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6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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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而對女人生小孩有心理障礙,可梁思申不聽他,梁思申說寧可把產假放到生了孩子之後。宋運輝提心吊膽,終於迎來差點讓他窒息的消息,那是梁思申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說她肚子痛,由同事陪伴,自己就近沖進紅房子了,讓他趕緊回錦雲裏拖上媽媽一起去醫院,醫生說就在今天,快了,宋運輝趕緊讓司機載著飛奔,接上岳母外公一起去紅房子,終於在梁思申進產房前見上小小一面,三個人在外面走廊開始漫長的等待。

宋運輝沒法穩坐,梁母也沒法穩坐,兩個人一會兒起來,一會兒坐下,吊桶一般的忙碌,唯有外公兩手扶在拐杖上,坐的穩如泰山。外公後來真是看不過去,叫兩人坐下,道:“女人生小孩,千百年都在生,何況在這種上海最好的醫院,你們急什麽?你們放心啦,思申這孩子幹脆利落,生個小孩不是大問題。”外公本來想說思申心狠手辣,但曉得這時候說出這話得犯眾怒,只好先閉口。

“囡囡生第一個,第一個最難。她又不當一回事……”

“誰不當一回事?她當回事,那些生小孩的書我看她都倒背如流,就你們瞎操心,小輝給我坐下,我眼睛看出血了,你還是什麽宋大經理嗎?”

宋運輝當然知道梁思申記性好,領悟力高,有關段落倒背如流,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心急又是另一回事,梁思申平時做事幹脆利落,又不能與生孩子通用,不是一回事。

外公見沒人聽他的,其實他也心焦,與外孫女住一起這麽兩年,事事互相依賴,彼此又互相欣賞,早有親情產生,可又不願表露出來,他怕悶坐著露出情緒,被梁思申以後知道了笑話,只得又拿說話打岔:“你們說孩子會講話後該叫我什麽?我們老家不分男女都叫阿太。古代人短命,七十歲算古稀,我這種年紀叫什麽,叫老而不死為賊。既然都是賊了,誰還管老而不死的性別,你們說對不對?所以男阿太女阿太統稱阿太。我說定了,以後孩子叫我太外公,一定要分清性別,不許混叫。”

梁母沒想到老父這個時候還計較這些,只得道:“一定,一定,孩子還一定叫太外公給起的小名,可可,行嗎?”

外公笑道:“又由不得你,你女兒主意太大,喏,你女婿能管。小輝,快答應叫可可。”

宋運輝立刻答應,二話沒有。外公心裏很爽,這就叫城下之盟。外公終於肯老實地雙手拄著拐杖,一半重心放在手上,與女兒、外孫女婿一起盯住產房的門。梁父接到通知後,不斷電話過來詢問,也在那邊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好在梁思申沒讓他們多等,果然如外公所說幹脆利落地生了下來。大家都很欣喜,終於放下心裏一塊大石頭,惟有梁思申由樂觀轉向憂郁:怎麽辦?才出生的兒子長得跟紅皮老鼠一樣,渾身都是皺褶,她兒子就這麽難看嗎?反而那麽挑剔的外公卻在床邊欣賞新生兒,連聲說孩子長得好,像他王家的種。

紛擾一陣子後,宋運輝讓外公岳母兩個回家吃飯,他和一位保姆留下來照顧梁思申。梁思申這才賴在宋運輝懷裏盡情撒嬌,一會叫痛一會叫累,要宋運輝非常非常憐惜她。安撫好久,宋運輝才道:“我給東寶大哥也打個電活吧,這個消息得親口告訴他。”

“就這兒打,不許離開我。”梁思申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兒子。感覺非常幸福。

沒想到打通雷東寶的電話,那邊是雷東寶氣急敗壞的大嗓門:“什麽,你兒子?好,宋家有後。我也等產房外面。我每天要她躺床上躺床上,她偏不聽,硬要逛街,每天不把錢花光不肯回家。今天逛出問題來了,早產……”

“別急,我記得沒差幾天吧,也是這幾天的預產期。你放心,她年輕,頂得住。很快。生下來也給我打個電話。”

“行。你兒子,你兒子,我要生個兒子,以後倆小子是兄弟,要生個女兒,嘿嘿……”

“別想,你這種人的女兒,好看不了,我們宋家不要。”

梁思申旁邊聽著好笑,虧雷東寶想得出來,想結娃娃親。

宋運輝理解雷東寶的煩躁,雷東寶心裏頭的陰影不會比他的少。他只是沒猜到雷東寶現在為了這個孩子非常迷信。

雷東寶此時把婦兒醫院走廊踩得“咚咚”響,一顆心跳得都沒比腳步聲輕。他一個老婆死在產前,一個老婆生病剛好壞的是生孩子的器官,現在這個老婆又是貪玩早產,叫他如何能夠沈靜?不止他,連韋春紅得知消息後都替他擔心,特意上樓跪觀音菩薩面前燒香念經,保佑雷東寶平安。當然,韋春紅也是把她的祈禱傳遞到雷東寶耳朵裏的,雷東寶雖然嘴上一聲謝都沒有,心裏卻是知道韋春紅對他有良心,簡直可說是大公無私的好。

