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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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雷家眾人雖然都看得出雷霆今年艱難,但時近年關,大家心裏都還是向往著年貨分發,多點少點都行,最起碼有個過年的喜氣。可大家沒等到一件年貨,更別提年終獎金,卻看到村裏由婦女主任正明妻子帶頭,把櫥窗紅紅火火地布置起來,將燈籠彩綢從倉庫搬出來掛滿樹梢屋檐,看上去似乎是熱熱鬧鬧迎新年的樣子。

大夥兒不知道年貨究竟發不發,當然一擁而上,去櫥窗看看有沒有透露一絲消息。消息沒有看見,卻看見滿櫥窗的獎狀、錦旗和照片。大家對獎狀錦旗沒興趣,視線大多落在放大成一尺來高的照片上。照片上大多數是雷東寶紅光滿面地接受錦旗獎狀,接受領導會見,與領導舉杯同慶等。大家都是一邊看著一邊心裏嘀咕,好個什麽啊,年貨都發不出,還吹吹打打,窮鬧。

也有心細的人看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更有心細的人看到有兩張照片乃是新鮮熱辣出爐,分別是吃喝和唱歌,吃喝的那一張上,龍蝦的兩根長長胡須和旁邊的兩瓶XO洋酒觸目驚心。大家一傳十,十傳百紛紛猜測上了,不知道這一桌需要多少錢。大家猜著猜著,都是悄悄嘀咕,花那麽多錢也不過是兩小時吃喝,若是拿來分年貨,每人足夠分一刀肉。可都還不知書記一年吃掉多少這樣的飯菜呢……難怪,吃得那麽胖。

眾人的不滿情緒隨著發年貨的希望越來越渺茫,漸漸發酵。

既然說沒錢沒錢,連發年貨的錢都沒有,那麽聖誕元旦的那些吃喝玩樂錢是哪兒來的?每天雪亮汽車進進出出的錢又是哪兒來的?感情大夥兒沒年貨,都肥了他雷東寶一個人啊。眾人敢怒而不敢言,於是雷東寶經過時候,大家原本迎候的笑臉都變得勉強,有些甚至遠遠避開。

小三一看到櫥窗裏的照片,心裏就說不妙。他想取下櫥窗的照片,但是考慮到布置櫥窗的是正明的妻子,打狗看主人,他可絕不能在櫥窗上亂動手。因此小三賠笑去村辦協商。村辦的辦公室現在幾乎已經虛化,因為村辦不用做實事,本應屬於村辦的事,現在幾乎都是雷霆兼管,村辦幾乎成了士根帶領的養老辦。小三進去小小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村辦的時候,裏面有士根,有正明妻子,還有其他幾個老年村幹部。不過裏面倒是溫暖整潔。

在這個辦公室裏,小三沒有受到常規的善待,他也不敢奢求,這些人別看沒權,可個個老資格,尤其是士根尚存三分餘威。因此小三賠笑進去,先跟士根打個招呼,遞上香煙,又跟其他幾位招呼遞煙斟水,完了才能坐下說話。

他斜插著坐正明妻子對面,臉卻對著士根,笑道:“士根叔,村裏讓彩旗燈籠這一布置,過年氣氛全出來了,還是士根叔高,不用多少錢營造出節日氣氛。”

士根道:“小三客氣,本來我們也插不上手的,每年都是你們主動幫村裏把這些事做了,我們樂得偷閑。”

正明妻子脆爽道:“是啊,我們等啊等啊,還等著看兩家戲班子唱對臺戲呢,等來等去等不到,想到你三主任做事一向不會拖拖拉拉,那肯定是有原因了。看來我們沒法偷懶啦,只好調集有限人力小打小鬧。三主任,不會沖撞你們的大布局吧?”

