果不獻祭自己就是逆天大罪。”
顧北楊揚起一根眉：“所以呢？”
女子抽抽搭搭哭著，半晌才遲遲搭話。
“所以……所以，我要在聖子面前以死明志，來平息海神的怒火。”
說完女孩便舉起一把刀，抵在自己的脖頸上，一副大義凜然堅決赴死的模樣。
顧北楊：？
有點不懂這位女孩的腦回路。
他打掉女孩手中的刀，沒好氣地對人說：“我昨天救你沒別的原因，只是覺得你死我面前很晦氣，懂嗎？既然你執意要死，那換個地方死，別在我面前礙眼。”
女孩似乎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回答，當即楞了下。
顧北楊冷笑一聲，瞥了女孩一眼，將她的真實想法一眼看穿。
“你其實根本就不想死吧，只是拉萊耶城約定俗成的風俗，還有周圍人的口誅筆伐綁架了你，讓你不得不覺得那麽做才是對的。”
女孩啜泣了一聲，眼神心虛地躲開了。
顧北楊俯下身，將女孩從地上扶起來。他拍了拍女孩衣服上的灰，用手指梳理了下女孩淩亂的頭發。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冬青。今年…今年十七了。”
操，還是個未成年。顧北楊心裏暗罵了一句。
“嗯，蠻好聽的。你們每次祭祀都要活祭？都要獻上像你這樣的少女嗎？”
“是的，少男少女都要，還必須是處子之身。”
顧北楊點了點頭，表示了然：“那看來這個規矩要改一改了，放心吧，從今天起，祭祀就不再需要人祭了。”
女孩擡起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北楊：“這怎麽可能？！這可是拉萊耶城流傳千年的習俗。”
“沒關系，我可以跟你們海神談一談。”
冬青的一雙眼立刻瞪得滾圓，鼻尖吸入一口涼氣。
“這……怎麽可能，海神不會答應你吧。”
“為什麽不會答應我？我可是聖子耶，你知道他為什麽不吃我而是放我離開嗎？”
冬青搖了搖頭。
“總之，等我的好消息。”
顧北楊朝冬青俏皮地眨了眨眼，在人震驚地目光下離開了。
他臨時改了計劃，來到宮殿找到了泉先。
泉先一看見他便喜笑顏開，甩了甩尾巴滑動過來。只是他越靠近顧北楊，眉頭皺得越深。
“是他的味道……”泉先的鼻子湊到顧北楊身側，敏銳地嗅了嗅。“海神昨天又找上了你。”
顧北楊擡起胳膊皺起鼻子嗅了嗅，什麽也沒聞出來。
“大概吧……”他的回答有些敷衍。
泉先神情瞬間凝重，他來回滑動幾步，顯得心思重重。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嗯哼~”
顧北楊並沒把這放在心上，而是徑直走到宮殿落地窗邊。
他朝遠處眺望，碧海藍天銜接著蒼茫大海，空氣中浮起七彩的水泡，而數只熱帶魚在空中穿梭。它們擺動著漂亮的魚尾，戳破水泡。顧北楊伸出手，這些美麗的熱帶魚便輕輕觸了下他的指尖，然後又飛速游走。
真美啊！顧北楊從內心發出讚嘆。真想一輩子都留在這座美不勝收的島上。
他正遐思著什麽，平靜的海水突然翻騰起來。顧北楊註視著越來越劇烈的旋渦，沒由來升起一陣興奮勁。
“是海神嗎？”他雙眼一亮，轉身問旁邊的泉先，“他好像想跟我對話，能幫我翻譯嗎？殿下。”
泉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但拗不過顧北楊一再要求，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幾根觸手從海裏慢慢攀附而上，對著窗戶的方向比了個愛心。
“你先告訴他，我不希望他再吃人，將人祭取消掉。”
泉先點了點頭，張嘴唱起了空靈的歌，將顧北楊的意思傳遞過去。
海神聽到了這個要求，很是不滿。它的觸手在海面瘋狂抽打，激起了陣陣驚天巨浪。
“你告訴他，如果這樣，那以後他也別在想我心思。”
泉先的臉上滑過一道冷汗。顧北楊和海神的對話，怎麽聽怎麽像是小兩口吵架呢。
海神接到了顧北楊的意思，作亂的觸手立刻停了下來。就在兩人與海神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下，海神的觸手扭扭歪歪地抽搐幾下，漸漸拐成一個“OK”。隨即旋渦再次出現，海神刷得沈入海底，消失不見了。
