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7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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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好青年一樣,覺得好笑,捧著茶杯過去與任遐邇客氣幾句。楊巡忽然發現不喜歡紅偉這個手腳比較放得開的人與他妻子說話,就道:“紅偉哥這回過來好像心很急,預先也沒跟我招呼。是不是小雷家除了資金緊張,還有其他?”

“最讓我頭痛的是,項東走了,就是那個銅廠的外來老總。”

“外地人,心不齊?”

紅偉猶豫一下,“讓正明擠走的。”紅偉將經過簡單敘述,“我跟忠富議論,這是小雷家又露敗相了。忠富說書記能沖不能守,以前有個士根替他做宰相,書記只管沖就是。現在不行,忠富說書記現在沖得沒邊兒。小楊,我說士根好話,你聽著別生氣啊,他這人總有幾點可取之處。”

“不會,都過去那麽多年,我還有什麽氣的。紅偉哥,你最好詳細說,省得我跟宋總說的時候走樣。”楊巡說話間,手腳利落地洗好菜,又主動布置飯桌。紅偉旁觀楊巡的忙碌與任遐邇並無沖突,顯然楊巡並不是他來才動手下廚,心說過去的小倒爺還真是有居家好男人的樣子了。

待得楊巡搬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魚幹,紅偉特意過去向奮戰在廚房一線的任遐邇道聲乏,才回來與楊巡坐下喝酒吃菜,因他從楊巡的舉動看出,任遐邇在這個家的地位不低。然後,紅偉索性把楊巡當宋運輝的耳朵,告知了楊巡小雷家最近發生的事情。然後他預期小雷家即將面臨的嚴峻形勢有三:一是年底將至,正是內銷市場趨緩時候,內銷局面更難打開,而外銷則是只見萎縮,並無向好趨勢,年底又有大筆貸款到期,以及大量設備、基建需要結算,錢從何來?二還是錢的問題,書記扣下眾人的大部分收入,大家都等著書記年底分紅派息好過年,等著起碼與上個春節一樣的年貨,後者若是少發倒也罷了,最多被村民煩上幾句,而前者則是麻煩,前者是眾人的血汗錢,書記要是給弄沒了,發不出,大夥兒還不造反?三是在技術人員紛紛辭職情況下,雷霆拿什麽拳頭產品和優良品質搶占別人已經坐穩的內銷市場,以及要求更嚴的外銷市場?紅偉說他從看到項東辭職開始發愁,但他不知道宋總還肯不肯援手,他懷疑宋總心灰意冷不想再管小雷家的閑事,順帶不想見小雷家的人,而非人在上海。

楊巡忙笑道:“你別亂想,你要真不信,我當著你的面給他們上海的家打電話,看接起的是誰。宋總不是我們小生意人,他忙就忙,不在就不在,不像我們有時候嘴上跑馬。”

任遐邇端菜上來,笑道:“呀,你也有承認嘴上跑馬的時候?你不是每天沖我拍胸脯說大丈夫一言九鼎嗎?”

紅偉忙道:“小任別做了,菜夠吃,你也坐下一起聊,別累著。小楊,你看我這不是急了嗎?項東剛走那天我打宋總手機,他秘書接的,說忙,就沒下文了。你怎麽聯系的?”

楊巡道:“我也得問他秘書有沒有時間,紅偉哥,今天你說的這些,我看最麻煩的是村民們給扣住的那些錢,其他倒是能賴賴,能拖拖,你們小雷家以前也不是沒幹過,是不是?”

紅偉道:“從上到下的錢都扣,書記的也扣。”

“你別不當回事,我看這事才算最重要的。你自己錢多,直裏不來橫裏來,給扣點無所謂,別人不,別人一年到頭就這點兒死錢,要知道拿不回來了,會怎麽樣?書記別想安生做人了。錢啊,紅偉哥,不是別的。春節前大夥兒要是看到年貨發少了,你看著,大家準追著書記要回那些給扣的錢。”

紅偉心裏有些動搖,好一會兒才道:“大家都還是很聽書記的,也怕書記。”

