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6年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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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一起掏出來的單據放進夾層。看到最上面一張住宿發票後,本能地感覺有什麽不對。一想,對了,發票上的日期她記得很清楚,那幾天正好是宋運輝去處理試點企業的工作,可問題是住宿發票的地址卻不是試點企業所在城市。她皺起眉頭,也不多想,又走去盥洗室門口,對裏面道:“你照片後面有一張住宿發票……”

裏面宋運輝剛關住水。聽見就道:“對的,這張住宿發票不在東海報銷,下次帶去那邊報銷。”

梁思申楞了一下,聽得出裏面宋運輝是很理直氣壯的,她忽然感覺自己怎麽也會雞毛蒜皮地不信任丈夫起來,好像挺低級趣味的。可她又偏偏很想知道為什麽,不弄清楚心裏難受,又不好意思追問,就拐去書房查地圖。

宋運輝出來,見臥室沒人,臥室門卻開著,他走到門口一看,對面的書房燈亮著。他走進去見梁思申皺著眉站在地圖前,奇道:“想工作?”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發票交給宋運輝,還是直說,“找你住宿發票所在地。”

宋運輝看看手中發票,明顯沈默一會兒,才伸手在地圖上指出正確位置,“你看,這兒,很鄰近。我這次是臨時決定過去,沒提前訂房,沒想到客房爆滿,只好住到鄰近城市去。”

梁思申吐吐舌頭:“對不起。”知道自己鬧了烏龍,亂擔心。

宋運輝笑道:“想哪兒去了?都想什麽了?”

梁思申跺足,道:“不許取笑,人家緊張你,誰讓你那幾天電話裏不說一下。”

宋運輝還是笑,“連太太都懷疑我,你說今天夜總會那個鬼鬼祟祟偷看我們的女孩子回頭會怎麽描述我?宋總白天道貌岸然,晚上混夜總會腐朽墮落。”

梁思申被說得不好意思,只好“訴諸武力”。

回到家裏的任遐邇對著空而寂靜的家,忽然有些感慨。抄著手站到衛生間門口,看著下午楊巡非要拆箱擺放,與這間衛生間格格不入的海爾全自動洗衣機,回想下午至此楊巡對他超乎工作關系的態度,也不免想到剛剛看見的東海宋總對他美麗嬌妻的呵護。她對著掛在衛生間墻壁上的蛋圓鏡,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落寞的想,她呢?

當她跟老板小妹一樣剛從重點大學畢業的時候,她何嘗不是天之驕子?她也有很多幻想,很多憧憬,可怎麽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一家暮氣沈沈的國營小店財務室,然後輾轉做兼職,螞蟻一般的掙苦力錢,終於掙紮著往上爬一步,也才是一家個體商場的財務經理。她的同學都怎樣了?這幾年,她都沒臉見同學。若是剛畢業的時候楊巡來對她說,做他的女朋友吧,她會如何反應?她黯然地笑,那時候她比老板的小妹還彪悍呢,哪裏會想什麽進一步退半步。她辛苦這麽幾年,多渴望有人的強力呵護,就像今天看到的宋總對他太太,出門還小心地牽著手。今天楊巡兩次為她打開車門,兩次為她擋住電梯門,酒桌上耐心教她吃魚生,夜總會推薦她吃很多從沒吃過的美食,還有在這兒,楊巡用力地幫她把煤氣瓶塞進竈臺下,還安裝洗衣機的水龍頭……這些小事她都會做,包括小窩的電線她都拉好,朋友們都說她是個給扔到荒島都能成女魯賓遜的強人,可是今天楊巡替他做了那麽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如此受用。

任遐邇滿心矛盾地站在沒裝蓮蓬頭的鐵水管下沖了個冷水澡後,上床枕著滿腦子的綺麗想著楊巡打趣她今晚是全場唯一沒穿裙子的女性的話,將脖子縮進薄被裏,Let it be。畢業至今,她哪裏還有什麽預設、什麽立場。

