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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夜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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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殿下?”韋洺看著他的的背影漸漸隱沒在黑暗裏,突然覺得可憐。

眼前幾乎不見一絲光,但楚玠仍一步一步往前走。這是他走過千遍萬遍的路,熟悉得如刻在骨髓裏。翻過一面墻和一扇窗,便是承載著他和璟兒幾乎全部回憶的地方。

他在床上躺下,眼睛看不到任何事物,只能感覺到璟兒的味道淡淡地縈繞在鼻翼。他翻過身,緊緊抱住被子,臉埋進去,低低嗚咽起來。

為什麽他最終還是留不住璟兒?為什麽所有人都要分開他和璟兒,連上天也是如此?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想起之前做過的一個夢,夢裏所有人都要帶走璟兒,而他只能哭喊著,眼睜睜看著璟兒漸漸離開了自己的視線,無能為力。難道說,他一開始喜歡璟兒就已經錯了?

他不自覺地想起了以前很多很多事情,心臟一陣一陣地抽搐,眼淚不斷流入被褥裏,濕了一大片。

哭了許久,不知何時他才昏睡了過去。

他做了夢。

夢裏,還是小孩子的璟兒伸出自己的小指,“那我們約好咯。”他笨拙地伸出自己去勾住那根小小的指頭,問道:“為什麽要勾手指?”

然後是長大的璟兒歪著頭對他笑得燦爛,“因為這樣我就勾住你了,不會離開你,無論怎麽樣我都會留在你身邊。”

他輕輕撫上璟兒的臉,“說到要做到啊。”

璟兒的表情漸漸變了,變得悲傷痛苦,“對不起。”

他一頓,內心感到一陣驚慌,“不要說對不起!你會遵守約定的!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

“對不起,對不起。”聲音一聲一聲重覆著,帶著低低的哭腔,盤桓著,像漩渦一般把他卷進去。

“璟兒!”眼睛猛地睜開,外面強烈的光線刺得眼睛半瞇起,眼淚一下流了出來。

半晌他才重新睜開眼,望著頭頂熟悉的床帳,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其實他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吧?看,他現在就躺在璟兒的床上,璟兒肯定是又早起了。只要他轉頭,就能看見璟兒又拿凳子當樁子在練紮馬步,然後看到他醒了,璟兒就要從上面下來,卻跳得太急,跌了一跤。

但他遲遲沒有轉頭,仍舊望著床帳,似乎上面有什麽東西。慢慢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順著眼角滑下,隱沒在鬢邊。

他相信璟兒在那裏,他只是不想又讓璟兒跌跤罷了。

只是這樣罷了。

☆、入獄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開了,門軸發出“咿呀”一聲。楚玠一頓,立刻從床上坐起來!

有人進來,卻是素妃,楚玠的眼神黯淡下來,低低嘲笑自己真是不肯面對現實。素妃看到他,眼裏有些驚訝,隨即像是理解了一般垂下眼。

一時無言。

倒是素妃先開了口,“下午就是喪禮。”

“……嗯。”

兩人又沈默了。半晌,素妃擡起頭,“你恨我嗎?”

楚玠看她憔悴的面容,不語。

“對不起。”

“歸根結底還是我喜歡上璟兒的錯,不是嗎?”楚玠牽了牽嘴角,卻沒有笑意,“我回去了。”

“太子殿下,”素妃叫住他,看著他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背影,“下午,我知道你不想他葬入梁家的族墓,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冷靜些,讓璟兒好好走吧。”

楚玠知道她是在擔心他會像昨晚那樣失控,而他只是停頓了一下腳步後繼續走,沒有任何回應,也不知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回到東宮,一進門楚玠就知氣氛不對勁!“發生了什麽事?”

被問到的小太監沒想楚玠會突然發問,身體一繃,“殿殿下,皇上的侍衛軍在大堂候著殿下。”

“侍衛軍?”楚玠的眉頭蹙起,心裏隱隱知道情況不妙,但他很快恢覆冷靜,往大堂走去。

“卑職等見過殿下。”一進大堂,一列侍衛軍齊齊行禮。

楚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皇上的貼身侍衛軍竟然到東宮來,想必有大事了?”