泉先壓根沒見過這場面，他們國家維持千百年的祭祀傳統，居然就這麽離譜的被改寫了。
他略帶震驚地看向身邊的顧北楊，顧北楊只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仿佛這都不算什麽事。
海神豁免人祭的消息立刻傳得紛紛揚揚。顧北楊離開宮殿不久後，通訊錄就響起數聲提示音。
他打開光幕一看，沒想到自己居然爬上了拉萊耶城社交軟件的熱搜榜。
還空降了熱搜第一名。
他隨手點開話題，裏面清一色的感恩、讚美、仰慕、崇拜。更有甚者，將他的照片做成了佛光普照的效果，然後轉發來參拜；還有人設置抽獎，只為慶祝顧北楊帶來的福運。
他搖身一變成了拉萊耶城的紅人，只還不止，還是萬人敬仰的大英雄。
顧北楊自從經手穿書業務，每次都是被人變著花樣的辱罵，什麽樣的罵聲他都見怪不怪了，他甚至還為辱罵者分了個類別：人身攻擊類的、陰陽怪氣類的、綠茶引戰類的、白蓮反串黑的……
他還真的沒見識過這種場面。
這一大摞誇讚聲撲面而來，砸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顧北楊收起通訊器，深呼吸了幾口，企圖讓自己冷靜一點。
他剛邁出下樓的腳步，角落裏就竄出一個人。他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早上攔住他的冬青。
冬青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陽光的照耀下，她的臉龐顯得年輕富有朝氣，她洋溢著最為純真的笑容，朝顧北楊伸出手。
“聖子，我真的沒想到您居然真的做到了！你簡直就是我們的大恩人。”
她手心裏捧著一束花。那是一束曼陀羅，潔白無瑕，含苞待放，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顧北楊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對女孩擺了擺手：“不用。”
冬青見他不願收，便不死心追著他，企圖把花插進他的衣領中。
“這是拉萊耶城的國花，代表著聖潔無瑕的光。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比它更能代表您，聖子 ，收下吧。”
顧北楊的耳朵抖了抖，耳尖微不可見地泛起了紅。他背對著伸出手，在冬青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下，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這束花。
他坐上一輛鯤船，想去看看存放在倉庫的水晶。結果一路上只要他路過之地，那必定有浩浩蕩蕩的人群歡迎。
人生鼎沸中，顧北楊從舷窗朝外望去。地面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形成大片人海，這些民眾揮舞著手中的曼陀羅花，朝顧北楊的鯤船大聲呼喊著。
“聖子好！”
“聖子大恩人！”
“聖子萬福金安！”
此類的口號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像是蒸騰的熱氣，熏得顧北楊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
他手握著冬青送他的曼陀羅花，再也克制不住笑出了聲。他猛地探出了頭，揮舞著手中的曼陀羅，朝著人群示意。
人們看見他的回應，更加亢奮，很多人都跳起來揮舞著雙手尖叫，更有人因為太過激動而暈厥過去。
顧北楊將腦袋收了回來，把手中的曼陀羅花放置在自己胸口。
意識海中的系統意識到哪裏不對：[宿主，親親？]
顧北楊保持著愉悅，聲調都拐著彎上揚：[怎麽了？]
[你沒覺得哪裏不對嗎？你好像…興奮得不太正常，而且那些民眾…也很奇怪。]