但任遐邇第二天上班時還是穿了裙子。今年的五月天已經很熱,她穿一件白色的緊身T恤,下面一條白底黑碎花的及踝窄裙,她骨骼小巧,這麽一穿就跟傣家姑娘一般韻致。

楊巡是在停車場遠遠地看見任遐邇婀娜多姿地走進商場後門的,驚得差點下顎脫臼。這是面包?面包今天怎麽掛滿糖霜?他經過財務室的時候忍不住往裏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任遐邇。因此他進去自己辦公室,就一個內線電話掛到任遐邇的小辦公室,興奮地道:“小任,今天加油把五一的確切毛利算出來。”

“好,正準備安排下去讓他們核算。”

“嗯,還是那句話,最後幾個關鍵數據只有你知道。”

“有數。還有嗎?”

“沒了。”楊巡才說完,就聽電話那頭一句“好,再見”,就掛了電話。楊巡看著聽筒,一笑,再接再厲撥打到任遐邇辦公室的電話機上。“我還沒說完,怎麽掛了?”

任遐邇心說搞腦子嗎?但只能婉轉地說聲“對不起”。楊巡聽著又笑了,果然如任遐邇所說的不平等,昨天他們都一起去夜總會玩了,今天上班任遐邇依然不便反駁他。他笑道:“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很漂亮。”但楊巡說完,卻沒聽見對方有什麽反應,電話那頭完全沈寂。他奇了,“餵餵”兩聲還是沒回應,他擱下電話走出去,看到任遐邇已經站在大辦公室裏一一布置工作。他清楚,他棋逢對手了。這一感知讓他興奮。

楊巡克制住自己不去騷擾任遐邇,中午去外面與朋友吃飯回來,看到門縫裏面塞進來的最終毛利計算表,他也克制住自己,沒叫任遐邇過來詳詢。做人不能太沒品,不能仗點小權吃窩邊草。一直到晚上下班,他等人都走空後,才駕車來到任遐邇樓下,一個傳呼打上去:“我在樓下,請下來一起去吃宵夜,楊巡。”過很久,久得楊巡以為任遐邇肯定是扔掉傳呼當沒看見的時候,一串腳步聲從七樓蜿蜒而下,打破寂靜,一直延伸到樓底,很快電子防盜門一開,任遐邇披著濕漉漉的長發,穿著家常寬松圓領T恤,趿拉著一雙海綿拖鞋走到他車子旁邊。楊巡立即讀懂幾條信息:人家那是洗澡時候才不回傳呼,也有可能是有意拖延,最好他等不住離開;人家已經打算休息,請勿打擾;人家的穿著不便出去公眾場合;人家看他是楊總,才勉強辛苦跑下七樓招呼一聲。

楊巡連想三分鐘,還是沒招,只好從後座拿出一束玫瑰。走出車門交給任遐邇。反而還是他催任遐邇道:“回吧,我看你上去,這幾天累也好,都早點休息。”

任遐邇接了玫瑰,心裏猶豫,好久才低頭憋出一句話:“對不起,可這樣不好。”

楊巡當作沒聽見,道:“你什麽時候買冰箱?我跟你一起去找我朋友,他那兒批發價。”

任遐邇道:“我不買了,下月工資單裏,我會把洗衣機的錢扣下。”

楊巡又是無奈,“你這是幹什麽,我說了送你,不行?”

“除非楊總卸了我在財務部的職,否則工資單最後是我把關,我說到做到。我不受額外饋贈。”

楊巡郁悶,道:“那我不是害你了嗎?這樣吧,洗衣機放你那兒,你愛用用,不愛用不用。等過兩天休息,我叫人來搬走,行了吧?求求你讓我跟著一快去買冰箱吧,我可以讓你便宜一兩天的工資收入,這便宜不要白不要。”

任遐邇聽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知道一笑就又完了,楊巡這人擅長順流而上。她低頭道:“那先謝謝楊總。”

“謝什麽,上去吧。”楊巡看著任遐邇進去電子防盜門,差點洩氣,但忽然想到,她不是把玫瑰花收了嗎?究竟是她的失誤,還是她的花槍?他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敢情他也有壞在女人手裏的時候。他想來想去,很不甘心,瞄著任遐邇的窗口好半天才回去家裏。睡前硬是給了任遐邇兩條傳呼,他不信拿不下一個任遐邇:“你今天很美,可惜我只遠遠看到一個側面。”十分鐘後是:“我也早早休息,晚安。”他懷疑做二轉手的傳呼臺小姐打這些字的時候起雞皮疙瘩。