一個高個子侍衛走上前,楚玠一眼就認出他是當初在逼王榮認罪時在場的侍衛之一,他仍舊帶著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道:“殿下很明白嘛,卑職一行人來,就是怕殿下……”

“賀潼!”一聲低喝,高個子一下就噤聲了,然後隊列裏走出一個個子不高卻頗有氣場的人來,“殿下,此次前來,是皇上想見殿下,讓卑職等帶殿下過去。”

“哦?”楚玠冷笑一聲,“其實是押送吧?”

矮個子侍衛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抱拳道:“還請殿下與我們走一趟。”

楚玠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走吧。”

侍衛分成兩批,分別走在楚玠的前後,確實像是押送犯人。剛剛的矮個子侍衛和高個子侍衛賀潼走在最後面,看著鎮定的楚玠的背影,賀潼歪了歪頭,“他知道此行甚是兇險,為什麽還是來了呢?”

“你知道你嘴賤無藥救,為什麽還是要口無遮攔呢?”

賀潼露出無比受傷的表情,“小城你……”

傅世城一把掐住他的雙頰,面無表情道:“你叫我什麽?”

“……隊長。”

“多管好自己的嘴,當侍衛可不是來吹嘴皮子的。”

“……是。”賀潼像做錯事的狗一般聳拉著耳朵低著尾沈默了,於是這條“隊伍”一路安靜地到達皇帝的寢宮龍晏殿。

“稟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半晌,房門開了,露出吳順疲憊的臉,他看了看楚玠,“殿下請進。”

楚玠進去了,跟在吳順身後,往龍榻的方向走去。楚邢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看到楚玠,便喚吳順扶他坐起來。

楚玠只是冷淡地看著他,什麽也沒說,連行禮都沒有。

楚邢對上他的目光,道:“你恨朕恨到都要下手了嗎?是不是覺得可惜啊——朕居然沒死!”

楚玠一臉事不關己,“你是在說你差點死了嗎?”

楚邢冷笑道:“若不是太醫趕得及時,朕倒真的就被你毒死了。”

“我下毒?我傻嗎?”楚玠嗤笑,“你遲早會死,皇位遲早歸我,我為何要做這等愚蠢的事?”

對於楚玠的大不逆,楚邢難得沒有暴怒起來,“璟兒對你來說那般重要,你不是想給璟兒報仇嗎?”楚邢的表情變得嫌惡,“你和璟兒那等齷齪事別以為朕不知道!”

楚玠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因為我們的關系你就匆忙要把璟兒嫁出去?”

“與自己的兄長不倫,這樣不知廉恥的人留在宮中只是汙了皇家之地——”

“住口!”楚玠暴怒,抓住楚邢的衣領幾乎把他提了起來!“不許你侮辱璟兒!”

“殿下!”在一旁的吳順大驚,忙上去勸阻,“殿下請冷靜!冷靜!”

楚邢看著楚玠眼裏濃烈的殺意,心裏就像確認了什麽。“昨晚你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朕的,呵。——來人!把太子帶下去!打入天牢!”

候在外面的侍衛軍立即闖入,楚玠松開手,讓楚邢跌回床上,他眼裏的陰狠還未退下,“你將為你所做的一切後悔!”

楚邢冷笑,“即使有那麽一天,可惜你也見不到了。”

楚玠對峙般對著楚邢的目光,最後別開頭,轉身往外走去,侍衛軍當即跟上去。

“皇上。”吳順扶住一下癱軟下來的楚邢,“您沒事吧?”

楚邢的身體還處於虛弱狀態,與楚玠對峙其實更多的是在硬撐。他有些急促地喘氣,半晌才緩和了些。吳順扶著他讓他躺下,“皇上還是休息吧,您現在的狀況還不穩定。”

楚邢看著一臉擔憂的吳順給他掖好被子,突然嘆了口氣。“吳順啊。”

“奴才在。”

“你說朕是不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吳順停下了動作,“皇上?”

“朕的皇子公主們,似乎沒有一個是親近朕的。而且這麽多個孩子,珣兒、瑧兒、璟兒都死了,玠兒也差不多了,呵,有哪朝皇帝像朕這樣,養出了這麽多逆子?”

吳順垂下眼,而楚邢繼續道:“朕覺得,可能到最後,朕會變成孤身一人。”

吳順突然跪了下去,“皇上!奴才會追隨您一生!”