顧北楊聽到系統的分析，當即臉一沈。
[你什麽意思？你是指我就不該受人喜愛，不該被人誇讚？]
系統一時間楞住了，顧北楊平日裏可不是個這麽會擡杠的人呀，這懟人的角度怎麽突然如此清奇？
[不是，宿主，我不是指這點，你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我現在覺得再好不過了，我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可……]
[沒什麽可是的，]顧北楊突然變得極為不耐煩，[你下線吧，這裏沒你什麽事了。]
鯤船隨著顧北楊的話音落下，倉庫的門前等滿了人。要是放在以前，顧北楊肯定會十分不悅，還會讓守衛將他們趕走，但此時他卻像是磕了藥似的，腳步飄飄然，腦子也被喜悅沖暈了頭腦。
“聖子！”為首的眼鏡男畢恭畢敬叫了他一聲。
顧北楊立刻揚起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你直說吧。”
這要是放在平時，他哪會這麽客氣？
眼鏡男朝顧北楊欠了欠身，禮貌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等想對聖子做一個獨家采訪，內容是關於聖子與拉萊耶城民的交往日常，用來宣傳聖子的偉大事跡。”
顧北楊的手扶著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難以克制笑出聲。
“當然可以了！”
一眾人護送著顧北楊來到倉庫的水晶堆中。顧北楊坐在高高的水晶堆上，身上披著無數串水晶項鏈。他的身體被水晶反射的五彩光芒映照得璀璨奪目。
此時的他，當真像是天神下凡，周身都散發著奪目的光芒。
眼鏡男架好攝像裝備，對著排隊等候的一眾民眾比了個OK的手勢，拍攝便正式開始了。
第一位上前而來的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跟冬青有幾分相像，都有著極為真誠的笑容。
“聖子大人，”她行了個禮，“我這是第一次目睹您的真容，您長得簡直…”女子深吸一口氣，“簡直沒法用語言形容，抱歉，我真的詞窮，我只能說，簡直太好看了。”
身後排隊的人立刻傳來嘀嘀咕咕的議論聲。
“只會誇外貌，膚淺。”
“還詞窮，詞窮就不配來這裏拜見聖子大人。”
那女子聽到後面的聲音，也覺得露了怯，趕緊一溜小跑從後方離開，離開時還能聽到她隱約的哭聲。
顧北楊伸出手，企圖叫住她。
“我真是太沒用了，那麽好的聖子，我居然誇不出來！”
那女孩對自己恨鐵不成鋼，徑直一頭撞在了附近的墻壁上，她身體一滑暈了過去，額頭上多了塊猙獰的血痕。
在場的人無一關心，他們將頭轉過去，直楞楞看著女孩的身體被拖走，又無情地轉過頭來，繼續滿懷笑意地仰視著上座的顧北楊。
顧北楊正欲張嘴說些什麽，下一個上前而來的男士便打斷了他。
這是位衣裝考究的八字胡男士，那位男士很冷靜，也沒有過多的開場白。
只見他拍了拍手，幾位人高馬大的壯漢便推著一個方盒進來。
八字胡男士掀開方盒上的紅色絨布，在一片鞭炮聲中打開了方盒。
煙霧散去，一道追隨光戲劇性的打在中間物體上，令眾人的目光都鎖定在上方。
這是一個雕刻精細，做工考究的人體雕像，而雕像的人，正是坐在水晶堆上的顧北楊。
“天吶！”身後的人們發出陣陣驚呼聲。
“這是我為您送上的禮物，一座等身比例的雕塑。”八字胡男士雙手比向雕塑，激動地開始介紹，“這座雕塑將會陳列在拉萊耶城市中心的博物館中，受拉萊耶城世人的膜拜。”
“這簡直太合適不過了。”
“真的太讚了！”
身後的圍觀群眾紛紛拍起了巴掌，讚美之情溢於言表。
顧北楊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完全忘卻了剛剛發生的變故，他激動地從水晶堆上滑下來，三步做兩步來到雕塑面前。
這座雕塑可謂是鬼斧神工，每一寸都與自己高度貼合，連那囂張又不失逼格的神情都如出一轍。
系統瞅著眼前魔幻的一幕，又在意識海裏呼喚顧北楊，可顧北楊全當沒聽見。
[宿主，你清醒一點啊，不要被這些人迷惑了啊！]