“哎呦,嫂子這話說的,謝都來不及呢。不過書記希望櫥窗內容盡量不要突出他個人,還是應該多宣傳宣傳集體……”

“呦,三主任,你這是假傳聖旨吧,誰都知道突出書記個人那是非常應該,我們村哪件大事不是書記領頭帶跑?三主任,別書記客氣客氣,你就認真上了。你回去跟書記說,說這是我們村集體對書記一年來辛苦工作的肯定和感謝。”

小三被正明妻子真真假假地指出假傳聖旨,當然心虛,就沖著士根笑道:“士根叔,我另外拿些照片來吧……我們村去年變化很大,很多照片是專業人士拍攝,跟我們尋常見的不一樣。”

士根卻是深深地看了小三好一會兒,才道:“我們肯定是堅決配合公司決定的。”他讓正明妻子把櫥窗鑰匙拿出來交給小三,“呵呵,小三,我們幾個繼續偷懶啦。”

小三千恩萬謝出來,心裏很感激士根的好。他回頭趕緊把櫥窗裏的照片扒拉下來,換上新的。再看煥然一新的櫥窗,他拍拍臟手心裏很滿意。

小三走後,士根過來。穿上冬衣的士根顯得壯實許多。他看看內容完全變換的照片,微微搖頭,一聲不吭地離開。他早看出剛才小三是假傳聖旨,雷東寶這個人他熟悉,估計那櫥窗掛上一年,雷東寶都不會看上一眼。然而小三畢竟是年輕,做事考慮到一二,考慮不到三四,已經掛上的照片被這麽一換,那就欲蓋彌彰。誰的心裏不是明鏡兒似的?正明妻子也過來,跟士根招呼了一下,想說什麽,但士根裝聾作啞地走開,也不去辦公室,直接回了家裏。

小三收拾完櫥窗,本想跟雷東寶打個招呼,但一想這事兒牽涉到雷東寶寵信的正明,他要是萬一說的哪句話不中聽,被雷東寶罵了,那不是吃力不討好嗎?但想到剛才在村辦被正明妻子的一頓夾槍夾棒,他心中又是不快,櫥窗照片的事實一定要作為一個動向反映到書記耳朵裏的。可怎麽說才好?

小三想到韋春紅。老板娘一流的精明,書記還不一定掛心上的事情,老板娘定會領會其中味。

韋春紅離家之初狠狠關了手機,但一邊關著一邊牽掛,第二天晚上都牽掛地恨不得偷偷溜去看有沒人在屋裏。第三天乖乖把手機開了,雷東寶倒是打來電話要她立刻回去,韋春紅提出條件,要雷東寶發誓酒後不得喧嘩,和不再問她要錢填小雷家虧空,她才回家。雷東寶心說多大的事兒,想答應,卻開不了口,大老爺們怎能被老娘們要挾,絕不。他就不信韋春紅能在外面待多久,再說春節很快就到,他是最清楚韋春紅過春節時候那是非在小雷家的家裏出現一下,明示她的正房身份不可的。他不急,韋春紅愛來不來,他就回老娘家去住了,反正哪兒都有飯吃有床睡。

韋春紅當然不會自己送上門去,這回說什麽都憋著勁不回。但憋了幾天後還是忍不住將寶寶塞給找回的保姆,找個白天偷偷回去家裏,想幫雷東寶收拾一下。但進去屋裏,卻見屋裏幾乎沒動彈,而桌面上都積起薄薄一層灰。韋春紅一顆腦袋空白了好久,他會不會在外面亂來?她借著給婆婆請安打個電話,好在婆婆說兒子這幾天每天回家,她才放下心來。可心裏又憋屈上了,為了不發不問她要錢的誓言,雷東寶竟可以就此拋下她不理,後來連個電話都沒。

韋春紅生氣,更是給自己打氣,發誓這回一定要爭氣,雷東寶不答應她的條件,她絕不回頭。

但韋春紅沒想到,小三卻找上她,告訴她小雷家現在的困境,村民們背後對書記的不好議論,和某些人趁機做的手腳,包括正明妻子做的櫥窗照片。

韋春紅聽了理科覺察出問題的嚴重性。她幾乎是在小三結束通話的那一刻,就想立刻給雷東寶打電話。但是她兒子這時候放學回家,看到媽媽皺眉看著手機,都沒留意到他回來,心中起疑,上前搶了媽媽手裏的電話,道:“媽,你想給雷叔打電話?”

