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7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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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著外公出車子,嘴裏早奇道:“你不是說有誰去你那兒考察?”

“完事了,正好一起乘飛機到上海,送到上海,夠意思吧。可可剛才喊我小宋,那兒學來的?”

梁思申捂著嘴笑,“可可,帶爸爸看小宋去。”

宋運輝驚訝,可早被懷裏的兒子扯著頭發往屋子方向去。外公感慨:“小輝這幾年變得快,跟那張照片上面的人完全不一樣了。看那張照片,叫他小宋是理所當然,現在看著他,沒幾個人敢不叫他小宋,他再年輕也只有我們幾個家裏人倚老賣老叫他個小輝。做人乏味許多。”

“誰說的,不是挺好的嗎?”

“跟你當然挺好,跟別人你看看?他看得上的,話不投機時就沈默,拿那麽雙眼睛看著你,讓你沒好意思再說。他看不上的,話不投機時侯也是沈默,看都不看你。你還好,你要是哪天不還好了,等著吃苦頭。”

“不會,我們不一樣。”

“你們當然不一樣,我不過是白提醒你一下。哪個傻女人都是聽男人幾句好話以為自己獨一無二的。”

梁思申只得拿眼睛白外公兩眼,進去裏面吩咐小王搬椅子和烏龍茶出去院子,她只好再次打退堂鼓,沒法繼續孝敬外公。裏面可可與宋運輝正對著相框裏宋運輝那張嘴上長燎泡的照片笑,她走過去也跟著開心。

待得可可閑不住跑出去玩了,宋運輝才問:“你還沒主動跟你爸媽打電話?這樣也不是辦法。”

梁思申腮幫子鼓鼓,一臉黯然道:“梁大又打電話給我,炫耀前不久才剛轉手一套房子,凈賺30%。”

宋運輝笑著打諢:“原來你生氣你鐵口不靈。”

“誰生氣那個啦,我又沒存心咒他們房子壓在手裏。”

“我不看好。近期我接觸的國外客戶已經有動搖傾向,我不看好香港經濟能一花獨放,香港是個深度依賴貿易的地域。不過經濟有個慣性,現象沒那麽快呈現,梁大不用太早翹尾巴。”

梁思申嘆息:“我還寧願他翹尾巴,我總安心他哪天不翹尾巴哪天暴露什麽事。”

宋運輝考慮之下,還是道:“你媽媽來電跟我抱怨。他們很寂寞,可你總是說忙,一個電話說不上三分鐘。再說現在住的地方人生地不熟,電視只能看懂翡翠臺,他們更悶得沒處散心。你媽媽說起來一直哭,你媽媽還說你爸爸情緒很低落,她很擔心你爸爸。”

梁思申聽著垂淚:“可是……爸爸說了什麽沒有?”

宋運輝搖頭,“都是你媽媽說電話。”

“我也是,都是媽媽說電話,可過去他們都是兩人一起說。我很怕,我真怕爸爸忽然拿起電話,又斥責我懷疑他。我會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怕他說真話,又怕他說假話,全怕,我都不敢多說電話,怕他們說到什麽上去。”

“我昨天聽著你媽媽的電話也想落淚。”宋運輝也很替梁思申為難,只有紙巾伺候。他知道梁思申理智上早已認定她爸爸有問題,可是父女親情,讓她至今無法徹底承認事實。他理解她的害怕,她最怕她爸爸沖她一再否認真相,可她更怕她爸爸忽然又承認真相。她是那麽遵循職業操守,嚴謹得給他開一絲後門都不肯,她一向為自己的高標準驕傲。而那堅定的操守,卻又來自她良好的家教,她原是多麽驕傲於她優秀的爸爸媽媽,現在又讓她如何面對可能的真相。宋運輝也寧願梁思申一直做鴕鳥,也好過由慈父擊碎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信任。

外公卻讓小王進來喊:“王先生請兩位挑桂花去。”

宋運輝往窗外看一眼,道:“我們有些事,不去。”

小王轉回身,可可卻扭著屁股爬上臺階門檻,來找爸爸媽媽。宋運輝忙迎過去管住可可,可可卻是徑直走到媽媽面前:“媽媽,哭哭。”一邊說著一邊要爬上媽媽膝頭,幫媽媽擦淚。梁思申忙抱起可可,可可的手順勢軟軟地抹上她的臉。她一時心有所感,流淚更甚。