楚邢一怔,然後笑了。“吳順啊,你總是能讓朕感到心安呢。朕之前就想,如果你是女子就好了,那朕一生娶你一人足矣。”

吳順低著頭,眼淚突然掉了下來,“能得皇上的青睞,是吳順此生最大的榮幸。”

看到吳順哭了,楚邢卻彎起了眉眼,“都多大歲數了,居然還掉眼淚。”

“對不起。”吳順忙抹了抹眼睛,站了起來,“皇上您休息,奴才去吩咐人煎藥。”

看吳順匆匆忙忙往外走的背影,楚邢低低嘆了一聲,不知轉過了什麽心思。

一路上,楚玠都沒有任何掙紮或者要逃的跡象,所以侍衛軍很順利就把楚玠送到了天牢。

獄卒上好了鎖,侍衛軍便隨獄卒出去。但還沒走出多遠,落在最後的賀潼又跳了回去。他扶著門,帶著似是玩笑的口吻道:“殿下,既然您大限已到,那卑職能不能問一個問題?其實,當年王榮是冤枉的吧?”

楚玠側頭,原本陰鶩的眼神在牢獄裏的光線下顯得更是危險,他看著賀潼,卻沒有說話。

賀潼也不追問,反而笑笑轉了另一個話題,“吶,殿下真的和璟公主不倫嗎?是不是公主死了,您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沒有反抗?”

楚玠的眸光微動,賀潼卻斂下了笑容,變得嚴肅,“如果是我,喜歡的人被害死了,我會先把那些害死她的人殺了。”

“賀潼!”一聲低喝,傅世城走了過來,擰住賀潼的耳朵拖走!這疼得賀潼“隊長隊長”地慘叫,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天牢裏回蕩,說不出的淒厲。

楚玠看著賀潼剛剛站的位置,半晌,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拳。

☆、異數

璟公主的送親隊伍遇襲皆喪命,梁府婚禮一夜變喪禮。不久,太子企圖毒害皇帝,以謀逆罪入了天牢。

消息傳開,同情、嘆息、感慨、好奇,天下人各執想法。還有一個算命者神叨叨地道:“要變天了。”而未等人細問,他便收起幡和攤子走了,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這是後來的人所傳道的,是真是假便無從得知了。

若真有那位算命者,那他便是神通了,因為不久就如他所言那般。

天牢裏不見天日,只有牢門前一支似乎一下就能撲滅的火把照亮了小部分的範圍,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楚玠盤坐在鋪著薄棉絮的木板床上,望著對面的幾乎黑乎乎一片的墻不知在想什麽。

“殿下。”

一聲低喚傳來,楚玠轉頭,便見韋洺站在牢門外。他似乎早有預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你來了?”

韋洺微微頷首,用鑰匙開了門。“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床上的楚玠巋然不動,沒有回答韋洺的問題,“璟兒的喪禮如何?”

“沒什麽變故,以梁家的女眷身份葬入梁家的族墓。”

楚玠低笑一聲,不知是冷笑還是苦笑,“努力這麽多,最終他卻還是成了別家的人。”

“……殿下?”

楚玠把盤了不知多久的腿緩緩伸直,身子往後仰,做出了放松的姿態。他看著天花板,“你是在好奇我對璟兒如此重視嗎?其實,我喜歡的人就是他。”

韋洺有些吃驚,“可是殿下不是說喜歡的人是男的……”

“璟兒並不是公主。”楚玠的目光從天花板移下來,笑道,“很吃驚吧?”

韋洺的確一副見鬼的表情——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了,“是。”

“當初我有這個認知的時候也很吃驚。”楚玠說著,似是想到以前,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了下來。韋洺也沒開口打斷他的思緒,一時牢獄又安靜了下來。半晌,楚玠才道:“韋洺,你覺不覺得其實璟兒遇襲那件事和我被冤枉投毒這件事其實是有聯系的?”

韋洺一頓,隨即腦子動了動,“您的意思是,有人想以璟公主的死刺激您,再讓皇上覺得您憎恨他,於是投毒的話,最有嫌疑的就是殿下您了。”

“嗯。如果真是這樣,那那個人絕對知道我和璟兒的關系,並且除掉我會給他帶來巨大的好處。”楚玠看向韋洺,眼神有些淩厲,“若我死了,誰是最大受益者?”

韋洺張了張嘴,有些難以置信,“您是說……五皇子殿下?”