韋春紅猝不及防,“對,手機還給媽。餓不餓?媽先煎個蛋給你吃。”

小寶看看寶寶和保姆,懂事地將媽媽拉到陽臺,關上門,才道:“媽,你看我們沒雷叔過得更好。雷叔不是個好丈夫,我同學爸爸都沒那麽對待同學媽媽的,我同學爸爸有的會炒菜,有的會整理家務,還有的會陪一家人玩,只有雷叔從來不管家裏的事,而且現在還對我們沒好臉色,我常聽你們吵架。媽媽,我們都已經逃走了,你別再理他。”

韋春紅沒想到兒子會說出這些話來,“可他是寶寶的爸。”

“寶寶是他的兒子,不是你的,他想要,你退還給他。媽,你是不是缺錢用,等他拿錢來養家?我長大了,我可以去工作,我來養家。”

“媽有錢,你快別這麽想。雷叔最近公司有些問題,他心急。他那麽大老總又不好到別處胡鬧,只好回家跟媽說。媽當時生氣,回頭就沒事了。媽只是氣他喝酒傷身體,要他答應戒酒,否則媽不回去……”

“媽,你別以為我是小孩,你們是不是吵架我看得出來,你都是為了我和寶寶忍著他。我原以為你終於逃出來,我們終於可以過沒人欺負的日子,可是你還沒被他欺負夠啊?媽,我都不忍心看你總委曲求全,你要回去,我不跟你,不,我跟著你,他再欺負你,我決心跟他對打。”

書春紅驚訝地看著兒子,沒想到兒子會那麽激動,眼睛裏滿是倔強,還竟然閃著淚光。她一時楞在當地,說不出話來。好久,才道:“媽……媽跟他是夫妻啊。”

“我是你兒子,我更親。”

書春紅看到兒子緊緊握著手機的兩只手因用力過甚,手指關節發白。對於自己親生的兒子,書春紅無法不愧疚。當年丈夫早亡,她為生活出來開店,怕兒子在三教九流的飯店學壞,不得不把他寄養在爺爺奶奶家,她虧欠兒子。而今終於生活安定,她最想給兒子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可沒想到這個家這個繼父在兒子眼裏卻是如此不堪。兒子對雷東寶的抵觸,往韋春紅本已經動搖的天平上加了一塊砝碼。她嘆氣,道:“小寶,你當然是媽媽最親的人。手機你拿著吧,省得媽媽忍不住。”

她伸手拭去兒子忽然奔湧而出的淚水,自己的眼眶也濕濕的,該怎麽辦才好,她都有些捏不準主意了。她想,拖拖吧,東寶不是尋常人,他能挺過去。她幫他管住寶寶這根獨苗便是。

小寶怕搶似的將手機插進自己的褲兜,怕媽媽一時心軟又是引狼入室。韋春紅拉兒子走進屋裏,準備晚飯的時候,心裏七上八下,一邊為兒子終於長大,懂得維護媽媽而非常歡喜,一邊又為雷東寶的險情而擔心。但又忽然想到,小三打來這個電話會不會是他們雷家人串通挖好的一個陷進,看著她和雷東寶不和,他們找個理由軟化她,讓她主動放棄條件,總之最後又是她主動繳械投降,乖乖地回去?

韋春紅等保姆走後,與兒子和寶寶吃晚飯。考慮到兒子如今的成熟,她將小三的電話向兒子轉達了一下,算是試探也算是征詢兒子的態度,看看兒子會怎麽處理。小寶果然迷茫了會兒,道:“他那麽兇,別人真敢對他使壞嗎?”

“就是因為他那麽兇,大家都受不了他,連我們都逃開不回家了,你說別人會怎麽想。”

兒子道:“他那是自作自受,他犯錯應該受到懲罰。”

“可他怎麽說都是我們自家人,我們不理歸不理,可不能看著別人欺負他。我們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我們卻沒幫,別人還以為我們無能呢,看扁我們。”

小寶思慮再三,道:“媽,我來打這個電話。我不讓你打,萬一你心一軟,我們又前功盡棄。”

韋春紅無奈,看小寶拿出手機,熟練地撥出雷東寶的號。那邊雷東寶正在請人吃飯,看到是韋春紅的號碼,本能地想摁掉,他吃飯工作時候她來騷擾什麽?但忽然想到現在兩人的處境,只得接起道:“什麽事?”