楊巡道:“他有錢有權,大家聽他怕他,要知道雷霆周轉不靈了,還得吞沒村民錢了,看還誰怕他。書記上回牢裏放出來時候,誰怕他?都是靠你們幾個義氣撐起來的。紅偉哥,早做打算,也讓書記早做打算。”

任遐邇出來聽見給楊巡是個眼色,楊巡看見了卻道:“遐邇你不用阻止我,紅偉哥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紅偉卻道:“不至於吧,到底是那麽大家業在,大家都還是很相信書記的。”

楊巡見好就收:“如果是這樣,眾心齊,泰山移。現在又不是你一家企業遇到這種事,國家肯定想辦法解決。去年初不是加出口關稅了嗎?誰知道明年初會不會降關稅?熬過去這段就好。”

任遐邇道:“國外媒體還有猜測人民幣可能也會跟著貶值的。”

“這話我也聽說過,可他現在不貶啊。”紅偉愁眉苦臉,道,“上面也是這麽寬慰書記。問題是現在雷霆拖不下去,我看著後面入息越來越少,開銷越來越大,特別是春節前。難啊,難。”

楊巡一直安慰紅偉這只是短期困難,不要氣餒。但紅偉身處其中,只覺得身邊隨時可能有地雷爆炸。危急猶如當年雷東寶坐牢時。

楊巡翻來覆去說好一會兒,終於安頓下紅偉睡覺,他回頭與任遐邇回到主臥,關上門輕道:“小雷家麻煩了,紅偉都亂成那樣。以前書記坐牢去,他都還清楚得很。”

任遐邇道:“我怎麽覺得他們高負債大幹快上時候已經昏了呢。你敢負債率這麽高嗎?”

楊巡有點得意地笑道:“我這麽負債過,一次是剛造市場那會兒,一次是造商場那會兒。那兩次每天都提心吊膽,怕出個什麽意外,資金鏈那個脆弱啊。以後再也不敢這麽亂來。我看雷霆現在不會比我好,可他們的錢是大家的,欠債也是大家的,大家的就等於誰都沒責任,我說紅偉急什麽。他該急的卻不去急,跟他提醒也不聽,這才是昏頭。”“要跟宋總說嗎?”“看機會再提,宋總現在好像不大想搭手這事。我又不知道紅偉今天來究竟是書記要他來,還是真是他自己要來,你說萬一是書記自己不肯拉下面子求宋總,要紅偉來求宋總去跟那邊朋友打招呼,你說我追著傳話過去,讓宋總怎麽回答?如果是紅偉急書記不急,或者書記不想找宋總,又讓宋總怎麽主動?我還是別追著為難宋總去。”

任遐邇聽著連連點頭,沒想到這裏面門道兒這麽多。但任遐邇心裏有疑問,道:“萬一宋總心裏在意那個前姐夫呢?你看以前他特意讓你去小雷家預警,這種事只有有心人才會想到做。”

楊巡抓抓頭皮,道:“要不我打個電話給宋總,我們明天見紅偉都別提這茬,當宋總還不知道,讓宋總自己決定怎麽處理。老婆,我打電話,你再給我做面膜行嗎?就那種膠水一樣撕拉的,拉出來特爽。我繼續幫你洗腳穿鞋。”

任遐邇伸出兩枚手指,抓抓坐到床頭櫃邊拿電話機的楊巡的頭皮,笑道:“幫我洗腳穿鞋是你這個預備爸爸應盡的義務,不用交換你就得做。你該洗頭了……”

楊巡按下最後一個號碼,騰回手做個噤聲手勢。任遐邇剛想走開,楊巡就皺眉道:“忙音。”看看手表,“這個鐘點還忙音?再打。”可楊巡卻試了十分鐘都沒打通宋運輝的電話,宋運輝的手機一直占線。

繼錦雲裏電話成為梁大熱線後,宋運輝的手機也被占領。這是梁凡舅舅在直接給他打電話。他在接到電話的第一刻起就想到一個問題,梁思申無欲則剛,因此梁家人一直對梁思申只來軟的不來硬的,而他則不同。梁大的舅舅非常直接,上來就問:“小宋,你知道梁凡的事沒有?”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道:“我剛聽說。”他有意把自己撇清,模糊自己在上海的事實。

舅舅道:“幫我謝謝思申,她第一時間給梁凡出的主意不錯。你讓她再出個主意,如何讓梁凡避免巨虧。香港那邊的金融形勢非常嚴峻,你問問她怎麽可以讓一個場內人把損失降低到最小。”

宋運輝不客氣地直說:“思申也在場內,不過她賺得挺開心。思申至今給梁凡的主意還是盡快拋,收回現金跟思申做對沖,可惜梁凡依然沒有有力執行,想幫他都是隔靴搔癢。”

外公聽了對梁思申輕道:“小輝這話不是給你攬事嗎?”