“所有皇子裏,大哥和四弟死了,八弟和十一弟都還小,成年的只有我和五弟。若我死了,太子之位極有可能會落在他手上。”楚玠從床上下來,微微正了正衣服,“不過,這尚是猜測,下定論還早些。”

韋洺皺了皺眉,“那接下來我們該作何行動?”

“現在首要的只有一件事。”楚玠跨出牢門,眼神已然變了,那是野獸嗜血的陰冷眼神,“弒君!”

睜開眼的時候,楚璟只覺頭和胸口很痛,後面的床硬得咯背,鼻間還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和一些微微刺鼻的臭味交混的奇怪味道……

他這是在哪裏?!

“你終於醒了啊,”一個少女的聲音傳來,“我還想如果你再睡下去就把你扔了呢。”

楚璟側頭,就見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倒了一碗東西端過來,順帶來一陣難聞的氣味,熏得楚璟忙捂鼻!少女看見他的反應,立即惡狠狠地踢了一腳床腳,“起來喝藥!要是喝不下就由我來灌!”

楚璟看的出她不是開玩笑,連忙爬坐起來,卻拉扯到胸口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受傷還不懂小心一點,真是蠢貨!”少女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把那碗黑乎乎的湯藥推過去。

碗裏濃烈的臭味直撲出來,楚璟一陣惡心。“你確定你沒把藥煮壞了?”

“你說我煮壞了?”少女的聲音突然拔尖,像只被踩中尾巴的貓,“老娘作為這方圓百裏的神醫,你居然質疑我煮的藥!你喝不喝!不喝我就倒你頭上!”

“喝喝喝!”楚璟忙捧住碗,把那些不知為何物的東西一股腦地咽下去!喝空了藥碗,楚璟幾乎是生無可戀地看向少女,“多、多謝姑娘。”

少女奪走藥碗,然後走到外面去洗碗。等她回來的時候,床上的楚璟怔怔地拈著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姑娘,我的衣服……”

聞言,少女像是看見殺父仇人似的,手剛擱下了碗就抓起楚璟胸前的衣服,“我從沒見過你這麽不知廉恥的人!一個大男人穿什麽裙子!簡直是瞎了我的眼!”

楚璟看著兇神惡煞的少女,除了一句“對不起”就不知能說什麽了。

少女把自己見到男人裸//體時的震驚、惡心和對他的嫌惡、憤怒炮語連珠地全噴給楚璟之後,才把楚璟放開。看少女似乎平靜了些,楚璟才低聲道:“不過姑娘,這是你的衣服吧?能不能給我件男的……”

“你要我去制衣店幫你定衣服?!”少女又橫眉冷眼起來,“我救了你已經夠好心了!還想我服侍你周到!想得還真美!”

說的也是。楚璟尷尬地笑笑,低首卻見到床頭一個熟悉的包裹。他心裏一動,伸手把包裹拿起來打開,拿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翡翠玉鐲,“還請姑娘多多擔當。”

少女兇惡的眼神瞬間直了!她一把奪過鐲子,對著光的方向細細端詳了一陣,然後把鐲子迅速塞進懷裏!“咳,衣服要什麽顏色?”

楚璟總結,這是一個暴躁易怒自恃高等自尊心強但有錢就可放下一切的少女。

☆、月憐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過稀疏枝葉的縫隙投進了小樹林。呼吸急促,胸口處的傷還在跳痛,眼前辨不清方向,他卻無法停下腳步休息。耳邊有風穿過林間發出的嗚嗚聲,還有腳下踩斷幹枯樹枝的聲音,總是讓他產生後方有人在追的錯覺。

突然腳下似乎被什麽一絆,整個人往前跌去!楚璟一嚇,雙眼瞬間睜開了來!

望著頭頂昏暗的房瓦的形狀,楚璟的氣息雖還很急促,但懸著的心已落了下來。

他夢見了那天逃走的可怕場景。

那天他調整好情緒,天空升起了月,他便爬起來,借著微弱的月光尋找著女人的屍體。尋到一具與他體型不會相差太多的女屍,他便脫下自己的喜服和對方交換,為了更好地混淆,他還忍住惡心和愧疚用箭戳爛了那人的臉。他給自己簡略包紮了一下傷口,然後扯下一片布帛,再包了一些人身上的值錢物件——因為嫁妝都不見了,他只能這麽做。而當他走出不遠,便聽到後方有大片的人聲,一回頭,漫天的火光。他怕是那些人回來了,立刻加快了腳步逃走。後來好像是虛脫了暈倒在小樹林裏,卻讓月憐撿了回來,倒是命大。

房門突然開了,透進了外面微亮的光線。楚璟轉頭,就見月憐拿著沈甸甸的藥壺進來,然後一屁股在角落坐下,架起藥壺,開始點火。

“我說你就一定要在這裏煎藥嗎?”