可可被媽媽的哭嚇壞了,見一雙手總是抹不完眼淚,他小嘴一癟,也開始抽泣。弄得梁思申立刻沒了哭的心思,與丈夫一起哄兒子。總算度過一次困擾。

看到可可現在活潑地橫沖直撞,宋運輝總擔心錦雲裏那麽多硬木家具磕壞他兒子,趁周末有閑,拿布條將桌椅的腿腳都細細包上軟墊。連外公都哭笑不得。說可可最近對小樹搖搖欲試,要不要給小樹裝上扶手便於攀爬?宋運輝還真考慮上了。

雷東寶終於感受到資金額困擾。小三提醒他入不敷出,他讓紅偉出差回來就過來談話。

談話的時候,雷東寶手裏捏著小三給他的報表,緊皺眉頭,“這個月出口訂單比上月少,真是讓小輝說中?”

紅偉揉了揉疲倦的臉,道:“我們集團一個月的表現還不能算,他們外貿說,他們有些生意遇到老外拖著觀望的現象。不過還看不出進一步的動向。”

雷東寶想了想,道:“老外什麽時候開始觀望,什麽原因觀望,你弄清楚沒?”

紅偉搖頭,“沒問那麽清楚,應該是近期的事。要不要再問一下宋總,他們也做外貿的,再說他們早已開始關註。”

雷東寶心虛,卻反而批評道:“你這懶漢,做人有點志氣嘛,你現在是這麽大公司老總,你工作要自己做,腦筋要自己動,不能總靠在別人身上偷懶耍滑。這樣吧,你安排外貿的跟我吃飯,我們一起問問。你先睡一覺去,看你眼皮都睜不開了。”

紅偉笑道:“昨晚跟他們搓麻將一直搓到上火車。哎,現在不敢睡,我還是自己過去一下進出口公司,問問他們出口到底怎麽樣。我們的出口要是受影響,得影響全局呢。”

雷東寶只有比紅偉更關心全局,“你先談談,談的東西先跟我通個氣,晚上一定約吃飯,我自己再問清楚。”

紅偉走後,雷東寶立即致電項東,問他有沒有辦法調整在建工程進度,改齊頭並進的大兵團作戰,為各個擊破,以便完工一個投產一個,投產一個產出一個,這樣負擔較小。雷東寶打這個電話,可謂是厚著臉皮。因為去年規劃這個大工程的時候,項東謹慎,建議按照產品工藝流程,先建下游項目,再以下游項目的產出和需求支持中、上游項目。項東說這樣的話雖然工期會較長,但是穩紮穩打。雷東寶當時不以為然,那規模,太溫吞,何來令人耳目一新的國際化。而現在,雷東寶看到工程資金鏈面臨的隱隱危機,他無法不想到項東過去的提議。

項東在電話那端卻嚴肅地道:“書記,現在收縮陣線已經沒用了,不會降低任何費用。首先我們已經訂了全部的設備,即使我們不安裝,設備還是得依照合同運來,我們得執行合同支付設備款;其次,安裝公司已經進場那麽多天,忽然要他們一半以上的人員和設備撤離,我們未必付得起那退場費,也等於浪費前期高額進場費;然後,我們已經養熟一半的工人現在沒法遣散,遣散的話一方面是對過去已經付出的培訓的浪費,同時遣散工人對士氣打擊較大,我們還得照舊養著,因此人力成本也沒法降。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雷東寶皺眉沈默良久,時間長得對方項東都以為斷線,“餵”了好幾聲。“小項,你先別說那麽滿,你今天別忙,給我關小屋子裏好好想半天,怎麽把最近每天的支出降低一半。”

項東道:“行。不過書記,還有電纜方面的新工程也在上。我建議是不是開會討論一下。”

雷東寶皺眉,道:“好,明天上午八點半,集團總部開會。”