小寶道:“是我。今天媽媽接到三主任電話,說是正明叔的太太故意把你大吃大喝的照片放櫥窗裏,三主任要求她換掉,她還不肯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被三主任給換了。媽提醒你留意正明叔這個人,說那是個小人。沒了。”

雷東寶聽著又好氣又好笑,母子倆玩啥啊,真夠做作,道:“叫你媽廢話少說,早點回家。”

“我們不回。我們家都是媽媽在辛苦,吃的用的都是媽媽花錢,連煤氣瓶都是我和保姆拎上樓,你一點用都沒有,卻還要回家欺負媽媽,我今天跟媽媽說,我們不要你。這個電話是媽媽不願看到別人欺負你才讓我打的,因為媽媽說你被人欺負是丟她的臉,媽媽丟不起這臉,我們可不是低三下四來討好你。再見。”

韋春紅猜測著雷東寶在電話另一端的態度,哭笑不得,可又覺得解氣,沒想到兒子平時不聲不響,原來全看著呢。

看兒子說完就警惕地把手機又掖進褲兜裏,韋春紅不再反對,反正,該跟雷東寶提醒的已經提醒了。

雷東寶被小寶的一個電話打得暈頭轉向,好一陣子回不過氣來。這年頭,誰敢這麽跟他說話?誰敢說他沒用?可偏他又無法反駁,首先他再有脾氣也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其次小寶說的都是實情,即使他這麽做事出有因,可是……雷東寶忽然發覺他所謂的事出有因的那個因,並不見得很站得住腳。

等飯局結束,他這回沒去老娘家裏住,而是讓司機把他載到市區的家裏。這個家裏當然是黑燈黑火。他進去打開燈一看,前幾天離開時候沒疊的被子疊好了,桌椅擺放整齊了,脫下的衣服被洗好掛在陽臺,所有的似乎都是井井有條,可惟獨沒絲毫人氣。

雷東寶躺床上回想小寶數落他的那些話,他現在無法不正視。他作為一個大男人,不往家裏拿家用,也不給家裏扛煤氣瓶,似乎該屬於一家之主做的事他都沒做到。或許他可以說他忙他沒時間,他要忙大事,搬煤氣這種小事可以花錢叫別人搬。可是,他也沒拿錢回家,不僅沒拿回家,他還想往外拿。小寶說不要他,是,要他何用,人說吃人家的嘴軟,他在家可橫著呢。小寶的話簡直比摑他耳光還狠,狠得他都沒臉見韋春紅。

可是,他是不是該向韋春紅承認他沒好好顧家?唉,韋春紅應該理解他最近工作上遇到困難,她這回的做法怎麽這麽欠考慮呢,也不想想他最近心情不好。喚作往常,他或許可以粗聲粗氣地道個歉,叫韋春紅立刻回家,可現在他頗有底氣不足之嫌,他擔心他的道歉出去,會不會讓韋春紅給鄙視了,尤其是讓那個小小的繼子鄙視,大小兩個一起說他軟骨頭。

雷東寶終於不肯道歉。他想,等雷霆的日子恢覆後再說,否則他依然不會有錢拿回家補貼家用,而且還得在家白吃白喝。在被小寶指出後,他還真沒臉再理直氣壯地做出來。

但雷東寶很沮喪,沮喪得都忘記韋春紅兒子打他電話給提的醒。

雷東寶難得一次睡不著覺。雷霆目前的情況讓他第一次憂心得茫無頭緒。以為十拿九穩的韋春紅都會離他而去,那麽那些村民呢?還有宋運輝等親朋好友呢?

雷東寶憂心了一晚上,無法不想到他當年入獄時候。那時候還有誰認為他會東山再起?可當時起碼有幾個人對他不離不棄,其中就有宋運輝和韋春紅。其實村民也沒離棄他,雖然不是很堅定,村民大多是有良心的,是知道這十幾年來誰帶給他們好日子的,他在獄中最大的安心和依靠就是整個小雷家村民的民心,因此當年宋運輝說他回不來,他才不信,他相信整個小雷家擁護他。這不,他不是回來了嗎?說明他說的沒錯,小雷家就是他,他就是小雷家。

想到這兒,雷東寶心頭一亮,整個人終於舒爽起來,對啊,相比過去他坐牢,現在這才多大的事兒,有什麽可擔心?還有韋春紅那邊也是,他以前坐牢,他以前還出軌抱來一個兒子呢,韋春紅離開他了嗎?沒有。他何必把繼子的小孩子話太當真,這絕不是韋春紅的態度,韋春紅是他的人,這輩子離不開他。