梁思申沒回答,她雖然不願看到梁大徹底垮掉,可並不意味著她肯於梁大同流合汙。她把宋運輝的話當作是對舅舅的敷衍。

舅舅道:“思申有沒有想該怎麽做才是最好?對李力的處理我們會著手,可再怎麽處理李力,梁凡的那塊虧損必須縮小到可承受範圍。小宋,你今天務必給我一個答覆。”

宋運輝道:“行,舅舅,很快給您回覆。”

梁大舅舅的電話和梁家之後接二連三的電話讓宋運輝心裏更是確信,梁凡的錢牽連甚廣。

外公道:“他們估計已經做出最基本處理,希望李力已經出境,要是走投無路回到大陸,死定了。他們這是開完會了,各個分頭出擊以圖挽回損失。呸,靠梁凡那大頭娃娃繼續管著那筆錢,神仙也救不了。”

梁思申感慨道:“我當初幸好出國獨立,要不然準也是一衙內。”

外公憤然道:“你怎麽不感謝我和你外婆做出的英明決定?怎麽不感謝我和你外婆把你教育得好,扭轉了你的人性?”

梁思申繼續翻白眼,“我心裏感謝外婆,實物感謝你。”

外公道:“你只要記著就好,我怕你忘恩負義。”

梁思申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割肉剜心還你的情?”

外公詭笑,“外公還要利用你,留你一條小命。”

宋梁哭笑不得,兩人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外公才好,沒法依循傳統尊老愛幼的方式,又不好抹煞外公的長輩身份,真是左右為難。宋運輝只好以不變應萬變,梁思申則是拿外公練中文會話。

梁思申帶可可去廁所時候,外公對宋運輝道:“你得感謝我分散思申的註意力,笨蛋,你以為你越過思申與梁家親戚勾勾搭搭很有意思嗎?以後打這種電話避開她,你怎麽與梁家親戚勾搭是你的事,被思申知道準反感。你說梁家親戚為什麽找你不找她?”

宋運輝只得謝了外公。

宋運輝的手機幾乎被梁家人一個個的電話霸占,因此楊巡一直打不進電話,只得與任遐邇有一句每一句地閑扯。

任遐邇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客人來前我去老二家找人幫忙換個煤氣瓶,老二沒在,毛毛過來幫忙。聽毛毛的口氣,隱隱約約好像是埋怨你做大哥的太小氣,給弟弟一處房子住,卻不給產權。”

楊巡道:“那房子我跟老二說過,實際歸他。我不喜歡毛毛娘家人,那家人要是知道老二名下財產多,還不插手?那房子在明面上,其他歸在老二名下股份的事你有數,也別跟毛毛說起。”

任遐邇聽著不甚滿意:“可人家已經是夫妻,你這麽做太生分了他們兩個。你就不怕我這個外姓人唇亡齒寒?”

楊巡卻當仁不讓地道:“毛毛為人與你不一樣,你爸媽也跟毛毛娘家人不一樣,我完全區別對待。對老二,我做大哥的當然不能阻止他找什麽對象,但我得想得遠一些,替老二管住後方。還有我家老四,沖她那不理智,我一分都不多給她,否則更養壞她。倒不是有意對外姓人刻薄,說起來我對老四更刻薄。你別聯系到自己身上。”