雷東寶很想下午就開會決定,可是他還沒接觸外貿人員,摸清出口訂單本月比上月少的確切原因,現在這個會不能開。雷東寶一只胖手一直按在電話機上,他其實從拿到報表開始,就很想打宋運輝的電話。剛才批紅偉不動腦筋總想找宋運輝求助的話,其實一半是說給他自己聽,逼自己不要沒骨氣,不要涎著臉又找上宋運輝的門。做人得爭氣,宋運輝明顯疏遠他,他是宋運輝的大哥,不是小弟,沒有他找回去的理兒。

他按在電話機上的手慢慢擡了會兒,又沈沈落下,如此再三,始終沒打出那個給宋運輝的電話。他想再看看,起碼落個心中有數,別找上門去討人取笑。

紅偉下午就傳遞給雷東寶各處拜訪尋來的消息,並不樂觀,除了外商對從哪國采購舉棋不定之外,進口公司還說那些已經遭到沖擊的國家原先下的訂單基本告吹,有些對方單位都已消失。沒告吹的這邊又擔心他們的支付能力。紅偉總算以餐敘名義邀來四個出口業務比較多的外貿經理,但大家都說沒心思吃飯,最好是找個清靜包廂方便說話。

雷東寶聽著急了,立刻要小三清查雷霆的每一份出口合同,要求每份合同全部電話或傳真落實合同另一方的情況。首先必須確保手上的合同萬無一失。

反饋還沒回來,雷東寶已經在辦公室裏坐不住。他心裏記得很清楚,他手下電纜廠的出口訂單大多來自亞洲國家。楊巡不是說亞洲國家是重災區嗎?紅偉不是也說那些進出口公司出現變故的合同大多來自亞洲國家嗎?雷東寶額頭冒出黃豆般的汗珠,他焦躁地想,可別讓他手下的公司中獎。

小三非常能體貼雷東寶的心情,因此每查證一份依然有效的合同,他就一個電話趕緊報喜一下。但是他不敢向雷東寶報告可能有危險的合同。紅偉看不過去,不許小三報喜不報憂。紅偉和雷東寶是開襠褲交情,到底是膽子大一些,他好好壞壞全說,讓雷東寶心裏有數。這時候紅偉覺得平時把他也伺候得挺周到的小三這小子真像奸臣。

眼看到吃晚飯的時間,紅偉不得不丟下手頭事情先走。他不由自主地撥了個電話給項東,自作主張地希望項東放下手頭工作,抽時間過來一起吃頓飯。他在正明和項東之間,本能地選擇了項東,他認定項東應該更能從飯桌上聽出動向。但是項東在聽他解釋原因後,卻說現在正有重要設備吊裝,實在走不開。紅偉無奈,只好要正明趕去飯店。

飯店包廂八個人,四個分別來自不同進出口公司,四個來自雷霆集團,其中一個是雷東寶額專屬司機。大家就當前形勢對出口的影響討論再三,都覺得形勢非常不容樂觀。到七點時候,大家幾乎是一致要求小姐把包廂裏本來拿來給食客即興唱歌用的電視機換到中央臺,大家難得專心地關註新聞聯播。雖然他們關註的內容在三十分鐘時間裏才占了一小會兒。

越討論,雷東寶心裏越寒,話越少。大夥兒也心裏不舒服,吃完飯誰都沒提餘興節目,各自散去。雷東寶站在車邊對紅偉、正明道:“都回家好好想想,明天開會拿點主意出來。”

正明道:“項總剛才要是也在就好了,不會明天開會一上來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時間等不起。吃飯前我打電話讓項總來,他說沒空。”

紅偉睨正明一眼,沒說,不想得罪同村人,可也不願落井下石。雷東寶聽了也沒說,但心裏不快,他想到很多,比如過去項東一再勸他謹慎擴大規模,又一再告誡不要完全依靠外貿,還提出必須抓緊產品更新換代以應對市場風雲,而今似乎都被項東說中了,可今天對於他縮減工程規模的要求,項東卻又說不可行了。項東今晚拒絕正明的晚飯邀請,是不是與這些事有關?雷東寶不免疑神疑鬼,更想到項東曾經與其他同類廠老板私下見面的事情。

回到家裏,難得見到還沒睡覺的寶寶。可雷東寶心不在焉,對於胖乎乎的寶寶擲上來的乒乓球懶得接招,坐在沙發上喝悶水。直到一只乒乓球擲上他的水杯,發出一聲脆響,母子一起大笑,連在屋裏做功課的韋春紅兒子小寶也跑出來看,雷東寶放下水杯。韋春紅讓兒子繼續回去做作業,她順手帶上那間書房門,輕聲問雷東寶:“什麽事不舒心?”