顧北楊臉色一變，聲音寒了幾度：[怎麽了？難道我就只能當反派，不能受人尊敬，不能當大英雄了？我只能天天背負罵名嗎？]
系統的紅燈蕩悠悠地轉了個圈，有點不明所以，等他還想勸顧北楊些什麽，就發現顧北楊直接切斷了連接。
顧北楊站在盛光下，一張臉亮得慘白，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他張開雙臂，嘴角誇張地翹起，盛放一朵燦爛的笑容。
排在後方的人上前而來，這次是一對夫婦，其中女人肚子隆起，應該是懷了孕。他們手挽著手，眼睛裏滿是星光。
“聖子，我們孩子多麽幸運，生下來後就免受了被選中人祭的煩惱。我和我的妻子有個小小的請求，如果孩子生下來，可否請您賜名。您取的名字，將代表著新生與力量，懇請您賜予我們這個機會。”
“哦~”顧北楊手扶著胸口驚呼一聲。
他撿起一串水晶，來到夫妻的面前。他朝男子請示一番，將手覆在孕媽媽的肚子上，拿起手旁的水晶為兩人賜福。
“當然可以，無論是賜名還是什麽，都可以。”顧北楊揚起臉一字一句對夫妻許諾，“這串水晶……”
他本想賜給夫妻當做獎賞，但尋思了下水晶的價格，又撤回了這個荒唐的想法。
“這串水晶，”他歪著頭尷尬地笑了笑，“我可以借給你們當做護身符，保佑胎兒順利誕生。”
“哇哦，聖子真的好善良！”
“不僅善良還很大方。”
圍觀群眾再次歡呼起來，對著顧北楊又是一通360°無死角的讚美。
這段采訪不知何時結束的。顧北楊只記得他好似飄上了雲霄，被彩虹屁吹到極致後，他將手按在胸口上，不住地點頭。毫無廉恥地說。
“沒錯，就是我，我就是這麽有魅力，我就是這麽的優秀。”
簡直一點臉都不帶要了。
可偏偏此時有個人非要打破這愉悅的氣氛。
“叔叔！”一聲脆生生的奶音從誇耀聲中炸出。
蕭言從人群中心擠出來，沖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他爬上水晶堆，拼勁全力晃動著沈溺其中顧北楊。
“叔叔，你醒醒，你沒看出來他們都不是真心的嗎？”
這句話摩擦著顧北楊，擦出了一片火星，使得他的臉急速垮下來，語氣也變得十分不善。
“你懂什麽？就在這裏教育我？你只是個八歲的小孩而已啊。”
“叔叔，你就只知道拿大人的那套壓我！如果你真的很開心，你為什麽要哭啊？”
顧北楊聽見他的話，忍不住擦了擦臉。他的臉頰那裏確實濕漉漉一片，大滴大滴的淚水從中湧出來，如開閘般，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可他的精神還是處於極度亢奮中，腦子裏滿是蟬鳴般的轟鳴聲，他如同一個過載的機器，渾身燒得發燙。
但他的語氣卻絲毫不饒人，顧北楊伸手拎住蕭言的後領，語氣越發冰冷。
“別對我指手畫腳的！你個乳臭未幹的小鬼！我為什麽就不能被人真心愛戴？憑什麽！”
蕭言見他臉色鐵青，眸光裏甚至暗藏了幾分殺意，頓時嚇得一個哆嗦。他委委屈屈地吸了吸鼻子，拽住顧北楊的衣袖。
“我沒有對你指手畫腳，我…我只是關心你……”
“我不需要你關心，我很好！你別忘了，這一路來，一直是我在照顧你！”
顧北楊隨手一甩，將蕭言丟在一旁。
他朝圍觀的群眾望去，大家的臉上打著不明的亮光，每個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清。
“你們或許都不知道吧，他之所以能被奉為聖童，還是拜我所賜，如果我當時落入海底不救他，他早就被海神吞噬了。現在聖童得了名聲，還要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指手畫腳，我想對於這樣的人，我大可以取消他的頭銜。”
底下的群眾頓時噓聲一片，他們議論紛紛，開始對一旁蕭言指指點點起來。
蕭言萬萬沒料到顧北楊會做到這個地步，小孩子哪裏受得了大眾洪水般襲來的言語攻擊，當即委屈地哭出聲來。
他擦了擦眼淚，不甘心地看了身旁的顧北楊一眼。顧北楊揚起雙臂站在聚光燈下，絲毫沒有任何回轉的念頭。
蕭言豆大的淚水落下來，落寞地從水晶堆上滾下，一路小跑著離開了現場。