任遐邇一聽,也有道理,她也有些看不慣毛毛花錢如流水的派頭,仿佛花的是瘟生的錢。但她忽然醒悟一件事,當初剛談戀愛時候,楊巡都還沒進她的門,卻想盡辦法纏著去她老家,是不是有踏勘她娘家方才決定下一步行動的意思?肯定是,這奸商什麽做不出來。她當時還奇怪楊巡怎麽一上門就封一萬元的大紅包送禮,還以為楊巡求愛心切,不惜血本,現在對這個奸商的心思越來越清楚,再經今天一席對話,她忽然想到,楊巡當年那一萬元會不會是投石問路?當初她父母若不是退還不要,她和楊巡的現在會怎樣?她想到這些,有些來氣,這小子凈算計她。

楊巡見任遐邇斜睨著他不說話,而且面色不善,奇道:“我說錯了?我說的是事實。我洗把臉回來再打電話。”

“嘿,你別滑稽,我們做個考古挖掘:你去年追著我乘的公共汽車硬賴著去我娘家,到底什麽意圖?是不是考察我爸媽的人品,看如果不好,立刻風緊扯呼?”

楊巡被問得一楞,沒想到任遐邇會想到舊賬上去,他笑道:“你想哪兒了,我那是趕緊做下記號,宣示所有權。說起來我正要跟你提呢,你現在不方便,趕緊請你爸媽過來一起住吧,這回總算是理由充足,你爸媽不會拒絕。”

“先說清楚,我爸媽當場收下紅包時候你怎麽想的?回程路上我把紅包拿出來退還給你,你又是怎麽想的?”

“我沒想啥,我要把你爸媽養那麽大的你追求到手,那一些謝禮總是要的,我本來就指望他們收下。他們退還給我,我當然佩服你爸媽的人品,從此更敬愛他們。我又沒多想,你怎麽疑神疑鬼?”

任遐邇卻堅持道:“不對,肯定不是。我不是疑神疑鬼,我現在是荷爾蒙不正常,非常執著地追求真理,也非常能夠明辨是非,荷爾蒙告訴我你說的不是實情。”

楊巡也不知道荷爾蒙這玩意兒究竟有多大法力,但現在任遐邇母憑子貴,他又能對孕婦如何?更何況任遐邇真是猜對了他當初的意圖。但他當然不肯承認,不能留下把柄被任遐邇抓辮子,就硬是不承認。但任遐邇還是道:“但願你不是心懷不軌,我可討厭人對人什麽試探什麽考驗,擺明了欺負人。如果相愛,應該以誠相待。比如懷疑毛毛那種事,那只有你這個做大哥的來做,老二要是也那麽想,就是猥瑣。”

楊巡知道考驗這種事擺不上臺面,但沒想到在任遐邇眼裏會是那麽嚴重,心說知識分子就是愛上綱上線。但他極其認同任遐邇說的相愛就該以誠相待的話,憑他看人眼光,早清楚任遐邇對他是如何坦誠。只是他自己……他發現自己有些有心無力。還有,他不知道要如何愛得死心塌地才能一開始就坦誠相待。他做生意以來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他早已不敢輕信任何人。如他現在對任遐邇公開所有資產,那是在深入分析任遐邇的性格和任家人性格的基礎上審慎做出的決定,要換成老婆是毛毛,他一準一結婚就把妻子與公司隔離。

楊巡終於撥通宋運輝的手機,他忙跟任遐邇說聲“通了”,趕緊結束任遐邇的考古發掘。

宋運輝聽楊巡起頭一說,就感覺事情嚴重。但等楊巡詳細說完,他卻問:“你確定書記沒讓紅偉找你,紅偉找你純屬自發?”

“紅偉這麽說,我旁敲側擊確認紅偉這話說得沒假。我也並沒跟紅偉保證傳話到你這兒。宋總有個了解便是,不用心裏存下壓力。”

“嗯,謝謝你。”宋運輝答應後,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幫我招呼紅偉,小雷家那邊的事我得再了解一下,你暫時別跟紅偉說已經聯絡上我。”

“我有數,宋總放心。紅偉是我兄弟,我本來就有義務招呼他。”

宋運輝放心,他知道楊巡現在做事非常牢靠,可以托付。把小雷家的事說給梁思申聽,梁思申倒是覺得理所當然:“大哥剛愎自用,我實在不明白你們怎麽都認為他是魯智深。他是赤膊上陣的許褚。”

宋運輝這個時候沒心思給雷東寶定性,問外公道:“他們小雷家應該怎麽辦?”