“資金可能出問題,而且問題不小。我們手頭多少錢?”

韋春紅裝傻:“前天剛收到一筆租金,還沒用出去,我留下一千塊,其他可以都拿走。”

雷東寶才不吃韋春紅那套,道;“我們所有家財折價多少?”

韋春紅只得道:“我的折價多少,你管不著。你的,扣去給那狐貍精的,加起來一百多萬,我都替你買了街面房。幹什麽,你想拿自己的錢補貼村裏?你應該從雷霆拿的獎金,還跟大家的一起扣著沒發呢。”

“你嚷嚷什麽,我就那麽想想。明天先開會,看有沒有辦法解決,如果不行也先找關系要貸款。要後面問題真嚴重了,還得動員幾個錢多的掏出來支援。我總得帶頭。”

韋春紅道:“你願意,別人還不願意呢。再說了,你那一百多萬,其中三十幾萬還壓在買了一直造不好的高樓裏,你拿不出多少,你的錢對你雷霆來說只是些毛毛雨,還是想辦法貸款吧。”

雷東寶“嘖”了一聲,“加上你的。等渡過這個難關,我加倍還你。”

韋春紅扭頭走開,“不要。別人搶都搶不到的街面房,我賣掉幹什麽?不用兩年那些街面房價錢準翻倍,還翻得不看任何人眼色。你別提什麽加倍還,老夫老妻的,我沒好意思掙你的錢。”

雷東寶臉色非常不快,冷冷道:“擔心我還不起?算了。”他起身進去衛生間洗澡,緊張一天,出了一身臭汗。

寶寶被雷東寶驚得撲進韋春紅懷裏。韋春紅心不在焉地安撫著寶寶,兩眼則是看著衛生間的門若有所思。不,不管雷東寶肯給她多少,她的錢,她得自己管著。她又不是管不來的笨蛋。

一會兒雷東寶出來,見韋春紅抱著寶寶晃來晃去,就道:“寶寶怎麽還不睡?”

韋春紅正出神著,聞言驚起,道:“差點忘了時間。東寶,你那兒資金真那麽緊張?”

雷東寶沒好氣地道:“雷霆要是出大問題,我要是再坐牢,你想怎麽辦?”

“什麽話,觸一次黴頭還不夠?”韋春紅抱著眼睛半開半閉的寶寶進去臥室。心裏卻不禁想到,如果雷東寶再來一次牢獄之災……她才想到一半,就“呸呸”起來,怪兩人都是烏鴉嘴。“那麽大雷霆,現在想倒也沒那麽容易呢。”

雷東寶卻道:“倒?太容易了。越大倒得越狠。你沒見寶寶摔跤,一骨碌就起來,我們倒是摔一跤試試?”

韋春紅輕道:“別胡說,你們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你們現在那麽多人,那麽大產值,倒了那麽多人失業怎麽辦?那麽多貸款還不了怎麽辦?政府這回才不會跟過去一樣看著你們倒不管。”

雷東寶心頭一亮,也是啊,現在的雷霆已經不光是小雷家村的雷霆,現在雷霆的影響力已經擴大到涉及參股的鎮政府,擴大到需要他們的產值奔百強縣的縣政府,還有市政府。現在誰敢眼看著雷霆倒下啊,最起碼的,雷霆關系到那麽多人的吃飯問題呢。還有銀行,他現在要告訴銀行的是,來,幫我渡過難關,否則我還不出錢,大家一起死。

這麽一想,雷東寶心情好了許多,即使後面紅偉又來電話,告訴他電纜廠的兩單外貿訂單現在幾乎可以確定無望,他還是能夠安心睡個大覺。第二天早上開會,紅偉、正明、小三,甚至項東的臉色都不大好,雷東寶卻依然精神抖擻,而且反常地早到一步。因此正明進門就笑道:“看到書記坐鎮,我就跟吃了顆定心丸一樣。”以往紅偉聽了會覺得肉麻,今天看著雷東寶鎮定如昔,倒真是與正明一樣如吃下定心丸。