還有宋運輝,不急,等他重拾河山,再找兄弟一起喝酒吃菜,宋運輝不會走遠。

這麽一想,雷東寶心頭敞亮,其他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關鍵只一條,那就是他得千方百計把雷霆搞活了。只要雷霆恢覆正常生產,其他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於是,酒意立馬卷土重來,雷東寶躺倒就睡。第二天起床已晚,他打電話給韋春紅,沒想到還是繼子接的手機。他告訴小寶,讓母子三個今天搬回家住,他最近心情不好,不會再回家騷擾他們,讓他們安心生活。

韋春紅的手機被兒子沒收著,等兒子中午放學回來告訴她這事兒,她心中嘆息,雷東寶說到底是不了解她,她要的是雷東寶的這個保證嗎?但她還是帶著兒子和寶寶當天搬了回去。她卻非常了解雷東寶,即使雷東寶的話只是對小寶這麽個孩子說的,相信雷東寶說不回就不回,沒有含糊。

雷東寶果然是信守諾言。但雷東寶的借款大業卻並無建樹,臨近春節,只見請客送禮嘩嘩地數票子出去,卻不見貸款滾滾而來。而且春節前討賬的效果也是可想而知,小雷家出去的業務員千辛萬苦,要來的錢還不夠每天購買原料,春節前的生產規模一天小過一天,車間經常停工待料,搞得整個小雷家上下全無過節的喜氣。

然而,紅偉手下的那些業務員終究得回家過年,等待春節後再行出發。但是等那些辛苦的業務員打道回府,卻發現家裏沒有年貨進門,更無年終獎到手。所有人都看著雷東寶,希望雷東寶在最後一天大開金口,開倉放糧。

紅偉也只能回家過年。他帶來一些討要來的承兌匯票,但這些匯票才到賬,就被背書一下,又轉出去交給原料廠商。人家上游原料已經了解他們雷霆的困局,再說雷霆名聲在外,生意青黃不接時候慣會賴賬,因此現在如果錢不到賬,上游廠家概不發貨,非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紅偉回到小雷家,幾乎好沒坐穩,就有人來向他痛斥小雷家而今的困難。連忠富都打電話給他,問他小雷家究竟怎麽回事。紅偉應接不暇,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卻又被小三請去雷東寶那兒。來到雷東寶辦公室,毫無意外地,撞進一室的煙霧。他自作主張地將門關上,將窗戶打開,眼看著一縷青煙裊裊穿窗而出,飛向戶外。

雷東寶並沒有阻止,他轉著大班椅看紅偉來往穿梭,道:“紅偉,是不是其他企業情況也不好,今年收錢咋都很難啊?沒一個人回來不叫難的。”

紅偉道:“每年年底都一樣。今年大家都被我催著,一個個都是跑到對方公司關門放假才回。要來的錢已經比往年多。不過年前要來的錢多,年後的就得比去年少了。”

雷東寶無語,低頭看著腳面,他的皮鞋已經不知幾天沒擦,簡直可以在鞋面寫大字了。他好一會兒才道:“我年前沒要到貸款。”

紅偉道:“年後的貸款有沒有希望?”紅偉同時管著一半采購,最憂心的是錢。

“這回縣裏派專人跟我一起去省工行聯絡貸款,估計貸出來的話也得年後了。現在沒幾個現錢,用錢的地方倒是不少,每天追賬的……你看到沒有,財務室都是人。還從哪兒搞些錢來呢?我打算高息問個人借,拖過幾個月,等新車間上馬,應該可以好轉。”

“書記,聽說年貨一點沒發?我看,即使賬上只有五萬塊錢,也還是發點吧,圖個熱鬧。剛才忠富跟我說,實在沒錢,先從他那兒拉幾頭豬,回頭年後把錢補上也行。再不行,我們幾個湊點錢。”

“忠富難得,以前問他拿幾頭豬,他都要我們先把錢打過去。算了,不發,這麽大個村,五萬能發多少東西?前幾天才好不容易把幾個結婚的錢給了,村裏賬上還是留點錢,免得誰生病誰什麽的拿不出錢報銷。你們的錢嘛……你能拿出多少,五萬撞頂了,多了不用你說,你老婆都得找我拼命。五萬能做什麽?”