月憐沒想他醒了,轉頭道:“這裏原本就是煎藥的地方,你是沒地兒放我才勉強給你在這裏架了塊木板。不過說回來,你今天居然這麽早?”

聽到自己是被這麽低等對待,楚璟翻了個白眼,“因為你把我吵醒了。”

“吵?”月憐突然吼了起來!“你每天都要我扇你巴掌才會醒,現在居然說我吵醒你?!”

楚璟:“……”相處好些天了,他還是不明白她突然暴躁起來到底是因為什麽。

“你閉嘴睡你的覺吧!等我藥好了一碗澆你頭上叫你起來!”

楚璟:“……你還是直接打我巴掌吧。”

“過來!我現在就能打你巴掌!”

“……”楚璟決意轉移話題,“對了,劍的事如何了?”

“你心急個什麽?你以為一把劍那麽容易鑄出來嗎?”

楚璟尷尬的笑笑,“傷口好得快,我就想把行程提前……”他頓了頓,然後拔高了聲音,“誰讓你的藥那麽神呢?”

“哈,你小子就算恭維我也不會高興的!”嘴上這麽說著,但月憐的語氣明顯帶著愉悅,“你既然想提前行程,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幫你催一催鑄劍師傅吧。”

楚璟看著月憐在爐火映照下的臉龐,突然覺得能遇到她真的很幸運。“楚璟多謝月憐姑娘了!”

月憐扇了扇爐火,“不用言謝,你包裹裏的銀鏈留下便好。”

楚璟:“……”再這麽下去,他回京的盤纏就要被吞完了!

“不過,你原來沒打算留下來麽?”月憐望著爐火,眼光映著火光微微閃爍。“看你衣衫破爛、滿身血汙暈倒在樹林裏,大概是被追殺什麽的吧?這裏是小村子,比較閉塞,安安分分呆著的話,安度餘生絕對沒問題的。”

“月憐姑娘是看上了我想留我嗎?”

月憐立刻對他怒目而視!“我只是給你活命的建議!你走不走關我屁事!”

楚璟卻笑了起來,“開個玩笑罷了。”笑過之後,他的目光移向了敞開的門,似乎在看著遠方。“我要回去,因為我喜歡的人在那裏。他一定以為我死了,一定很傷心,所以我必須回去,告訴他,我還在。”

“被你仇家知道你沒死,你就不怕你回去後會一同害了她?”

“我保護他。”

“嘖,不要自己最先被砍死就很好了。”月憐搖了搖頭,一臉鄙夷。

楚璟笑笑,然後兩人沒有再說話,房裏只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嗶啵聲。不知過了多久,難聞的藥味飄了出來。那味道卻像是能打破沈默似的,月憐突然出聲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楚璟頓了頓,摸上自己的胸口,“嗯……五天後吧,傷口愈合得差不多就可以了。”

“好。”月憐站了起來,“你過來守著。”然後她看了看外面,天已經越來越亮了,“你煮到太陽出來就可以熄火倒出來喝。”

楚璟有些意外,“你要去哪裏嗎?”

“我去采多些藥回來,配好了到時讓你帶走。”月憐擺了擺手,說著便往外走。

楚璟看她瀟灑的背影消失在門的方向,半晌才追到門邊往外喊道:“月憐姑娘!楚璟此生定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未走遠的月憐聞聲回頭,惡聲惡氣地吼道:“給老娘滾回去守著藥!”

但隔了段距離的楚璟並沒有看見,此刻她臉上卻是笑著的。

☆、離開

一轉眼,五天便過去了。

這天楚璟起了個大早,吃了月憐準備在桌上的粥饅頭和湯藥後出門,見月憐在院子擺曬藥材的竹匾,便走過去幫忙。月憐看到他拿起一塊竹匾,立刻尖叫道:“放下!我自己來!別弄亂了我排的順序!”

楚璟有些尷尬得僵住動作,然後在月憐淩厲的眼神下訕訕把竹匾放回去。

“走開走開!一邊待去!”