這以後兩人就這麽不遠不近的暧昧著,上班都跟沒事人一樣,楊巡當然沒去搬了那臺洗衣機,任遐邇也沒從工資單上扣下一筆洗衣機錢,兩人也沒去家電市場一起買電冰箱。楊巡只有晚上時候給幾個傳呼,偶爾以神秘人身份叫人給上班的任遐邇送上一束玫瑰或者一盒西點。然後楊巡就跟隱身人似的看任遐邇的好戲,看她收到鮮花糕點時候被人起哄,看她面對他的時候越來越不自在,但也看她又不再穿裙子上班,恢覆銅墻鐵壁。楊巡一門心思地想剝這張面包皮,想看任遐邇什麽時候妥協,這一段時間來,自然是斷了與其他女性的聯系,清心寡欲的像個正經人。

小雷家這回的發展動作相較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土地經過上面特批,未經拿證,先行開發。小雷家後山的小山包天天被炸得轟天響,一車一車的石頭填入良田,巨大的壓路機很快就把塘渣壓得平整。有市裏再次到來的政策支持和大方的資金支持,雷東寶這回放手大展宏圖。

但一天中午才剛飯後,久違的雷士根找到雷東寶家,阻住雷東寶上樓午睡,士根說有話要找雷東寶談,公事。

雷東寶一只腳已經邁上樓梯,被士根說的不能上去,又因昨晚宿酒頭痛,就道:“什麽事?下午辦公室談。”

士根謹慎地道:“我想這些事還是先跟你單獨談談。”

“私事?你剛不是說公事嗎?”

“公事,但我想這些事不便公開。”

雷東寶一臉睥睨,“我做的事,全都能拿出來曬太陽,包括讓我坐牢的事。你兩點鐘在我辦公室等我。”雷東寶說完就返身上樓,不再搭理士根。士根默默地看著雷東寶消失於樓梯盡頭,只得回去自己家裏。

雷東寶壓根兒都沒去想士根要與他說什麽,士根現在對於他而言是個邊緣人,士根還掛著的那個書記名頭,那是他仁慈,不向鎮裏舉薦他的親信,而其實士根那頭銜有等於無。因為再次獲得上面支持,他現在又變成對內對外第一人。昨天他就是與上面的那些人吃飯。當時縣長說,不要怕做不到,但一定要怕想不到比別人更先進的思路。縣長還說,爭創全國百強縣,要的是能起帶頭作用的企業大幹快上,抓住大好改革機遇三步並作兩步前進才行。雷東寶心說士根這人一向喜慢不喜快,果然,小雷家又來新的發展機遇時候,士根坐不住了。雷東寶煩士根,肯定又是來說一些什麽小心謹慎的話。他希望士根看了他的臉色後知難而退。

但士根顯然不想退卻。等雷東寶一覺睡完,去辦公室做事的時候,看到士根早已坐在那兒等他。雷東寶進門便不加掩飾地皺起眉頭,對士根道:“你還真等著?快點說,我三點鐘有個會。”

士根定定看雷東寶一會兒,才道:“書記,我把村民的幾個問題集中向你反映一下……”

雷東寶坐下,奇道:“他們為什麽不跟我說?我每天都在,要說找上門來就是。”

士根冷靜地道:“他們見書記忙,不敢打擾你。我也知道你忙,我長話短說。村民們要問,第一,村裏的養豬場和魚塘承包出去,那些錢應該交給村裏用,交給村裏人分,現在錢都去哪兒了?”

雷東寶一聽,豎起眉毛,對一應辦公室裏的人道:“他媽的,我給他們當家,他們還查我帳。你去轉告,這些錢都沒進我雷東寶口袋,都記在村民發展基金裏。年初雷霆集團為了發展擴股,鎮裏拿不出錢,只好減少占股比例,但我們村民發展基金協會就拿得出錢,那錢就是那些承包費。你要想知道,問小三看賬去,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你還有什麽話要問?”