這件插曲就這麽結束了。等到浩浩蕩蕩的隊伍都散了，水晶倉庫裏只剩下顧北楊一人，他好似喝得酩酊大醉，腦子裏亂得似漿糊，晃悠悠倒在了水晶堆上。
水晶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滾落在地面，顧北楊的眼皮顫抖著，意識游離於半空，死活醒不來。
倉庫中閃得晃眼的白熾燈莫名頻閃起來，一暗一亮間，燈絲啪得一聲燃滅了。
顧北楊皺了皺眉，在沈入夢魘之前，嗅到了一陣泛著腥味的海霧氣息。
絮狀的海霧漸漸探入室內，盤旋著，扭曲著，包裹住顧北楊。
海霧中傳來古老神祗般的低吟：“喜歡嗎？我帶給你的快樂。”
顧北楊左右翻了下身，眉頭緊緊鎖住，嘴角卻奇異地勾起來。他無意識間喃喃道：
“喜歡…多給我一點……”
濃霧後的不可名狀物劇烈鼓動著，發出陣陣狂喜的笑音。
一雙手從濃霧中穿出，灰藍色的手上覆蓋著細小的鱗片，那細長地不似人的手指，按在了顧北楊的太陽穴處。
海神輕聲念著：“乖孩子，這就滿足你。”
他的聲音猶如天籟之音，但卻如同無形的鉤子，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顧北楊的體內突如襲來一陣烈火，那把火燒得旺盛，烤得他分外燥熱，使得他難受地扭動起身體。
就在他覺得那股烈火即將沖破天靈蓋燃盡全身之時，一股水順著四肢緩緩流淌了進來。那水流平緩而溫暖，沖淡著體內的熱。
顧北楊的體內一面是令人絕望的熱，一面是令人平靜的涼。兩種感覺在他體內沖撞，他感覺身體像是被劈開般，痛得要命，可又欲罷不能。
他伸出手，無助地朝前探去。立刻有個人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那人的手冰涼如玉，暫時緩解了他的痛苦。
恍惚間，顧北楊聽見了那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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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的聲音很輕柔，如沙灘細沙，掃在他的腳踝上。
顧北楊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體內的熱來回沖撞間，他仿佛墜入地獄，又飄上雲霄。
就在某一刻，體內的那把烈火猛地竄動，沖出體內。
顧北楊猛地睜開眼，胸脯上下起伏，渾身如從水裏撈出般，整個濕透了。
他凝望著上方，瞳仁擴散開來。他發出不明所以的癡笑。而上方的虛無空間裏，赫然出現了一雙魔眼，正直勾勾盯著他，內裏湧動著瘋狂的欲望。
海神輕輕撫摸著顧北楊的臉頰，湊到他耳側輕聲問：
“舒服嗎？”
顧北楊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落入那人的懷抱，他點了點頭，完全沈溺於海神制造的幻象之中。
他感覺無盡的潮水拍打在身上，他泡在水中，像是被融化掉。他的顏色在海水中打著旋沖淡，漸漸與海水融為一體。
“你是我的。”
顧北楊的眼球顫抖著，魔怔般答應他：“我是你的。”
“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顧北楊的回答如同落下的一聲嘆息。
“好……”
他雖癡狂地笑著，眼角卻泛起紅。止不住的淚珠從眼眶湧出，大滴大滴落在胸前。這樣的顧北楊身上充斥著矛盾，他仿佛被撕裂了般，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沈痛。
海神似乎因眼前一幕怔住了。他伸出手撫去顧北楊的淚滴，有些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沒關系的，”後來海神又開始自言自語寬慰自己，“你總會接受這一切的，因為我，深深地愛著你啊。”
他的手臂纏繞過來，像蛇般牢牢繞在顧北楊身上。顧北楊被他整個拖起來，一點點滑入濃霧之中。