項東坐下就主動開口:“書記,昨天二號工地主機吊裝基本上是一次定位。安裝公司的那個吊裝工是個老鬼,晚上光線不好,只用兩只小太陽照著,他照樣找準位置,一次成功。看起來進度可以因此加快一些。”

原來昨天項東沒來一起吃飯是這個原因。雷東寶因此又舒心了一些。會議開始,雷東寶讓正明將昨晚討論的情況先說明一下。等正明說完,他才道:“看起來雷霆要準備過緊日子,而且也不知道緊張到哪天才完,你們都發表一下意見,看有什麽解決辦法。有個前提,一定要把工程進行到底,不能半途而廢。小項你把你昨天的話再說一遍。”

項東無奈,只好把昨天跟雷東寶說的工程無法停頓或無法收窄戰線的話重覆一遍。

但項東話音剛落,正明就道:“我有一些意見跟項總探討一下。設備款的問題,實在不行就拖著暫時不付嘛,我們過去的登峰曾經靠這種辦法渡過一次次的難關,現在難關當頭,再來一次也沒什麽。”

項東當然反駁道:“這麽做是短期效應。比如說我們至今沒法從兩家銅礦進貨,我們的人上門就給趕出來,對方說是過去吃我們苦頭太多。所以我們不得不舍近求遠到別處進貨,影響成本。”

正明反唇相譏道:“現在不是得罪一家就吃不上飯的日子,現在東山不亮西山亮,這家不供那家供,斷不了頓,跟過去物資局卡你一下就死完全不一樣。我們現在要解決的是擺在眼前的大困難,必須采取非常措施。你想做長遠,你也得留條命拖到長遠,項總你說對不對?這種事項總可能接觸不多,我們小雷家人經歷得多了,沒什麽大不了。”

雷東寶聽了點頭,他昨天聽到項東的話,也是與正明一樣想法。但項東道:“我們按照合同都是有付款期限的,過期不付,後續設備他們肯定不發。”

正明見雷東寶點頭,忙再接再厲道:“看催貨的怎麽說話。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職工問題,我們可以把三臺設備的安裝人員集中到一臺,只要安排得當,正好集中火力打殲滅戰。”

項東冷笑一聲:“安裝人員的培訓都是針對特定機組,放到別的機組安裝,做個基礎工打個下手倒是可以,做主力可不行。雷副總的這個提議以及前面拖欠不付的提議,恕我能力不夠,做不到。”

其他人都聽得出正明的步步緊逼,卻都想不到項東否定得幹脆,其他人都不說,紅偉也在筆記本上圈圈畫畫,頭也不擡。雷東寶想做個裁決,可一邊是他倚重的技術能力項東,一邊則是有應急對策的正明,他得思考如何進行一個折中。

但這時正明搶著又道:“既然是改變計劃,肯定需要在某些方面做出犧牲,比如幾家安裝公司的進場離場問題,我們不可能照顧得面面俱到,需要在某些方面做出少許讓步。沒辦法,犧牲小節為大局嘛。當然,改變進度是一個幾乎需要推翻過去布局、全盤重來的辛苦事,但凡是只要有心,只要心在小雷家,人在小雷家,沒什麽做不到的。”

項東聽到這兒,臉色劇變,他不看正明,對雷東寶道:“書記,對於這種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唯心提議,恕我能力有限,不能無限跟進雷副總的超前思想。但我提請書記註意,工程安裝必須以科學、嚴謹的態度,積極穩妥地推進,決不能一哄而上追求不切實際的時間效益,等投產運行時候事故頻發,甚至爆炸出人命,那就來不及了。”

正明聞言也臉色劇變,當年銅廠爆發,他的臉上還留著明顯疤痕。他將杯子一頓,正想開口,雷東寶大喝一聲:“都閉嘴,讓你們想辦法,不是讓你們吵架。繼續發言,紅偉。”

紅偉當即放下描畫半天的筆,擡頭發言,但他就事論事,只講與自己一塊工作相關的問題,堅決不涉及其他,講完就閉嘴。他不是雷霆正式員工,理所當然不說。但在場的人也幾乎與紅偉差不多的態度。只有電纜廠的人因為也涉及到基建工程,不敢再說一句與剛才項東正明爭論相關的話,只一個勁表態爭取加班加點提前完成安裝。