外公道:“他們那麽大爛攤子,素質又不高,不到死翹翹的話沒法援助,一方面是東寶愛權霸著不肯放手,另一方面援救的人只有等它死實了才能指望個合理收購價。”

宋運輝點頭補充:“我聽介紹,似乎大哥有指望政府出面援手的意思。可現在是全社會面臨問題,一般總是先幫國企,再考慮大集體。可我現在如果對大哥提自救,我懷疑他抹不下面子向村民承認困難和失誤,要求村民共渡難關?”

梁思申道:“你們以為他現在那樣的為人,還能有什麽號召力帶領村民心甘情願地共赴難關?”

宋運輝感覺梁思申的話異常刺耳,太過絕情,可也不能不承認她說得對。村人都有非常實際的考慮,為未來雷東寶可能帶來的好生活而堅持團結在雷東寶周圍。而今雷東寶因扣留村民的獎金,已經走到村民的對立面,再若明確是因為決策失誤而致雷霆難以為繼,村民還會願意聽從雷東寶的號召嗎?他不看好。而且現在的雷霆,已經不是他提供一份合同就能茍延殘喘的規模,可以說,他無能為力。

但宋運輝還是不死心地問外公和妻子:“真沒有辦法?”

外公卻反問一句:“你想要什麽辦法,是維持東寶的地位,還是維持雷霆的性命?”

宋運輝被問得一楞,道:“雷霆和大哥,分得開嗎?”

外公道:“分不開一起死。雷霆嘛,都是被東寶搞死。出這種問題的時候不知道下死命挽留技術人員,還想著擴擴擴,擴他個頭,氣球會吹爆知道不知道?東寶該引咎下臺,讓雷霆活下去。”

宋運輝只得硬著頭皮道:“其實東南亞的金融危機導致的出口困局,對於雷霆來說只是輕輕刺破氣球的稍微尖銳的小物體。根源還在大哥?”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知道還問我?尋我開心?”

“這也算是秉承您的教導,人要玩點性格,學您老一樣讓別人跳腳。”

外公笑道:“貓師傅教會老虎,貓師傅自己沒命了。我睡去了。”

宋運輝勉強笑笑,看外公有些耀武揚威地進去自己臥室。回頭見梁思申還應付梁家人電話,心說他們兩個勞碌命。他此時很希望雷東寶有奇招出來,就跟過往一樣,總有怪招疊出,就像老徐說的,雷東寶是員福將。

梁思申應付了大伯母的哭泣,放下電話立刻道:“剛才沒說完。我認為小雷家沒救,沒人敢註資進去。我先想到幾點原因:一,雷霆根植小雷家村,既是優勢,又是弱勢,優勢是這種企業有根基,弱勢是村外資本無法插入,註資的人必然需要參與管理,不可能不考慮到這個困難;二,大哥這個人的存在對於註資人是一大障礙;三,雷霆既不是帶殼的上市公司,又不掌握獨特技術或者資源優勢,這樣的企業遍地都是,沒有特別吸引力。現在的情況是,雷霆貸款找不到,如果再沒註資人,它沒活路。”

宋運輝心裏其實閃過一個想法,那就是請外公或者梁思申給予小雷家短期資金支持,但他自己心裏都已經感覺這個想法不現實,支援的數目太大,祖孫兩個肯定會算一筆風險賬。這不,梁思申一給就是三點,每一點都是切中雷霆的要害。說得通俗點,沒倒下之前的雷霆,根本沒有註資價值,祖孫雖各有表述,可都直指其中最大障礙竟是雷東寶。

宋運輝作為一個多年從事企業管理的人員,心裏也知道今天的雷霆浮腫虛胖,這個時間砸錢進去的人是傻瓜,但是他一方面希望著雷東寶或許又有神來一筆,一方面心裏割舍不下那塊他姐姐幸福過的土地,他心裏有些不願想不敢想,甚至還不願聽取梁思申理智的分析,反而失去果斷。可是他又怎能果斷,難道打電話去讓雷東寶退位?他可記得清楚呢,雷東寶早說過,雷霆是他雷東寶的。