“小三不讓我們看,說這是經營機密。”

雷東寶當即扯起嗓門,道:“小三,士根什麽時候想看,你什麽時候給他看。別人亂七八糟看不懂,看了也白看,只曉得搗亂,他看得懂。”

士根點頭道:“多謝書記還記得我有這點本事。第二個問題:村裏新一輪發展又開始占用土地,占用土地的這筆錢怎麽算?這筆錢又怎麽分配?現在既然已經占用了,到底這筆錢是給怎麽支配了?”

雷東寶一楞,士根這是跟他查賬啊。他開始有了怒意,但還是解釋:“土地征用的各項手續已經在辦理,上級部門考慮道我們工期緊,任務重,批準我們先上馬。等各項手續審批下來,集團該花多少錢就多少錢,一分都不會差。你以為就你是村民發展基金協會的成員?我雷東寶也是,這錢我也有份,我難道不想?我都是為雷霆。還有什麽?”

士根看著雷東寶,沈吟良久,又道:“第三個問題。去年在書記的英明領導下,雷霆的發展有目共睹,去年銅五金車間籌建期間因為資金緊張,書記曾下令停發所有小雷家戶口職工的獎金,交給雷霆公用。但現在五金車間的運行已經良好,大家要求恢覆獎金。”

雷東寶聽到這兒更火,耐心終於消失,“你這話問得古怪,我停發獎金?我去年是這麽說的?我說大家把獎金貢獻出來,每人開立一個獨立賬戶,算作借錢給雷霆,雷霆高於銀行利息計息。這叫停發嗎?這叫人人為雷霆,雷霆為人人。你說,雷霆是誰的,是我雷東寶個人的嗎?是全體村民的,雷霆就是我們小雷家村集體。雷霆現在正趕上好時候,上面有領導支持,手頭有外貿訂單,作為集體的一員,你應該怎麽做?我告訴你,都要舍小家,顧大家,要有集體觀念,為集體盡自己最大努力。雷霆的發展缺錢,上問政府要,下是全體村民支持,大家一起努力,雷霆才發展得好,大家也才有錢拿。你作為村支書,你應該起到的是帶頭人的作用,帶領大家為集體做貢獻,你呢,你是第一個跳出來反集體的。難道我的獎金就發了?整個雷霆我的獎金最多,我也沒發,按說我損失最大,我叫了沒有?我每天跑上跑下為雷霆跑政策跑資金,累得臭要死,我叫了沒有?我沒叫,你雷士根帶頭叫什麽叫。好了,我不跟你說,你還有第四個問題沒有?哎,都那樣子幹啥,我封你們嘴啦?士根說,你們都說。”

從感覺雷東寶在發火起,士根就低頭看著桌面不說話,一直等雷東寶滔滔不絕結束,他才又擡頭,平靜地沖辦公室其他人道:“都黃著臉幹嗎,大家有事說事,書記嘴裏又沒出一句國罵。”完了才若無其事地又對雷東寶道:“書記。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按照章程規定,重大決策必須開股東大會決定,可現在雷霆做出了那麽多重大決定,沒一個決定有村民發展基金協會什麽事兒,單從程序上說,不符合章程要求。好了,我的問題……”

雷東寶冷笑道:“我倒是想開會征求意見,問題是每次開會,有誰放個響屁沒有、就說你,士根,我每次決定,你哪次不是反對?結果呢,事實擺在這裏,我對,我就算坐牢,還是我對,不說別的,現在上面也看到我對,又回來支持我。你還有什麽話說?你什麽四個問題,我都回答你,是看在舊交情份上,不是看在你是村支書份上。我最後在摜給你一句話,小雷家要發展,誰也不能阻擋。誰阻擋小雷家的發展,我讓誰好看。”

士根再鎮定,臉色也黃了,他還是忍住,“今天這四個問題我本來只想跟書記單獨說,本來就沒有要書記一個回答的意思,無非是提醒你有這麽些群眾的意見。既然書記心裏都有答案,我也不用再多嘴。對於小雷家的發展,我們每一個村民都樂觀其成。”

士根說完沒再逗留,也無法逗留,佝僂著背沈著臉離開。雷東寶一時也失聲了,看著士根離去,好久沒說話。畢竟以前士根是他的左膀右臂,而且士根最初也真是找到他家想與他單獨交流的。但雷東寶想來想去,決定無視士根的話。一向以來,士根都是在他昂然向前的時候貌似謹慎地拖他後腿,但以前士根說話有份,現在士根說話沒分了,士根就拿出什麽群眾意見來施加壓力,雷東寶心說就這點招術,他能看不出來?