就在這關鍵之時，倉庫的門被人推開，一聲高喊打破了眼前的一幕。
“你在做什麽！”
一陣蛇滑草地般的摩擦聲散去，濃重的海霧剎那間消失不見。
顧北楊這才從夢魘中醒來，他瞇了瞇眼睛，伸手去擋上方白熾燈射出的刺眼燈光。
一個人急匆匆地朝他走來，顧北楊依稀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聖子，你沒事吧？”
顧北楊眨了眨眼，從漸漸聚焦的畫面中認出面前的泉先。他揉了揉腦袋，意識逐漸清明起來。
“唔，我沒事。”
“剛剛真的好險，你差點被海神拖走！”
顧北楊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泉先，又環顧了下四周。
此時的倉庫已經恢覆正常，剛剛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般，魔幻到不真實。
他註視著泉先，眼前的景象如同鍍了柔光，變得模糊不清。
他看見泉先的嘴不斷翕動著，卻聽不見泉先的聲音；他看見泉先的臉上寫滿擔憂，卻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最後，他推開了泉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顧北楊兩眼平視前方，自顧自朝前邁了一步，卻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水晶堆上，順著嘩啦啦的水晶滑落在地。
他不知道是怎麽被送上了鯤船，泉先似乎跟他提議，親自護送他回家，並且要求護衛隊守在他的住所門口。
管他呢，這些都不重要。
顧北楊靠在水晶制成的靠椅上，眼瞼垂下來，似睡非睡。
“聖子，聖子。”
泉先叫了他好幾聲，見他都不答應自己，只好猶豫間僭越伸出手，探了探顧北楊的額頭。
好燙！泉先被他的體溫驚到，趕緊吩咐醫生過來查看。
顧北楊有些不耐煩地甩開他，伸手碰了碰飄到眼前的水晶氣泡。
幾只熱帶魚從舷窗竄了進來，在空中甩著尾巴在他身旁游蕩，還時不時親昵地貼過來觸碰他的指尖。
顧北楊像個孩子般笑出聲，他眼睛彎起來，自言自語念叨著。
“這裏真的是個很美的地方，我想永遠留在這裏。殿下，你希望我留在這嗎？”
他擡起臉，問起身旁的泉先。
泉先對他的反常不明所以：“這些都不急，你先把身體調養好再說……”
他擺了擺手，身旁的幾個醫生立刻過來，想要給顧北楊量測體溫。
“不！”顧北楊猛地甩開了醫生的手，突如其來地發起飆，“我沒病！”
泉先見他如此，微微一怔，趕緊讓那幾個醫生先退下來。
“聖子，你配合點好嗎？你現在很不對勁。”
“我可是聖子，我是海神指定的人。”顧北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要講一句話，海神就得聽我的；全拉萊耶城的子民愛戴我，敬仰我；我還有一倉庫的水晶！我現在感覺好得不得了，我沒有生病，我嗨到不行！”
泉先凝視著他的眼。從顧北楊星空藍的瞳色裏，湧動著不正常的瘋狂，他像是中了邪，入了蠱，整個人都透著一層艷麗的乖張。
“好了好了，知道你最棒了。”
泉先一邊像是哄小孩般討饒著，一邊將顧北楊從座位上拉下來。
顧北楊趔趄了幾步，重心不穩，摔落在泉先身旁的座位上。
泉先的身體微微朝他傾來，一頭瀑布般的藍絲散落下來，遮掩住他的半張臉。
“聖子，你喜歡我們的海神？”
顧北楊依舊保持著亢奮，他雙眼瞪大，維持著機械般的笑容。
“為什麽不呢？他送我那麽多東西，我在這裏只會感受到快樂。”
“是嗎？”泉先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你之前還說他是邪神來著。”
“那一定是我弄錯了什麽。”
顧北楊擡起胳膊，將小臂打直，朝海洋的方向比了兩個姿勢。
“海神萬歲！海神萬歲！”
泉先見他如此，忍不住伸出手，將他的下巴整個掰過來。
“聖子，你這是打算接受海神了嗎？”
