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駱清想破腦袋也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會陷入如此窘境，他現在想自己該怎麽辦？

他的第一反映就是這個孩子不能要，他剛剛上大學，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和精力去生產甚至養育一個孩子。

他現在身上還有最後一筆錢，這筆錢是去世的奶奶一輩子省吃儉用省下來留給他的，擔心她死之後，駱清的媽不肯養他。三萬塊錢，在六七年前是很大一個數字了。那時候縣裏的房子也才幾百塊一個平方呢。

這筆錢是夠他去醫院拿掉這個孩子的，他潛意識卻又有些舍不得。在他高中的時候，他在縣裏的圖書館，借閱過關於雙性人的書。

雙性人因為身體結構特殊，還有身體激素分泌問題，很難有孩子，無論是自己孕育，還是使女性懷孕。有些雙性人花了一輩子，都沒有能擁有一個後代。

所以，這個孩子可能就是他一輩子唯一一個孩子。

他現在一個人，看似無牽無掛，心底還是留有一種渴望，擁有一個最親密的羈絆。毫無疑問，這個孩子就是和他最親密的了，這輩子不可能有其他人，比他和這個孩子牽絆更深了。

他竟然此時一點都沒有恨黃啟銘的感覺，雖然他使自己陷入了這樣難堪且兩難的境地。

他的所有思緒都集中在肚裏這個孩子的身上，一開始因他想到的是他的學業和此時的能力，第一想法就是不能要這個孩子。後面考慮深了，他對這個孩子的去留卻猶豫了。

自從奶奶過世之後，他孤單得太久了。

毫無疑問，他在這個孩子和學業之間只能二選一。就算休學一年把孩子生下來，也沒有人能幫他帶，後續撫養孩子需要的時間和精力，是極其龐大的，可能到時候他也沒有心思和時間讀書了。再者，懷孕到生下來那一段時間，他沒有工作，就意味著沒有收入來源。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照顧不好，生下來，這個選擇對他就像是死路一條。

駱清靠在墻上的身體漸漸下滑，最後蹲在地上。

良久，他收拾了那些盒子和驗孕棒，塞到了一個袋子裏裹得嚴嚴實實，一會下樓的時候拿出去丟掉。

掙紮了很久，他覺得自己狠不下心去放棄這個孩子……但是他也不想放棄學業，因為只有完成大學的學業，拿到雙證，他才會有更高的平臺，更多的選擇機會。

如果半途放棄，他將來的路肯定會走得艱難得多。

他忽然想到了黃啟銘，那個男人肯定有能力養孩子的，只是他不知道這個男人如果知道另一個懷了他的孩子，會是什麽想法，會做出什麽決定。

但是，他決定把選擇權放到那個男人手裏，就算那個男人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的心裏雖然難受，也不會比自己做出決定更難受。

當然，駱清知道找黃啟銘也差不多是判了這個孩子死刑，那樣的人不可能和他結婚，黃啟銘那樣的家庭怎麽會允許私生子存在，而且他也不喜歡黃啟銘。

明知道結果的事情，他還是想拼一拼，萬一有一線生機呢。

駱清看了眼時間，已經五點半了。

他坐在床下的書桌前，找出藏在角落裏的那張名片，上面已經鋪了一層灰。

想了想，編輯了一條短信息，寫了刪，刪了寫，反反覆覆好幾次，駱清才深吸了一口起，努力平覆著緊張急跳的心臟，按了發送鍵。

‘黃先生，你好。我是駱清，不知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有一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想請教您。這件事也和您有關，如果您方便，可以定一個時間，我們面談嗎？’

駱清看著信息成功發送，接著手機黑屏。他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心裏很忐忑，不知道黃啟銘會不會看見他的信心，如果沒有回覆，那他只有自己做決定了。

沒想到，才過了十分鐘左右，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在黑漆漆的寢室裏，特別明亮。

駱清拿起手機解鎖，黃啟銘竟然這麽快回覆了，雖然只有言簡意賅的幾個字。

‘今天下午五點，學區門口等我。’

駱清看著這幾個字，心情覆雜，又回覆了一條。‘好的，謝謝您。’

他是感謝黃啟銘百忙之中抽空來見他，看樣子黃啟銘還要親自來接他？他很懷疑黃啟銘早就認出他了，不過這已經沒有關系了，肯定是認出來了吧？不然怎麽這麽好說話……

駱清今天下午本來有兼職，打了電話請假，在寢室裏看看書。

不知不覺就已經是下午16點50，駱清換了一身衣服，背著書包走到了學區門口。

他站在大門邊上，目光四處梭巡。這時，學區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鳴笛。

駱清快步走過去，黑色的車窗落下來，他見到了一個多月沒見的黃啟銘，率先打招呼，“黃先生久等了，好久不見。”