紅偉松口氣,他到底也是不想自己口袋掏錢的。他有些試探地問:“過年了,跟宋總那兒打過電話拜過年沒有?”

“打過,他大忙人,電話手機沒一次是他自己接,他秘書接的都讓我撂了,懶得說。”

“他們都那樣的,我們留個話就是,宋總會打過來。”紅偉心說,看起來他去楊巡那兒白說一趟,宋運輝沒伸手幫忙,他於是更不便跟雷東寶說起他去找楊巡的事。

“小輝已經直接找了市裏他那幾個朋友,可沒大用,原來市裏跟他合作的項目現在已經結束,人家也不買他賬了。放心,我們等省工行那筆貸款,縣裏出面幫忙,不會沒結果的。”

紅偉將信將疑,感嘆道:“不知道今年開春出口會不會恢覆,只要出口一恢覆,信用證一開進來,我們日子立刻好過。”但紅偉心中卻是犯疑,那麽看來宋運輝是接到楊巡傳達的,可是聽雷東寶意思又似乎哪兒不對。他估計宋運輝那邊是抹不過多年情面,幫忙還是幫,但已經沒過去的全心全意了。也是,又不是血親,誰受得了雷東寶這樣的對待啊。紅偉現在想,如果他直接上門請求宋運輝幫忙的話,所得的幫助還比雷東寶所得來得多。

雷東寶道:“我看很快會恢覆。你看這麽多年來,我們雷霆哪年不是大災小難不斷的,哪次不是熬一熬就過去了?最難的時候我們都過了,現在沒啥,人都在,設備都靈,就少點錢嘛,放心,錢也會來,市縣兩級都說不會看著我們不管。鎮裏比我們急,他們也占著股份,現在每次跑市縣,他們都跟著。”

紅偉一想也是,多少次了,小雷家絕境逢生,大風大浪裏走來,這回還真算不得什麽,這回上面領導還支持著,下面雷東寶還帶著頭兒,小雷家的人也一個不缺,能壞到哪兒去?即便是出口有麻煩,可又不是他們小雷家一家出問題,國家能看著那麽多公司出口出問題而不管?如雷東寶所言,再熬兩個月,應該出頭了吧?回頭狠抓外銷。

臨近大年初一,楊巡打電話過來拜年,紅偉反而讓楊巡放心,過年後百廢待興,小雷家照舊春暖花開。楊巡好奇他們春節後的市場定位,紅偉卻是文不對題地說,春節後還是老樣子,主抓外銷,但絕不放棄內銷。

楊巡沒話說了,都那樣了,還不放棄原來思路,難道就不能總結困難的原因嗎?總不會把原因都歸結為國外金融危機,而不反省自身為什麽對抗風險能力如此薄弱吧?他打完電話不住搖頭,總覺得雷霆那幫人思想落後了,竟然發展得沒頭蒼蠅一樣沒有準確定位。

任遐邇那兒也剛接了楊邐的電話,順口匯報一聲:“老四買好票了,明天回。”

楊巡也是順口道:“她剛來沒事做,要不住過來照顧你?”

任遐邇頓時頭痛:“你信不信,你敢讓你家老四關照我的月子,我一準給你生個很不保險的女兒。”

楊巡嬉笑,此刻任遐邇肚裏孩子性別已經兒大不由娘,兩個播種的人所能做的事惟有等待揭盅。“其實女兒也好啦,女兒是爸爸小背心……”

“什麽叫也好?什麽叫也好?女兒哪點不好?生男生女從源頭追溯,都是你幹的好事。”

楊巡一說到孩子性別,心裏總是想到楊邐先前的流產。若是父母在世,看老四又是受騙又是流產,心中之痛切,只有比他這個做哥哥的更添百倍,他不知道如果他的孩子是個女兒,他該如何保護他的女兒不受傷害?他倒說不上是重男輕女,他純粹是怕有一個難伺候的女兒。

“女兒很好,只要是自己的都好。如果是女兒,我第二天就去牽兩條大狼狗來守著。”

任遐邇看楊巡難得一臉緊張,知道他是當真的,不由得好笑,“怕什麽,有你這麽個閱人無數的爹,你女兒還怕吃虧?男人接近三尺,壞心思還沒發動,大狼狗還沒嗅到,你一準靈敏上了。”