雷東寶聽半天找不到一句有用的,心裏感嘆小雷家每遇大事情,總是絕無例外的只有他一個人來拿主意。他不想再聽下去,草草結束會議,留項東談話。他讓項東不要多心,整個雷霆誰都沒拿項東當外人。然後他要求項東回去再想想,真到資金嚴重緊張時候,是不是可以考慮做做小人做做無賴,首先考慮雷霆自己的存活問題。

項東領命而去,雷東寶卻頭痛。他心知以項東這樣一個行事正規的人,讓項東做小人做無賴拖延賬款不付或者別的,那是為難項東。項東不是不肯做,而是做不到,他沒那麽花言巧語的無賴厚臉皮。還真是只有正明這個經歷過起落的人才做得到。他昨天還想著讓正明協助處理那些設備廠家,可是今天開會兩人當場沖突,那往後兩人還如何配合?說不定,到時候還得壓壓正明,讓正明老老實實配合項東。目前在小雷家,沒人能取代項東。雷東寶想,要不在電纜項目上先開始動用正明的辦法,在現實表明可行的前提下,再要求項東照做。

他把正明叫來,要正明到電纜廠蹲點,正明銜命而去,非常踴躍,當然很有好好做出來要項東好看的意思。

而雷東寶找到陳平原會商,陳平原基本同意雷東寶以貸款綁架銀行的想法,讓雷東寶先人一步,從銀行和政府機關兩方面著手,開始密集籌款工作。

可是,小錢容易,大錢太難。

楊巡最近在種種項目之間舉棋不定,最只要的是沒看到有讓他眼前一亮的項目出現。再說他根據任遐邇從網上找來的資料分析,認為國內經濟很可能會遇到一些波折。他找宋運輝商量,也找申寶田等企業界人士商量,還找其他機關人員討教。尤其是申寶田那一塊,因為出口做得不少,已經面臨種種問題,整個公司的支出,包括申寶田本人的消費,都開始縮減。一葉知秋,種種線索都印證他和任遐邇的分析比較正確。因此楊巡更舉棋不定,這回愁的不是找什麽項目的問題,而是愁要不要上大項目的問題。怕萬一世道不景氣,大項目上得去卻盤不活,砸手上了。

因此楊巡無聊得發瘋,在家跟任遐邇搶育兒書看。反而還是任遐邇比他忙,任遐邇現在管著他所有產業的財務。

中秋時候任遐邇托毛毛給楊邐捎去一盒月餅,一套白玉般的金邊骨瓷英式茶具,一瓶綠葫蘆薄荷酒。楊邐收到挺喜歡,打電話讚美任遐邇眼光不錯,說她用骨瓷茶具泡立頓紅茶,月餅放在雪白茶碟上,頓時有了英式下午茶的感覺。任遐邇不過是因為正好有人宋楊巡三套茶具,她一套自己留下,一套給了楊速,一套就順便和月餅薄荷酒一起給了楊邐,卻沒想到被楊邐用別出別樣風味,當即在電話裏笑嘻嘻表明,她與楊邐英雄所見略同。於是楊邐很喜歡,還說準備去找些小銀匙來相配。一來二去,姑嫂兩個話就比較多。

楊邐工作上受了氣,當然也一個電話打到任遐邇手機上,要任遐邇打過去,說有苦要訴。任遐邇如今是楊家兄弟之間額橋梁,當然有求必應,一分鐘不拖地打電話給楊邐。時值夜晚八點,楊巡坐一邊捏著分機旁聽。

楊邐開門見山道:“小任,我真是氣死了,怎麽有人做事這麽無恥。你知道戴嬌鳳嗎?是大哥最初的女朋友……”

楊巡當即不顧他在偷聽,插嘴道:“不要胡說,關我什麽事?”