梁思申難得見宋運輝優柔寡斷,也不打擾,拔了錦雲裏所有的電話插頭,領可可上去睡覺。她也煩著呢,方才梁大舅舅跟她明人不說暗話,指示梁大那邊的爛攤子必須處理好,否則影響全家,包括宋運輝的政治前途。被梁大舅舅這一提醒,她才想到宋運輝剛才表態她會幫忙並不是敷衍。即使宋運輝不受牽連,也會被梁大舅舅遷怒,話都說出來了,還能做不出來?相比之下,她真覺得雷東寶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麽,雷霆那邊只要雷東寶可退,誰也不可能抹平小雷家村上面的集體資產,死樣活氣地總能撐著不倒。而她這邊……天哪,還都拿她這個吃過幾年洋墨水的當救世主呢。可那攤子有那麽容易救的嗎?她腦袋亂哄哄的,現在惟一希望今天能睡著,明天睜開眼睛是個大晴天,什麽事情都已經結束。她沒跟宋運輝說,一則丈夫正被雷東寶的事兒糾纏,一則……她又想到宋運輝越過她跟梁家親戚的那麽多聯系。他還能有什麽態度?她不敢讓他表態。那是讓他難堪,也是讓自己難堪。她忽然發覺很多事都沒意思。爸爸那樣,媽媽那樣,丈夫也那樣。她想到外公的官僚論,一夜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朦朧之中,她無法不得出最後結論,她依然得保護他們。她得想方設法地墮落,與梁大同流合汙,讓梁大脫罪。而且她似乎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第二天一起早飯,梁思申實在獨自承受不住壓力,忍不住冒出一句:“舉報呢?”

外公一臉“憐惜”地看著外孫女,“關切”地問:“你幾歲?你確信你精神正常?”

梁思申頓時洩氣,都不用再看宋運輝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很傻很天真,或者說是狗急跳墻。那麽,擺在她面前的路有且只有一條了。她默默地做著咖啡,兩眼不時看向一起床就動個不停的可可,大約只有那麽小的孩子,才可以一切言行完全發自內心。她做完咖啡,反常地拿一杯上樓去,並叮囑大家別打擾她。宋運輝沒阻攔,但看著梁思申上去,總覺得她似乎是踩在蕁麻路上,步步荊棘。外公癟著嘴看外孫女消失在樓梯,良久沒有吱聲。

梁思申捧著咖啡,昏沈沈的腦袋卻非常清晰地精算出,她無論做什麽或者不做什麽,她個人都沒實質損失,最多是損失一點看不見摸不著的良心,可是對於宋運輝,卻是整個人生改寫,她能無動於衷嗎?因為她梁家的事讓宋運輝承擔巨大損失,她能無動於衷嗎?傻子都知道,她應該選擇什麽。愛他,就選擇自己犧牲。當然,她如何決定也沒法與宋運輝商量著辦,即使她的決定是他指望的,讓他又該如何面對她的犧牲?她得為他的驕傲著想,不能壓給他太多心理負擔。因為她愛他。

她沒有猶豫多久,撥通了梁大在香港的電話。難得的,梁大今天也早起。兩大先搶著匯報說經查李力從羅湖口岸入境,他通過朋友查深圳飛出的航班,沒有李力的登記。梁大竟是忙了一夜。“既然李力回國,就有辦法。”梁大嗓音嘶啞地說。“小七,你幫我想招沒有,現在我只指望你了。”

聽著話筒裏梁大滿滿的落魄,梁思申有剎那心軟:“總有辦法。我現在有個思路,你知道禿鷲嗎?”

梁凡不曉得堂妹為什麽這種緊要關頭提起動物,道:“知道,去西藏時候見過,出名的撿剩的鳥兒。怎麽?”