馮欣欣終於半夜生出來,兒子,白白胖胖有八斤重。雷東寶第一時間就拿起手機一個回撥,正好是韋春紅的,然後一個回撥,是宋運輝的,最後才是他媽,都是四個字:“兒子,八斤!”後來閑了才又追著給宋運輝一個電話,非常臭美的說,他兒子別的不說,體重楞是超過宋運輝兒子,贏了第一棒。令宋運輝哭笑不得。梁思申聽了很不服氣,要宋運輝告訴雷東寶,來日方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雷東寶龐大身軀占著產床邊位置打電話時候,護士進來辦事,喊的是“孩子爺爺還是外公讓一讓”,令好不容易當上父親的雷東寶郁悶不已。

電話一來一去,橫亙在宋運輝與雷東寶之間的一堵墻悄悄隱去。

楊巡從尋建祥那接到梁思申生了個兒子的消息時,還在夜間營業的商場。他正好可以找找能送出手的合適禮物。他早就清楚,別看梁思申平易近人,可她私底下對生活品質的要求甚高。

寒冬臘月天氣,逛店逛到夜晚的人畢竟少。楊巡站在一樓空曠處,看稀稀拉拉的人流懶懶散散地走出商場半閉的大門,心裏有很多想法。他從上海參觀家樂福後回來,立刻下手調整商場布局,沒有一絲耽誤。但是調整是循序漸進的,他不知道顧客感受到了沒有,因此他讓一樓服務臺的小姐留心記錄顧客意見。目前調整還不到半個月,沒有顧客反映有什麽不便。他猜測,那是因為顧客認為東邊不亮西邊亮,未必一定要在他的商場買齊貨品。

但是服務臺的小姐那兒沒有顧客的意見記錄,並不意味著顧客沒意見。楊巡認為顧客最好的投票是腳,反映在商場每日的營業額上面。這幾天他忙著年底的迎來送往,沒時間看賬目,今天既然沒出去應酬,腦袋又清楚,他決定叫來財務經理老畢問個清楚。他急急沖上已經停開的扶梯,一直沖到五樓行政倉儲區,才到走廊,就喘著粗氣大喊一聲,“老畢,完了來我辦公室。”

財務部裏面卻是傳出一陣聲調不齊的女聲小組唱:“畢經理不在。”

楊巡正好止步於財務部大辦公室前,見日光燈下大夥兒都在忙碌著將今天賬目清理,而有人顯然已經忙完,開始收拾桌子,穿上大衣。楊速這時候從現場返回,見此就道:“大哥找老畢?他家裏有事跟我請假。”

楊巡只得回去辦公室,但吩咐楊速找個全面熟悉賬目的財務人員過來問話,他今天既然想到此事,那就一定要搞個清楚才能放心回家睡覺。過一會兒,估計是財務室工作結束,楊速帶著一個短發戴眼鏡的女孩進來,女孩形象不佳,鼻頭眼皮都是輕微紅腫,一看就是感冒患者。而且一天工作下來,臉泛油光,頭發淩亂,又兼穿著一件棕色皮夾克,著實沒女人樣。但楊速俯身在楊巡耳邊輕道:“這是任遐邇,財務內部的問題,她比老畢還清楚。”

楊巡有些不敢相信。問道:“小任,撤掉一樓糖果食品櫃臺,換作化妝品櫃臺後,一樓營業額有什麽變化?”

任遐邇甕聲甕氣地道:“沒變化,糖果生意本來已經重心轉移到四樓超市,這些精品糖果的銷量本來就不大。新填補的歐珀萊化妝品櫃臺市場反應不錯,雖然目前才與糖果營業額扯平,但新櫃臺能一上來有這業績已經算不錯,以後可以與高絲平分秋色。傳聞高檔煙酒櫃臺也會撤,我建議春節後才撤煙酒櫃臺,那櫃臺的節日銷量比較大。”

楊巡聽了著實吃驚,老畢也能回答這些問題,但是老畢要一邊翻著賬本一邊回答。他看看楊速,但不便此時與楊速討論跟前這個人。接著道:“目前我打算削減庫存類商品櫃臺,從你賬面上看,哪個櫃臺先削比較好?”