楊邐怒道:“怎麽不關你事,要不是你,戴嬌鳳跟我有什麽關系啊,他幹嘛凈來我們賓館生事,沒事總讓人投訴我。我這個月的獎金都被她攪黃了,要不是她沈不住氣出來現身一下,我還以為最近撞煞呢。你自己好漢做事好漢當,戴嬌鳳的事你一定要處理好,別讓她害我來。我才是跟她完全不相幹,做了你的替死鬼。”

楊巡當著任遐邇的面極其尷尬,道:“你下次給她我的電話,要她有冤找我。”

楊邐口不擇言:“你那個梁思申全知道,你問她去。她外公幫著戴嬌鳳一起害我,不曉得那老頭跟戴嬌鳳是什麽關系,惡心,你們。都是你害的,你作孽我受罪。”

楊巡聽楊邐又扯上梁思申,只得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去查清楚,誰那麽閑專門搞你腦子。”楊巡將電話摔了,也奪下任遐邇手中的電話,不讓繼續。“才安頓幾天,又闖禍。”

任遐邇沖楊巡做個鬼臉:“你那些糊塗賬你自己解決,但我要替小寶寶監督你解決。”

楊巡只得道:“哪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你愛聽就聽著。”他嘀咕著撥打梁思申的電話。剛才要不是他聽著,不知道楊邐還會說些什麽,接通電話,梁思申說確有此事。楊巡奇道:“為什麽?你能不能給我戴嬌鳳的電話?我直接找她說。”

梁思申卻道:“戴小姐沒捉弄楊邐的意思,純粹是我外公吃飽了沒事幹幫戴小姐出氣。我去勸我外公。”

楊巡看看身邊的任遐邇,硬著頭皮道:“真是這麽回事?不如你幫我告訴戴嬌鳳,有什麽,盡管找我了斷。還有你外公,那老人家……肯聽別人的嗎?”

“我會勸說,前陣子我外公說起的時候,我還以為他不會那麽無聊。戴小姐那邊我建議你別多事了,她是個爽快人,現在的日子也很幸福,最多有些小小的想不開,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謝謝,不好意思又打擾你。如果你外公老小孩脾氣不肯放手,那就算了,楊邐如果做事讓人抓不到把柄,人家也投訴不了她。她也該好好反思她自己的問題。”

梁思申反而吃驚,楞了一下,才道:“我會處理。另外我關註了一下與蕭然合作的那家日本公司的情況,最近他們的股票不大穩定,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們在華業務。如果蕭然又跟你談轉賣股權的事,你得小心。眼下東南亞與日本韓國的形勢越來越不穩,任何投資都須謹慎。”

“謝謝你提醒,蕭然那邊我說什麽都不敢碰。”

楊巡放下電話後,看任遐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就撲上去擰她腮幫子,“又想上哪兒去了,女人怎麽都愛惹事呢。”

“呸,你的梁思申不惹事,你說話也特文明。”任遐邇看著楊巡跟梁思申打電話時候不戰而退的腔調就莫名地來氣,“不管楊邐了?那我跟她說一聲。”

楊巡只得賠笑:“你跟楊邐再怎麽說她都不會聽,她只相信她自己想到的。你要不要具體問問她受些什麽氣,究竟是不是她工作的疏忽,怎麽可以改進?工作到底是掙人家的錢,不能像對家裏人那樣自說自話。”

任遐邇笑道:“喲,這事兒我幹不了,我只會順口幫腔,不敢逆你家大小姐的意思。”

楊巡笑道:“這就是了,你說以楊邐的性格,在賓館那種伺候人的地方工作,能放下身段嗎?讓她受點刺激去。”

任遐邇撇嘴道:“才一個電話呢,改口真快,妹妹也不要了。”

“你又冤枉我,我要有那心思,還不讓宋總擰下頭來。我猜了,你肚子裏孩子肯定是兒子,酸兒辣女,你那麽愛吃醋。遐邇,我們兒子以後再生個女兒,怎樣?那誰家的女兒多好,小背心一樣。”

“你想讓我做超生游擊隊啊?我偏生女兒,明天開始啃辣椒。”

“那生女兒後再生個兒子,一兒一女,寶一對。”

任遐邇笑道:“你呢,生個兒子後再要女兒,是因為女兒可愛,生個女兒後再要兒子,是給楊家傳宗接代吧。倒都是出於意識形態的考慮,全無物質考慮,非常形而上。”