楊巡確實閱人無數,可壞也壞在他閱人無數,他作為一個過來人深知拿下一個女孩子是多麽輕而易舉,即便沒出楊邐那檔子事兒,他都擔心。女孩子要出事,老天都拉不回。他心裏求爺爺告奶奶地希望妻子生下的不是女兒。其實任遐邇心裏也希望生個兒子,她作為女孩,又是個心氣兒高能力也強的女孩,在工作中受制於性別天花板太多,深知做女孩的不易,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容易一些,那就首先不要輸在性別這條起跑線上。她逼著楊巡承認女兒更好,其實那是給自己壯膽。

夫妻倆都是忐忑不安的,決定不再討論兒女的事,兩人繼續討論項目選定事宜。申寶田介紹一個房地產老總給楊巡,說是可以合作。楊巡當然知道經申寶田刪濾過的項目不會肥到哪兒去,要不申寶田準得豁出性命拿下。不過後來聽那房地產老總說,申寶田本來確實有意,可申寶田的大本營目前受出口減少之困,手頭資金緊張,騰不出手做別的投資。楊巡這才熱衷起來,將項目拿來與任遐邇一起商討。

最近市道不景氣,從蕭然提出希望轉讓手中股權始,已經不斷有這老總那老總直接或托關系聯系上楊巡,詢問可否合作。楊巡從這一次次的接觸中嗅到強烈的葷腥之氣。但是他沒立即下手撿取送上門來的便宜,他得等待入市時機,確定他現在出手,是抄底而不是被一同拖向深淵。他不敢輕易地認定是東南亞一帶發生的事導致了所有的那些送上門的合作,事關金錢,他需要確切的答案。便廣泛地從朋友中征詢意見,然後回來與任遐邇、楊速一起多方論證。

楊邐終於獲批可以離開上海,但她沒好意思跟兩個哥哥住,一個人住到楊巡兩兄弟過去住的那套房子裏。楊巡也叫上楊邐參與研討論證。楊邐至此才知,大哥什麽叫她參與提供經驗策劃項目的說法都是大哥客氣,她臨時跟進,幾乎聽不懂大家的討論,覺得從大哥大嫂嘴裏吐出來的字眼也是那麽的高來高去,非她平時所能接觸領會。跟著任遐邇計算每個項目的得失,她也不懂從何下手,更不知道任遐邇采用或不采用某個數據的原因是什麽。她本來就已經沒了驕傲,這下更發現自己其實什麽都不是。她更蔫了,從此不敢小看大哥。

楊巡和任遐邇都覺得楊邐的驕狂已經被磨削得差不多了,該是拉她一把的時候。這才由任遐邇出手,選出合適書籍交給楊邐翻閱。任遐邇的教導自然是不同於兩兄弟,有的是楊邐本就欣賞的理論高度,因此楊邐雖然情緒低落,卻從春節長假始,便一直翻看任遐邇給的書。

楊速當然也看出小妹精神空前絕後地不對勁,問大哥,大哥說是工作中受了嚴重打擊。楊速心裏認為絕不是那麽簡單,可是他問不出來原因,只好作罷。但他見不得小妹一直郁郁寡歡,提出初三後帶楊邐去海南曬太陽,卻被兩個人拒絕。楊巡說老四有必要春節後立刻投入工作,幫兩個哥哥的忙,楊邐則說沒有興趣。楊速越發摸不著頭腦。

韋春紅眼看著春節臨近,既不見雷東寶登門道歉或改過自新,又不見兒子軟化態度,她騎虎難下,難以決定這個春節將怎麽過,總不能涎著臉自己送上小雷家,假模假樣過上幾天,再縮回陣地繼續冷戰吧?