雷東寶為士根可惜,明明挺好的腦筋,可因為膽小,因為私心太重,一生人走到現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都要像士根那樣,小雷家還怎麽發展?

很快,雷東寶便將士根這個人和士根說過的話一股腦兒拋到腦後。

最近,大家都說調控有放松。對此雷東寶深有體會,那就是內銷生意又好了。這都是與宋運輝介紹的那些朋友吃飯時候聊起的。不得不說,雖然他通過自己的渠道認識,或者通過陳平原的渠道認識的朋友也幫忙,但是都沒宋運輝介紹的朋友好用。因為宋運輝是把他作為自家人介紹,無形中宋運輝就是他的背書,因為宋運輝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員,他便也因此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而他作為陳平原的朋友被引薦到陳平原的圈子,那些人則是看在陳平原的面上拿他當朋友,當然不如家人親密。而他若自己撞進門去,即使再多公關,在那些人眼中,他還是外人。

這種細微區分,雷東寶如今於周旋之中慢慢體會。

既然都已經是親朋好友,彼此說話就說得很開,因此也很容易達成共識。其實彼此的目標一致,一方提供政策傾斜,一方許諾今年出口創匯和產值翻番,明年則在今年基礎上繼續翻番。

雷東寶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做大做強,他的思路他的展望,又怎可能是如今被邊緣化的雷士根所知曉。

梁凡休息天時候上門找梁思申。才進門,聽坐在院子樹陰下曬稀薄太陽的外公感嘆一聲:“梁大今天印堂發亮,莫非在香港大發利市?”

梁凡沒想到花團簇錦的薔薇架子後面竟會坐著人,兩只黑拉拉也在外公身邊,他忙繞過去,笑道:“外公在這兒?今年薔薇開得好啊。香港那邊現在行情看漲,我昨晚才從香港回來,正要找小七問些事。”

外公閉上眼睛不屑地道:“問我也一樣嘛。”

梁凡笑道:“我想問小七有關楊巡的情況,估計外公不知道。”

外公笑道:“什麽小事情,我不管。進去吧,小聲著點,正好看人家倆夫妻好事。”

梁凡立刻明白肯定是宋運輝也在,因此他進門前先重重敲門,這才進去。果然見兩口子坐窗邊逗弄小可可,太陽微微透過窗戶照進來,老屋高爽,裏面比外面涼快。

梁思申先看見梁凡,奇道:“你不是說不回嗎?怎麽回了?多謝你前幾天讓人幫我捎來的奶粉尿布。”

梁凡見宋運輝轉頭看他,跟宋運輝打過招呼握過手,才坐下,道:“最近香港世道好,我回來籌錢。小宋,你們東海上市正趕上好時候啊。小七你有沒有持有東海的股票?你應該最知道上市能賺多少。”

梁思申道:“我們這行有規定,涉嫌內鬼的交易不能做。”

梁凡道:“既然我已經到香港操作,以後你有相關資訊,我來操作,我們分成。天知地知。”

宋運輝笑道:“你別嘗試說服她。你們談,我抱可可去外面曬曬。”

梁凡等宋運輝出去,才微諷道:“小七,你真是找對人,有他罩著,你盡可以裝出淤泥而不染。小宋在他們業界,現在可是通天的人物,這回上市,他的那幾個上司都拿他當親人。”

梁思申擡眼,定定地看著梁凡好久,但她沒接茬,“又想問我爸貸款?”

梁凡道:“不是貸款的事,我來問你打聽一個可能,如果我把商場的股份賣給楊巡,他吃不吃得下,想不想吃?”