楊巡只好訕笑,這種酸玩笑他不會開。

梁思申忙完工作回家,卻見大門口打橫一輛黑色跑車攔住。看去,車窗探出來的卻是梁大焦躁的一張臉。梁思申當即明白梁大為什麽來,最新一場地皮拍賣慘況當即引發第二天地產股暴跌,而國際游資則是正面襲擊香港,又使香港恒指暴跌四天。梁大境況可想而知。梁思申也沒下車,只探出頭問:“什麽事?”“找個地方說話。”“進去說。”梁思申自己下車,打開大門,梁大那車加速快,先“呼”地沖門去,似是生怕梁思申把他拒之門外。梁思申也跟著進去,好歹梁大下車替她關大門。梁思申看一眼依然燈火輝煌的一樓,低聲警告道:“有什麽話悠著點說,我家可可還沒睡覺,別嚇到他。”

梁大喉頭咕嚕一聲,沒說什麽,但在錦雲裏安靜的環境裏還是聽得分明。

兩人進去,果然見可可還沒睡,還在跟外公玩擲軟沙包的游戲。擲出去的沙包若是落地上,自有兩只黑拉布拉多犬搶著撿來。梁思申就跟久別重逢似的與兒子膩一起,外公則是笑嘻嘻地對梁大道:“老大,吃癟了?來,坐這兒,說給我聽。”

梁大最頭痛外公,卻又最想請教外公這個久經沙場的老法師,只好乖乖地坐到外公的那張金鑾寶座般的雕花羅漢床邊,賠笑道:“現在股市和房市都跌得厲害……”

“知道,你還沒拋?不會還捂著吧?”

“想拋,沒人接手。還有……”

外公拿手指彈彈矮幾,道:“我知道你,一則不舍得割肉拋,二則不相信時運這麽差,完全一副賭徒等翻本心態。”

“外公看這形勢,是不是我該割肉拋?沒回暖跡象了嗎?”

“這幾天割肉還有誰要,臭肉一塊。思申,你告訴他,日本的房價至今還比八十年代末的低多少?”

梁思申抱著可可過來,身上筆挺衣服早被可可揉成一團,“你真一點都沒拋?”

外公不耐煩地道:“他哪見過這種風浪,他以為錢很好賺,碰到這種黑煞日子還想翻本。告訴你,都賺錢時候你也賺不是本事,都虧錢時候你不虧還賺,那才是真本事。比如,思申,這幾天替我做期指,賺了,她是日本那次動蕩練出來的快手。我早說你沒那能耐,少去香港逛,你還不聽。你給我仔細講來,老頭子今天晚睡,陪你發會兒愁。思申帶可可睡覺去。”

梁思申帶可可上去,兩只耳朵卻聽得清楚,梁大說他一套都沒拋。剛跌的時候不舍得拋,總想再看看,再看看,沒想到現在市場如凝膠,交易停滯。後面的她沒法聽了,她得對付可可。可可總是不肯扔掉手上的沙包,他喜歡這種簡單玩具。這玩具原是外公想出來給小男子漢可可鍛煉臂力用,但方案到了爸爸宋運輝手裏那就變覆雜了,宋運輝一口氣讓服裝店的人做了二十個大大小小的布袋,每個布袋按等差數列分別裝上100克、200克、300克……直到2000克的炒熟淡沙,說是方便可可循序漸進地使用。而梁思申則是與可可一起在布包上畫了好多可可和爸爸媽媽等的畫,果然可可愛不釋手,睡覺都不舍得放手。因此每次睡覺,其中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繳械可可手裏的沙包。梁思申以前看見媽媽們如行星一般圍著恒星孩子轉,還很是不解,很佩服那些媽媽們超常的耐心。現下可是知道了,她做媽媽後也一樣,對每一件與可可相關的事樂此不疲。唉,媽媽……梁思申不免想到她又鴕鳥了一個月。

終於對付了可可,下樓看到梁大還在。梁大見她下來就六神無主地問一句:“這現象還要持續多久?”

梁思申道:“我們都估計這場危機的影響會比較深遠,誰都說不準香港還要折騰多久。外公看呢?”

外公不懷好意地笑道:“誰知道,危機有自己的生命。剛問啦,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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