楚璟努了努嘴,“知道了。”真是,曬個藥材還講究排順序,處女座還是強迫癥啊。

等月憐擺好,她伸了腰,然後走過來,“要走了嗎?”

楚璟點了點頭,“嗯,走到天黑應該能到達城鎮。”

月憐微微頷首,“過來拿行李,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楚璟忙跟上月憐,討好一般笑道:“真是勞煩月憐姑娘了!楚璟感激不盡!”

“嘁。”月憐聞言,只是翻了個白眼。

月憐給楚璟打包好了衣物、幹糧、那些剩下沒被搜刮走的首飾和需要敷傷口的藥,還有一把劍。楚璟拿起劍抽出左右端詳,“哇,這劍不錯。”

“那是自然,村頭的李師傅當年在京城可是有名的鑄劍師!”月憐得意地仰起頭,好像鑄劍的人是她。

楚璟笑道:“出於名家之手的劍啊,看來我要小心使用它了。”

“別說得你能砍斷似的。”月憐鄙視他一眼,然後從旁邊矮櫃裏拿出一個小袋子丟給楚璟,楚璟接住,發現沈甸甸的。“這是一些銀子,帶著身上用吧。你那些值錢的首飾沒有當鋪可沒有什麽大作用。”

楚璟捧著錢袋,露出萬分感動的表情,“月憐大人!你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他還以為她只會在他這裏搜刮,沒想到他居然能在這個掉錢眼裏的守財奴這裏得到一袋銀子!

“哈,誰叫我人好?”月憐得意地哼了一聲,“既然東西拿齊了就走吧,我送你到村口,出了村就一直向東走。”

楚璟點頭,背上大大的包袱,提起劍隨月憐走出去。但還沒走幾步,月憐就說了聲“等等”,然後又跑回屋裏去。

等月憐出來時,她手上多了一個精致的半面面具。“這個是我師父留下來的,我也用不上,就送你吧。”

她在楚璟面前站定,把面具給楚璟戴上。面具似乎為楚璟特意訂做的一般,很合適。戴好了面具,月憐卻一時失了神似的望著楚璟,雙手停在楚璟耳邊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楚璟看出她怪怪的,“月憐姑娘?”

月憐睫毛一顫,然後垂下眼睛,也收回了手,“戴好這個面具,不要被你仇家認出來了。”

楚璟笑笑,“收到!”

月憐也隨著露出笑容,“走吧。”

離開小村子後,楚璟腳程快,不消一日就到了城鎮。

月憐說,過了這個城鎮,繼續往前就可以到達京城。看來他以為自己跑了好遠,實際也沒多少距離。

看到天色昏暗下來,楚璟便尋了個客棧住下。雖然他戴著面具,看起來有幾分可疑,但他一拿出銀子,掌櫃猶猶豫豫的眼神立即消失不見!“給客官安排了三樓的上房,那邊請!”

放下行李後很快就到了晚飯時間,楚璟下樓去,大堂裏的人很多,挺是熱鬧。他尋了個比較偏的地方坐下用餐,但那邊幾人八卦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明天新帝登基啊,場面肯定很壯觀!真想去看看!”

“嘁,也就想想而已!你當皇宮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嗎?”

“餵,我們去爬宮墻如何?”

“傻吧你!不要還沒爬上去就被抓起來了!”

提議爬墻的青年撇了撇嘴,“我武功高強,肯定……誒、誒!”話到後面青年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他踢了踢兩個夥伴的腿,兩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一個戴著面具的人站在他們旁邊,當即嚇得身體一繃!

楚璟知道自己嚇到他們了,忙笑著道:“各位不要緊張,在下只是好奇你們說的登基一事,想問問罷了,沒有惡意的。”

黑衣的青年第一個稍微放松下來,“你從外地來的?”

楚璟點頭,黑衣青年便笑了,眼裏隱隱有些優越感,“原來如此啊,肯定是很偏的地方吧?消息還沒傳到,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似乎覺得這裏是自己的地盤,那兩人也隨著放松了。楚璟笑笑,道:“那能跟在下講講嗎?”

“當然!”爬墻男搶先道,“前些日子啊,皇帝說要隱居山林,退位給太子,於是宮裏準備了些時日,明日就是新帝登基大典之日了!”