黃啟銘點點頭，仍是波瀾不驚的語調，“好久不見，先上車。”

“ 好的。”駱清打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外面在下雨，二十三度左右，沒想到車裏還開了空調，駱清剛進車就打了個冷顫。

“冷？”黃啟銘一邊詢問道，一邊調高了空間溫度。

“謝謝。”駱清端坐好，為黃啟銘的體貼道了謝。

車輛起步，馬路兩旁已經變成黃色的銀杏樹，風一刮就落得滿地都是，仿佛在地上鋪了一層黃色的地毯。

車裏很安靜，駱清見黃啟銘認真開車，也不知道說什麽，就隨便找了一句話開頭，“我們這是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黃啟銘卻反問道。

駱清搖搖頭說，隨便去哪裏，只要有個可以安靜說話的地方就行了。“你決定就行了。”

“嗯。”黃啟銘淡淡地回應了一聲。

駱清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索性就不開口了。

黃啟銘也沒有主動聊天的意思，好在兩人只在車上待了半個多小時，兩人就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家駱清自己絕對不會來的高級餐廳……

還是日料餐廳，這家餐廳在本地很出名，申延好幾次在寢室嘮叨著想來這裏吃飯，因為這裏的日料太美味了，吃過之後，他一直念念不忘。抱怨自己只來吃過幾次，因為吃一頓就要好幾千太貴了，吃不起……所以駱清對這家店也有印象。

黃啟銘輕車熟路地帶他進去，服務生引著二人進了一個包廂。

包廂也是日式風格的，進門掀開竹簾，整個包廂一覽無遺，包廂裏暖黃色的燈光，令人感覺很舒服，墻上有美麗的藝妓掛畫。正對面米色的榻榻米上擺了一張不大的矮桌，上面放了一張矮餐桌。

兩人在餐桌兩邊盤腿而坐，黃啟銘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順手遞給了駱清，並說道，“這家的味道還不錯，點自己喜歡的。”

駱清沒吃過日料，菜單上料理的配圖，色彩搭配和諧，食材看起新鮮可口。駱清想吃點熱的，就只點了一碗拉面，然後把菜單遞給黃啟銘，“我就要這個就夠了，謝謝。”

黃啟銘也沒說什麽，接過菜單又點了好幾樣。

兩人點好之後，服務生便退出去，並給兩人輕輕關上了包廂們。

黃啟銘好像有些累了，脫掉了西裝外套，解了幾顆襯衫紐扣，好讓自己舒服一點，做完這些，他就靠在了身後的靠枕上。

看來黃啟銘應該是才下班不久，就來接他了。

黃啟銘這個隨性的模樣，他不是第一次見了。駱清現在已經肯定了，黃啟銘肯定已經認出他是誰了。

黃啟銘直直地看著他，顯然是想讓他先開口。

駱清在這樣直剌剌的視線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局促，“黃先生已經認出我了？”

“是。”黃啟銘依舊惜字如金。

“好的，我本來以為自己不可能再和您有交集了的。但是，最近我發現一件事，卻讓我陷入兩難的境地，不得不求助於您。對於這件事，您做什麽決定，我都是能接受的。”駱清把自己早就想好的措辭，按條理說了出來。

“即將告訴您的事情，可能會令您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是這件事的確是真的。”駱清一邊說，一邊拿過旁邊的書包。他把第二次的那根驗孕棒留了下來，他實在說不出口自己懷孕這件事，只能拿事實出來，只用看一眼就明白了。當然，他這樣，也是害怕黃啟銘不相信他的話。

駱清把驗孕棒，遞給黃啟銘。黃啟銘之前就被駱清所說的那件事勾起了好奇心，當看著駱清出包裏拿出那樣東西，任他見多識廣，也大吃一驚。

黃啟銘接過來，看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線好一會，擡起頭忽然嘴角一彎，戲謔道，“難道你是女孩兒？”

駱清沒想到黃啟銘會這樣開場，他開始設想的是，最多黃啟銘會認為這件事很荒謬，覺得他是一個騙子。

“不是女孩子，我是個男孩子，只不過有少見的雙性體質而已。”駱清無奈只能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說到孩子，必然就會說到他的體質問題。“無論您希望我怎樣處理這個孩子，我懇求您不要把我這個秘密告訴第三個人。那天晚上的事情，也真的是一個意外，我也是受害者”

駱清忽然想到，奶奶小時候對他說的某天如果他願意把自己的秘密主動告訴一個人，那麽那個人肯定是他最親最愛的人。

他忍不住苦笑，什麽最親最愛的人啊……這是一個僅比陌生稍微熟悉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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