“用我們的行話,現在這種危急時刻,又叫禿鷲季節,是危機,卻又是機會。東南亞及日韓等國不少經濟體在沖擊中無力招架,而今遍地都是禿鷲的食物——破產企業。國內目前也有這種趨勢出現,不少前階段極速膨脹的企業面臨資金鏈斷裂的危險,海南北海的爛尾樓可能全國開花。如果你處理完香港資產,手頭還有結餘,可以回國來進行彌補虧空操作。後面的操作很簡單,我舉個例子,比如目前我自己看中的是蕭然的資產,與他合作的那家日本企業受金融危機影響,自顧不暇,我打算趁火打劫低價收購他們在國內項目中的股份,蕭然不是也在香港巨虧嗎?我更可以極低價買下他手中的股份,因為沒人敢買蕭然的燙手股份。打比方說,那份資產的實際估價是一百元,而我收購只用五十塊,於是收購完成,我的賬面資產就從五十元變成一百元。這就是一個比較簡單典型的禿鷲思路。這樣多做幾筆,賬面上的窟窿可以填平。關鍵是你必須當機立斷處理香港那邊的累贅。我說得夠明白嗎?”

“可行!”梁大幾乎不用深想,立即肯定。梁大甚至立刻聰明地舉一反三。“國內操作更簡單,只要資產評估上去就可以跟銀行交差。”

梁思申啞然,她除了一個“對”,再無應答。她奇怪梁大究竟是什麽特殊材料做的,總能將身份作用發揮到極致。

梁大則是得到指點,豁然開朗,一改接電話時候的垂頭喪氣,變得喋喋不休。說到後來梁大興奮地道:“哈,小七,如果純國內收購,都不用再麻煩你。”

“嗳,很好,不會變卦吧?保證?”

“不過我們屆時會有很多問題向你請教,請你別推辭。”梁凡至此在梁思申面前更沒脾氣。

梁思申道:“您別客氣,你們肯定用不到我,恭喜發財。”

“我還有個打算想跟你商量,你不是準備收購蕭然的資產嗎?能不能我們聯手,我收購蕭然手上的部分,日本方面的你來操作,可以嗎?現成的機會,讓我占個便宜,早日擺脫困境,行嗎?”

“你幹嗎征求我意見,你現在跟蕭然天天在一起,買他的股份還用得著跟我打招呼?”

“這是你發掘到的機會,我不便沒良心地橫加插手,可是我現在又急需,所以一定要征求你意見。可我如果收了蕭然的股份,另一方股東不是你的話,我不敢放心。你收購中如果有什麽資金困難,我幫你一起解決。”

“你該不會是打算拿下後在資產評估上面做手腳?恕我不配合。如果你買定蕭然手中股權,我棄權。”

“小七,幫忙。我只要渡過這個難關,等賬面做平,我立刻讓評估恢覆原值。這種事不是自家人不方便合作。”

“對不起,即使禿鷲,也盜亦有道,我的市場化操作與你的暗箱操作格格不入。如果你在收購中有技術問題,我會提供意見。”

“不要這樣嘛,你要討厭我個人,我可以這就過去向你賠罪。你說你丈夫瞞上欺下,上市前為了做份漂亮報表,他們那家合作股份企業的下崗工人被他處理得鬧事,你不也還好好跟他在一起的嘛。你怎麽就對我深惡痛絕呢。幫我一把,我們好歹都是梁家人,即使我跟你爸以前做什麽讓你對我有成見,可現在已經時過境遷啦。”

“等等,你說他下崗工人是怎麽回事?”

“嘖,小七,有必要嗎?又不是火漆封印的事,你護那麽緊幹什麽。蕭然那事你考慮吧,要肯幫,我再重謝你,不行你也盡管說一聲,我幫你聯系蕭然。咱們還是一家人,我才不跟你鬧得那麽生分。”

梁思申聽得兩眼發直,一方面為梁大忽然轉踏實的態度,一方面為梁大話裏露出來的小魚一條,“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說的是什麽,我護著誰啦?”

梁大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這事你自己打聽吧,反正都知道他現在去當地辦事,都不敢住當地賓館。謝謝你小七,我這下有心思吃早餐了。想要我從香港帶些什麽給你?”

梁思申當即想到去年的一件事,她從宋運輝嘴裏知道他在合作的股份公司那邊出差,卻因為翻照片從宋運輝的包裏翻出鄰近城市的住宿發票,當時宋運輝的解釋是當地賓館緊張,他沒住處。現在被梁大一說她心驚,宋運輝為什麽瞞她?“這個收購艱難的部分在於同日方的談判,但收益卻主要靠蕭然手中那部分雞肋股權,蕭然早就放話跳樓大削價,他那是不知道日方也已經根基不穩。我怎麽舍得出讓只要一塊錢買十塊錢貨的機會給你?”