楚邢居然要隱居山林?楚璟微微皺眉,憑他的性格怎麽也會當皇帝當到駕崩的時候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唯一還沒說上話的青衣青年似乎有些不爽,撇了撇嘴道:“什麽隱居山林,根本就是另有隱情!”

楚璟眉毛一挑,“此話怎講?”

“誰會放著皇位不坐去隱居?除非傻!”

楚璟微微點頭,“所以呢?”

“所以?”青衣青年像看弱智一樣的眼神看著楚璟,“我的意思不是很明顯了嗎?皇帝肯定是得了癡呆的病才會要隱居!”

楚璟:“……呵呵,這位兄臺說得好有道理。”

他還是直接去問楚玠比較靠譜。

☆、交戰

展平雙臂,龍袍加身。身邊的宮女忙碌著,而楚玠卻幾乎像個事外人。他漠然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皇上,”韋洺走進來,“大典的準備工作一切妥當了。”

楚玠微微點頭,“辛苦你了。”

韋洺看他沒有絲毫開朗的表情,有些無奈地笑,“這是在下應該做的。”

宮女托來冕旒,楚玠便捧起戴上,旒因動作輕輕動著,有些晃眼。“走吧。”

“是。”

登基大典開始了。新帝於龍椅坐,全朝文武百官奉袞冕跪進,後各搢笏再跪拜,齊宣忠孝。各種繁覆的禮節,占據了大典的絕大部分內容。進行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疲了。

好不容易才到大典結束,楚玠離開大殿,人很快就散了。

楚玠有些倦意,卻拒絕了乘轎自顧走路,韋洺和侍從只好跟在他身後慢慢走。

“皇上。”身後有人喚,楚玠回身,卻見是楚祁。

“皇叔?”

楚祁帶著微笑走過來,“今日你登基,我想作為長輩肯定要送份禮物,當做寄予厚望。所以,我自己謄了一份《治國之禮》,還望你像你父親那般為天下。”

楚玠笑笑,接過了那份書劄。“皇叔有心了。”可惜,他坐上皇位的目的只有一個——為璟兒報仇。他不會是一個好皇帝。

楚祁拍了拍他的肩,“新帝登基,正是新舊更替的時期,很容易發生動蕩,你要當心。”

“多謝皇叔提醒。”

楚祁點了點頭,收回手,“那我就在此告辭了。”

“慢走。”

楚玠低頭看了眼書劄的封面,上面用蒼勁的字書著“治國之禮”四個字,不知為何,心突然隱隱有些不安。

他皺起眉,把書劄遞給韋洺,“帶回去,放在書桌上便好。”

韋洺明白他不想回宮,大概又是要去那個地方了。“是。”

楚玠往異於回宮的方向走去,侍從要跟上,卻被韋洺攔下。“沒聽懂皇上的意思嗎?我們回去。”

楚玠又往素錦苑去了。

楚邢“隱居”,他的妃子們自然沒了留在宮中繼續生活的權利,全被送往宮外一處隸屬皇家的大宮院裏——那是歷代居住退位或駕崩的皇帝留下的妃嬪的地方。所以此時,後宮冷清無比,素錦苑也不例外。楚玠卻沒有從正門進去,依舊用著原來的方式,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龍袍是否會破損。

解下冕旒,在床上躺下,疲憊感便翻倍從腳底湧上來。他閉上眼睛,輕輕嗅著這個房間裏越來越淡的屬於楚璟的味道,努力尋求著心理的慰藉。他只能靠著這種感官活動,讓自己產生楚璟還在的錯覺,哪怕只是一瞬間。

等報了仇,他就去找璟兒吧。

他翻了個身,抱住了被子。

恍惚中,他夢到了過去,從小時候開始,記憶如走馬燈花一般在面前走過,像是在看一段別人的故事,一段寫著痛苦、快樂、嫉妒、憤怒、悲傷、絕望的故事。

“殿下!求您了!他也許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還是生養您的父親啊!奴才求求您了!不要殺他!”痛哭流涕的宦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像是即將被奪走的是他的命。

對那個男人憎恨至極的自己,卻在最後放下了手中的劍,放過了那個男人。

看著浮現的這一幕,他冷笑一聲,因為慈悲嗎?讓最恨的人只是落得孤身“隱居”山林的結局。

看見那個跪著的宦官磕頭道:“殿下,請讓奴才跟隨皇上走吧!奴才發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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