“他應該想吃,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沒那實力吃下。最好問清楚一下,他接手經營商場這一年來,是虧還是盈利,再作決定。難說,虧得對商場沒感情了都有可能。”

梁凡皺了下眉頭:“據可靠消息,是虧。”

梁思申奇道:“你還有本事在楊巡手下安插人?了不起啊。要真是虧,我就說不定了,利益和感情之間的權衡,楊巡這人一向不會搞錯。”

梁凡笑道:“他妹妹在我們公司,哈。他妹妹說的應該不會有錯,都是李力出面套問出來的。這筆資產……楊巡要的話,我想套現。你還是給我們做中介?或者我請小宋出面,你們兩個做中介特別有效。”

梁思申更奇:“你們究竟在演哪出戲?似乎楊巡妹妹到你們那兒做內鬼,你們將計就計還是怎的?”

梁凡更笑:“楊巡那妹妹,一個娘胎怎麽爬出那麽不一樣的貨色。那小姑娘看見李力,眼睛跟流行追月一樣。李力叫她進去辦公室說話,她什麽都守不住,難怪楊巡一知道他妹妹在我們公司,急著求我開除她。你回頭問問小宋,楊巡有沒有那實力,或者請小宋幫忙,幫楊巡在那邊獲得貸款。我急等錢用。”

梁思申這才明白過來梁凡為何找他們兩個,也放心一件事,看來梁凡沒從她爸那兒貸到錢,爸爸總是堅持原則的。但她不願宋運輝兜這筆差事,與梁凡不歡而散。

梁思申沈著臉看梁凡離開。梁凡走到外面後當然是與宋運輝說了好久,然後才洋洋得意笑著離開。梁思申沒出去,只看著,但更多的是看宋運輝。她看得出宋運輝只是淡淡的,心裏清楚宋運輝不會答應梁凡。等梁凡離開,她才走出去,外公沖她嘀咕,“這小子今天老狂,才賺點子小錢……”但外公的話才說一半,就止住了,想了想,才對宋運輝笑嘻嘻地道:“還是你滑頭,早看出來。”

宋運輝一笑,不等他說,梁思申先道:“梁大一上來就是一個‘小宋’,拽死了,是吧?”宋運輝點頭,笑道:“我們可可都不理他,對吧,可可?”可可對這個大多數時間不在的爸爸很是依戀,聞言雀躍。“梁大讓我出面幫他與楊巡談,我說沒空。”

外公不屑地對宋運輝道:“看你丈人過幾分鐘不打電話來逼你。思申,我不回美國住啦,還是跟著你在上海住。這兒挺好,越住越喜歡。”

梁思申看看外公,不曉得老頭子幹嗎出爾反爾,懶得理他。宋運輝卻是臉色一變,低頭思索了會兒,看看梁思申的神色,他沒有點破。但他看著今天梁凡對他的狂態,覺得有必要跟岳父談談。

趁梁思申餵奶時候,宋運輝進去裏面打電話,但撥梁父的手機,卻是忙音,他就撥梁家的座機,是梁母接起。原來梁父果然是在接梁凡的電話。梁母抓起電話就全是有關可可的問題,即使可可爬了一尺遠的小事情,梁母都百聽不厭。好不容易等到梁父結束那邊的電話,梁母還是抓住電話說了好幾句才放手。

梁父拿起電話就問:“小輝,囡囡與老大兩個有爭執?為那個體戶,值嗎?”

宋運輝道:“我們沒為楊巡起爭執,在處理商場問題上,思申完全傾向梁大。只是思申……爸知道的,她特別職業,她反對梁大希望我出面違規為他融資,也反對爸爸違規為梁大融資。”

“哦。”梁父好一會兒沈默,道,“我讓老大以後嘴巴嚴實點兒,你也幫我看著他們,以後老大過去,你管著他。”

宋運輝從岳父的反應,立刻印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他沒猶豫,道:“爸,恕我直言,在我們這樣的位置上,有很多找錢途徑,但押寶在梁大身上是最危險的一種,不亞於受賄或者貪汙。”

“你別胡說,我有原則。”梁父斷然否定,立刻轉移話題,道,“我們看準的那兩家工廠還是抵制外來整改,我這邊繼續做工作,你也積極一些,拿出好一點的報告。是不是思申阻撓你?”