顧北楊的臉被他捏得變形，他被迫與泉先對視。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泉先的臉，犯難般地笑了笑：“接受他？嗯……不知道呢。”
看到顧北楊明顯動搖，泉先的笑容有幾分苦澀。
“你接受他，那我怎麽辦？”
顧北楊快樂地張開手，說出的話如唱歌般：“我也在猶豫……殿下，你這麽溫柔體貼，又這麽貌美如花，真的讓人很難拒絕啊。”
他如同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般掉落進泉先懷裏，嘴裏機械地說著：“成年人才做選擇，我兩個都要！”
泉先翠藍色的眼眸突然變了，他的鞏膜如染了墨，一點點變黑，虹膜裏的雜色湧動著，漸漸在中心凝聚成一枚豎瞳。
一陣濃重的海風從懸窗吹拂進來，撩動了他的及腰發絲，他的謫仙般的發尾扭動著，宛如魔神美杜莎邪惡的蛇頭。
泉先將顧北楊的下頜擡起，垂下眼瞼，以一種俯視的姿態審視著面前的獵物。
他的嘴角漸漸裂開，原本的清冷疏離的臉上，掛上了瘋狂而病態的笑容。
“這樣啊……那如果我告訴你，有個更好的解決辦法呢？”
泉先的手指在顧北楊的下頜線上滑動，如玉般的指甲蓋豁然變長，指甲尖抵在了顧北楊的臉頰肉上。
顧北楊被他鉗制住，卻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他還癡癡地傻笑著，仿佛這是海神給予他甜蜜的饋贈。
意識海中的系統簡直急瘋了，不停重新連線，可顧北楊這頭卻毫無反應，根本不接他的信號。
泉先得意地輕笑一聲，滿意地松開手。顧北楊的下頜沒了支撐，霎時間身體一軟，倒在他的懷中。
泉先輕柔地梳理著顧北楊的黑發，動作裏透著深深的眷戀。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喜歡到發狂，可你居然給我找了五個情敵？可真有你的。”
他的聲音空靈而動聽，語氣卻暗藏著濃濃的殺意。
顧北楊的身體在他懷中輕顫，嘴唇翕動著，呢喃著不成句的話語。
泉先俯下身來，他的鼻尖錯開顧北楊的鼻鋒，與人呼吸交錯。
“沒關系，我可以不怪你。只要你吻一下我。”
他的信息素彌漫開來，濃郁的海霧包裹住鯤船中的二人，那信息素猶如柔軟的觸角，帶著挑逗的意念，纏繞在顧北楊的身上。顧北楊的蜜桃味漸漸被誘發出來，芳香可口，甜膩到能擰出汁來。
空氣裏滿是信息素交纏的氣味，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就在泉先的唇即將落在顧北楊唇上時，顧北楊哼了一聲，錯開了那個吻。
泉先的唇堪堪落在他的臉頰上。他慢裏斯條地擡起頭，眼中的豎瞳劇烈收縮著，他薄唇微啟，舌尖嗖得收入唇中。
泉先出離地憤怒了。
他連蹼的手掌猛地夾住顧北楊的臉頰，將顧北楊的肉都捏得嘟起來，顧北楊的臉上頓時多了幾道紅色的指痕。
泉先將他的頭強行掰正，猛地俯下身就欲強行吻上去。
說這時遲那時快，顧北楊的身體彈了一下，從他的衣服中滾出一個變小的山羊玩偶。
那個山羊玩偶在地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停在一個地方，砰的一聲變成了原本大小。
玩偶的腦袋轉向主人的方向，眼眸直勾勾望向泉先。霎時間玩偶的眼睛亮起了一陣綠光，刺得泉先眼睛一痛。
泉先聽到一陣嘈雜的機械音從山羊玩偶的體內濺射出來。泉先註視著玩偶，輕聲滑步過去，將拇指按壓在玩偶腦袋兩側。
[呲……呲……已發現顧北楊所處星球坐標。]
[呲…呲…呲……飛船正在穿越黑洞，飛船遭遇不明物品碰撞，請領航員註意，請領航員註意……]
泉先的眸色暗了暗，沒想到那些家夥居然會追到這裏來，他得加快行動了。
攪了興致，泉先也不想再多做動作了。
他拉起躺在座位上的顧北楊，難以置信地笑出聲。
“你還搬了救兵？”
顧北楊渙散的目光停在他臉上，癡癡的傻笑兩聲。
“沒關系，那些礙事的人我都會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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