她考慮再三,等到兒子考完試放假,便非常高調地煽動雷母跟她一起,老老小小一行四人風風光光乘飛機去海南度假去了。只留下雷東寶一個人在小雷家過冷冷清清的年。

韋春紅光顧著掩飾自己與雷東寶的關系,解決今年沒法上雷東寶家門的大問題,卻沒想到她的高調觸及到沒有分到一絲年貨的小雷家村民的痛處。以韋春紅的伶俐,她是怎麽都不會想到小雷家今年竟然會不分絲毫年貨的。又不是一分錢都沒有,這麽不近人情的做法她是做夢都不會想到。雷母做人更是渾渾噩噩,兒媳煽動她去海南玩,她就高高興興地收拾行李,高興地遍告左鄰右舍,說她去海南是飛機來飛機去,最關鍵的是錢全部由兒子出。

於是所有的村民看著吃得肥頭大耳的雷東寶,憤怒的心燃燒了。春節又正是走親訪友的好時節,大夥兒聚一起悄悄議論,說敢情大夥兒沒分到年貨,全都肥了雷東寶一家。雷東寶在眾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隨著眾人的竊竊議論,一分一毫地下降,下降。但是雷東寶不知道,他只看到春節時節他家依然高朋滿座。

等紅偉等人也聽說此事,轉告雷東寶,雷東寶只覺得好笑,聲明韋春紅開了那麽多年飯店,錢比他還多。但是沒人相信雷東寶的解釋,大家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的判斷。

眾人拾柴火焰高,既然大家都這麽說,三人成虎,大家心裏更加確認雷東寶的貓膩,更加憤怒雷東寶對他們的欺騙。

有人說,撈就撈了,當權的誰不撈,可賴什麽?有人說一個人撈那麽多,也不說剩點骨頭渣子給同宗同姓的村人。還有人說……即便是雷東寶,都開始覺得這個春節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梁思申聖誕節時候與外公一起去日本商談,但無果而回。她和外公都不死心,元旦回來繼續保持接洽,眼見得日本經濟形勢越來越圖窮匕見,那家日方企業的立場越來越動搖。外公玩兒得興高采烈,一步步地設局做出欲迎還拒的樣子,挑逗日本那家公司的神經。梁思申本來—本正經地做著,卻看外公玩得有趣,就罷手看著外公玩,配合外公挑逗。沒想到外公跟她吵架總能黑虎掏心,玩正兒八經的收購也一樣能牽著對方的神經悸動,搞得對方欲罷不能,一步一步地進入外公設下的圈套。共同經歷了,一起深入了,梁思申嘆為觀止,這才明白外公雖然並不—定會她那—套中規中矩的辦事手段,卻有幾十年練就老到眼光,和過人閱歷。

於是,她把搜集到的其他企業信息也說給外公聽,讓外公的業餘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令外公的眼神又迸發蓬勃朝氣。因此外公時常得意地摸摸自己因年老而頭發稀疏的腦門,故作深沈地問可可,外公是不是越來越像禿鷲?可可哪裏知道外公的意思,看到外公給的禿鷲圖片,對比研究之下,從媽媽衣櫥裏拿出一條毛圍巾在外公肩膀那兒圍上一圈,這才嚴肅地承認外公像禿鷲了。

外公攬鏡自照,本來還是笑嘻嘻的臉一下凝住,看著和禿鷲一樣滿是皺褶的脖子和臉,很是不自在起來,竟然郁悶了一整天。他想賴掉,偏偏可可已認準他是禿鷲,追著叫禿鷲阿太。梁思申不知情,還以為外公在自我標榜強悍的收購作風,心裏還覺得外公挺自戀,就沒阻止可可。弄得外公挺是灰頭土臉。

粱思申本想帶上外公、小王和可可一起去宋運輝那兒包個賓館套房過春節,順便讓外公看看宋運輝的公司,沒想到總部發函讓她回去一趟,有事相商。既然梁思申不去,外公自然是不肯屈尊去宋家的,那似乎顯得他老無所依太恓惶。他也不讓宋運輝帶走寶貝可可,害得宋運輝只好兩頭跑。

粱思申被通知同總部與人力資源相關人員談話,說是談她的職業安排。梁思申想到的是吉恩的禿鷲盛宴邀請,一路好笑地想到,難道吉恩三翻兩次勸誘不成,幹脆直接從大本營著手挖角了?她當然不能答應,她現在安家中國上海,雖然最近有諸多不快,可她已經變得習慣家居了……可是,梁思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乘上飛往美國的班機,想到彼岸熟悉的環境風情時,心情卻是那麽愉悅甚至暢快呢?

她似乎是沖出什麽令她呼吸艱難的羈絆,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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