宋運輝道:“這事兒快了。我參與制定的有關產品標準很快出來,對他們很不利,屆時他們不改也得改,要不就是停產倒閉。爸爸耐心等他們自己找你吧。”

梁父又是好一會兒無語。等放下電話,他跟妻子感慨,這個世界往後是屬於女婿那代人了,做好做壞都需要知識型人才。梁父好生失落。宋運輝則是希望梁父就此見好就收。在這座大宅裏打電話非常不便,四個保姆加一個花工,他很多時候只能長話短說。但給楊巡的電話就不用顧忌太多。

“小楊,剛才梁凡到我這兒透露出想賣商場股份給你的意思,這事我看你提前考慮起來,如果有意的話,這是不錯的機會,他們急需變現投資香港。他們過幾天應會通過各種渠道跟你聯系,但不是我和思申。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

楊巡被宋運輝忽然冒出來的大堆信息弄得一楞一楞的,回味會兒,才道:“謝謝,宋總,我有數。但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找你們中間人?就像上回我承包商場,只要你一句話的事。”楊巡最擔心的是那邊兩個公子哥兒仗勢欺人。

宋運輝笑道:“你都三十的人啦,不能總我抱著走路。”

宋運輝出來,見院子裏的祖孫三個都看著他,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都在心裏問自己了,這回有必要跟思申明說嗎?但他還是只說了一句,“跟你爸提一下梁大。”

外公的兩只眼睛將宋運輝的角角落落掃描一遍,“哼”了聲,“我最討厭這種沒一點技術含量的落後官僚,但凡自身有本事、業務掌握精的都不屑做這種事。”

梁思申終於在外公今天一而再的刺激下驚悚心驚,“你們說什麽了?”問完才發現,她似乎下意識地很不放心爸爸,她不應該這麽懷疑爸爸。

宋運輝忙道:“我提醒你爸一下,梁大這個人不大可靠,不能重托。你爸有數。”

“這就好。”外公搶了話去,又舒適地閉上眼睛,“以後通電話時候說一聲。窮瘋了可以找女兒伸手嘛。”

宋運輝道:“外公,和風細雨嘛。”

“思申又不是小天使,我跟傻帽才和風細雨,風和日麗。思申,你憑良心回答我一句,我說的對不對?”

梁思申賭氣地道:“理兒都對,就你這人不對勁。”但她心裏被外公的一句“這就好”撫慰了下去,暗斥自己多疑。

“算我當回東郭先生。”外公繼續閉目養神,兩個孫輩後面再說什麽,他一概不理。

一直到可可尿了褲子,梁思申帶進裏面去找保姆,外公才道:“你看看,你把她寵成小天使,現在難做人了吧?你跟我女婿到底說寫什麽?”

“該提醒的都提醒了,該指的路也指了。”

外公“哼”了一聲,“白提,白指。你準備什麽時候跟思申說明白?”

宋運輝這回難得老老實實地道:“我不知道,正要跟外公商量。”

外公道:“我先前還以為你是聰明人,幫你一起掩著。還問我幹什麽,都是成年人,思申知不知道影響得了一個成年人嗎?還是讓她繼續做小天使吧,免得影響奶源。”

宋運輝嘆一聲氣,他沒想到外公竟也跟著他嘆了聲氣,他想,看來外公也是沒辦法了。外公原來還想跟著女兒終於可以回去美國安享晚年的,可惜他現在 厭惡了,還是跟著老跟他吵嘴的外孫女來得順心,可他到底是有些不甘願。宋運輝一直想,真沒辦法了嗎?可是他自己也面對分配問題,他哪裏有辦法幫岳父拔出泥淖。他想到這事兒,心裏就很煩。他只能希望梁大在香港發展順利。