“真精。”梁大只能放棄。

梁思申打完這個電話,感覺是剛解決一個問題,又感覺是制造了一個錯誤。她無奈地敲著指頭想,人不犯錯,只是因為還沒遇到壓力。看,她現在多踴躍地湊上去幫梁大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深造。可是,她有選擇嗎?

她下樓去看到關切地註釋著她的丈夫,講電話敘述一遍,讓他放心。可還是黯然道:“這回……證實爸爸的那啥了,還有大伯、二伯等等。”

宋運輝很難回答,只得寬慰道:“幸好你想出避免損失的辦法。既然漏洞能彌補,那些……就當它是程序錯誤吧,別多拿這件事責備你自己。”

“可是他們原本都是我敬仰的人,他們教育了我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宋運輝小心地應對。梁思申點頭,確實,人無完人。可想到那些親人們嘴上一套背後一套,她又接收不良。她一時越不過自己心裏打小建立起來的長輩形象,雖然她知道這很不現實。

可可此時嘻嘻哈哈地扯著一只黑拉拉的尾巴沖進屋裏,他似乎永不知疲倦。可可一看見媽媽已經下樓,就放過黑拉拉的尾巴,擠進媽媽懷裏。梁思申一向對於既不是失業又不是就業的所謂“下崗”這個中國特有的名詞很沒感覺,被可可一鬧,只得全拋到腦後,與兒子玩在一起。可是她心裏沈沈地難受。

上班後梁思申還是沒忘記去調查一下宋運輝那邊究竟是怎麽回事。那是上市公司,信息比較公開。一查之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原來宋運輝也與楊巡差不多,為了美化上市公司業績,對下崗工人做了甩包袱處理。

對於那些下崗職工,梁思申一向心裏很矛盾,她一方面知道這有歷史原因,是中國社會的特殊產物,可一方面又覺得對於企業來說,背職工一輩子是件荒唐事。可是對於報道中描述的上市公司充滿欺騙性的手段,她看著又覺得主事者太過陰損。她想,這等人事方面的“小”事一定與高層決策者宋運輝無關。她希望無關,因那上市公司處理下崗工人的手段太不講人道,就與當年的楊巡差不多。他想,她的丈夫一定不會是那麽陰損沒人性的人。

她忍不住回家告訴外公,回家告訴外公,想與外公分析究竟怎麽回事。外公卻不耐煩地道:“小輝就是一個普通官僚,跟其他官僚沒什麽兩樣,就你當他一朵花。”

“可是他比很多人聰明,努力,正直。否則你為什麽不收別人當徒弟,卻非追著他教不可?”

“你只說中一條,他比很多人努力,這是我看準他的原因。其他都差不多,你爸沒比他笨。說到正直,他在他那環境裏要是跟你一樣單純,早幾百年前就變白骨了,你別跟官僚談正直,官僚都只有權謀,只會說權宜之計。小輝好在還年輕,還想做事,沒走太遠,可離那一步也不會遠了。”

“可梁大舅舅和我爸他們做的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去做。”

“誰知道他做不做,你媽原先也死心塌地當你爸是正直人呢。你臭著一張臉幹嗎,你總得承認,遇到同一件事情,你會憑心裏一根什麽屁準繩上去阻止,他是什麽態度?他肯定是衡量利害關系才會做出決定,也不一定阻止,他最擅長旁觀。對不對?

梁思申當即語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可他還是……不做壞事。”

外公不屑地斜外孫女一眼,道:“小輝那樣很正常,你才不正常,有你這樣黑白分明的嗎?我看你是家境太好,發展太順。我早該多修煉修煉你,唉,現在著手來不及了,你已經成形。可惜一塊好胚子。”

梁思申郁悶地道:“我要是塊百煉精鋼,看你還敢不敢死皮賴臉跟著我住。”

外公不客氣地道:“總算有點自知之明。”

梁思申悶得不行,打電話給宋運輝問起那家上市公司處理下崗職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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