楊巡接到宋運輝的電話,便叫來任遐邇布置下去,讓她查閱舊賬,計算出商場的真實建築成本,以此估算商場的實際價值。他歷經談判,對討價還價的程序早已了然於胸。他幾乎沒去想一下未接獲真實意向,很可能做一大努力之後卻是一場空的可能。他只是相信從宋運輝嘴裏說出的話。有些人即使說一萬句話,也未必有一句讓人采信,而有些人要麽不說,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但是任遐邇卻是第一次接觸籌建期間那些費用,面對最先是楊巡簽字,而後是李力或者梁凡簽字報銷的賬單,以及有些重覆計費的項目究竟要采用哪一項,她心裏沒底。正好她手頭已經搬來一臺全新的WIN95配置的電腦,她索性設計一個EXCEL文件,讓一位出納將那個時期產生的所有費用一目了然地打在表格上,讓楊巡取舍。

電腦因為保存了很多資料,為保密起見,放在任遐邇的經理小辦公室裏。楊巡被任遐邇請來取舍項目,等先看一遍下來,心裏倒是立刻有了幾個新的想法,他準備做出幾套報價,一套是他個人經手至他的方案即將開業時的先期價格,一套是被梁凡李力接手之後,綜合全部費用的價格,再有一套是經他火眼金睛刪濾梁凡李力因管理不善產生的多餘支出後的剩餘價格。他必須弄清這些價格的確切數字,他與人談判才能言之有物。

面對任遐邇聽完他的要求後變色的臉,他只得笑嘻嘻地裝沒看見,“是不是工作量很大?”

任遐邇道:“逃不過我,也逃不過你,請楊總給每筆支出標註相應的顏色,方便我回頭分門別類清算。”

楊巡看看門外大辦公室,輕笑道:“很好,很威風。請你先教我怎麽使用。”

任遐邇當即臉一紅,看一眼小小的鍵盤和小小的鼠標,想到教的時候不知道得多暧昧,就揚聲叫輸入數字的出納進來,讓協助楊總分門別類。楊巡眼睜睜看著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失去,心知任重道遠。

但任遐邇最後交出的報告還是讓楊巡耳目一新。報告上不僅依照楊巡的設想給出三套數據,而且每套數據還分別有明細附表。另有一份總結則是給出,根據目前的經營狀況,和銀行貸款利率,在不計算物業升值的前提下,三套價格必須以多少營業利潤來配套,才能保證不贏不虧的底線。楊巡看了又想叫親人,轉手就交給楊速看,要楊速明白,這就是以數據指導經營管理最新實例,楊速則是反問,那為什麽至今還沒拿下這個寶貝?楊巡也郁悶。

但更讓楊巡郁悶的是,沒等任遐邇七手八腳飛快地將報告做出來,上海那邊卻在緊接著宋運輝的電話之後,很快傳遞來談判的意向,那個傳遞意向的人竟是楊邐。因為是楊邐傳達的意向,楊巡都不便跟上海方面狡計百出,一面誤傷自家小妹。他簡直內傷不已。

但沒有熱身的談判如何進行?他才不敢被人抓著小辮兒打沒準備的仗。他思來想去,電話找到梁思申,希望到上海的第一天先大家坐一起吃頓飯,在梁思申在場時候定下一個基調,免得他被動挨打。但梁思申卻告訴他,她現在他的老家洽公,兩天內沒法回上海。楊巡很無奈,可時間不等人,他只好帶著資料去上海談判。如此大好機會讓他收回商場,他是絕不肯放棄的。

梁思申則是與她的歐美人種同事趁工作間隙,來到小雷家探望。但是車在小雷家村口停住,兩人站在塵土飛揚的小雷家大工地前,梁思申對才隔一年已經面目全非、看上去似乎一望無際的工地發楞。小雷家從事的是實打實的制造業,哪來那麽多的錢一次性搞如此大規模的開發?她同事一看這場面,就道:“這家鄉鎮企業的實力相當強,是不是上市企業?”

梁思申搖頭,道:“不是,是利潤不算太高的傳統制造業,生產的是並沒太多技術含量的產品。”兩人邊說邊從車輛已經比過去稀少的舊路往裏走。

同事看看遠處可見的規模不小的廠房建築,婉轉地道:“這麽說來,決策人的魄力夠大。”

“我也懷疑,他們的利潤夠不夠支付無時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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