“四樓超市吧。橋對面新開一家超市,是商業局下面職工集資開的,東西比我們這兒全,部分種類與我們這兒的重疊。我都去那家買。我們這兒的超市主要靠購物券支撐,一天的營業額百分之八十是購物券。損耗率高,即使營業額再高,也劃不來。我有計算,不過具體數據在電腦上。”

“去財務室。”楊巡當即站起來道。

財務室此時已經人去樓空,任遐邇進辦公室先找來卷紙對付眼淚鼻涕。另一只手不用看著就打開電腦,只一只手在鍵盤上操作著就劈裏啪啦地拉出文件。楊巡喜歡這樣的工作速度。等頁面打開,他就拋出一個又一個藏在心頭的問題。楊巡從不知道這些問題都有精確的答案,如此一來。他不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了嗎?他不由自主地湊到電腦面前瞧,卻見屏幕上是似乎拉不到頭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不是他熟悉的財務報表。他看得一頭霧水。

任遐邇不得不避開身去。避開老板無意中的接近,同時婉言警告:“楊總,我流感,請小心回避。”

楊巡楞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太過熱衷,忘了與女孩子家保持距離。他連忙走開,笑道:“最近天氣幹,流感特別多。哎,你這表格,我以前沒見過,你自己做的?”

“我用BASIC編了個小數據庫,不好意思,這幾乎是最原始的數據庫了,現在人們用C語言。”

“你為什麽以前不告訴我,很好的,我需要這樣的數據分析。要不這樣,你明天開始,每天給我一份櫃臺經營情況報告,每天中午時候給我。”

任遐邇遲疑了一下,道:“請楊總通過畢經理給我下指令。”

楊巡即刻明白這是現在商場規範管理的規矩,不能越級傳達命令,越級可能讓跟前女孩招致老畢的嫉妒。他只得道:“那行。下班吧。天不早。我送你回家。對了,你還有什麽寶貝掖著?幹脆一起告訴我,我不跟老畢說。”

任遐邇聽了笑道:

“沒寶貝了,光這個寶貝就耗了我近半年呢。謝謝楊總,我家就後面沒多遠,我自己回去。”

楊巡和楊速一起退出,看任遐邇戴上絨線帽系上絨線圍巾,裹得跟大面包一樣地關門離去。楊巡道:“這樣的人。你以前怎麽不跟我說?我要早知道有人能那麽消楚,我以後與商家續簽合同不是有依據了嗎?有些銷量差的,我第二年不續約。我還可以清楚什麽櫃臺適合什麽季節,我甚至還可以監控租賃櫃臺他們每天的銷售流量,據此估算他們有沒有繞過收銀臺私下交易。老二,你沒發現這個寶貝,是你的錯誤。”

楊速挺有些委屈:“大哥,小任夏天時候招聘進來,現在已經是財務部主管,老畢一人之下,我已經夠快提拔她。她思路很清楚,我看內部做賬方面比老畢好,不過聯系稅務和銀行方面還沒見她做過什麽,那些都是老畢在做。”

“什麽文憑?”

“大本,以前在一家國營單位做,那單位現在不景氣,她跳槽出來,但檔案還給扣在那家單位裏。”

楊巡聞言不由得看楊速一眼,嚴肅地道:“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別吃窩邊草。”

楊速皺眉道:“我沒做壞事。只是我破格提拔重用小任,不知哪兒就傳出風言風語,讓小任很為難。”

楊巡看看楊速,再回想任遐邇的模樣,心說真人不露相,但這麽面包似的真人似乎還真不是楊速喜歡的,應該相信楊速。他把這事暫時拋到腦後,與楊速一起下樓回家。他問楊速買件什麽禮物給宋運輝和梁思申剛生下來的小孩,楊速說要不就土到底,買個小孩子戴的金鎖片。楊巡覺得這是個辦法。但得找個合適的人送去上海,或者直接就叫人帶著錢去上海買個好點的送去。

楊速開車回家,楊巡回想剛才與任遐邇的交談,越想越覺得很有必要盡快直接從任遐邇手頭獲得第-手信息。他問楊速:“我今天看著,小任比老畢腦袋清楚,對業務也比老畢熟悉。就是她黃毛丫頭一個,壓不壓得住財務部那麽幾個人?財務部好像都是老娘們吧?”

“老畢不是你親信嗎?”

“老畢又不是我-個娘胎爬出來的兄弟,會做事才認他是親信。你說,任遐邇到底壓不壓得住?瞧她今天的窩囊樣子,好像壓不住。如果那樣,我換個職位給她,方便我直接找她問事。”

“平常不是那副樣子的,今天不是流感嗎?你要麽耐心等上三天,好好觀察一下就明白。她平時做事果斷,交付給她的事情從來不說一個‘不’字。其實我看她比老畢好。她目前不熟悉的銀行稅務,我可以帶她一段時間。”

“老二,你跟她真沒關系?”

“真沒關系,大哥,向你發誓,我跟毛毛的關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毛是楊速的未婚妻,只是楊速看大哥一直沒結婚的意思,他敬重大哥,也不敢結婚。

“好,你暫時別通知老畢,我觀察三天。”楊巡已經通過今天的問答了解到了任遐邇的業務水平,只要不是個阿鬥,他相信任何人只要給權給錢,沒有扶不起的。他還打算利用這幾天時間到任遐邇以前的單位打聽一下這人的過去。

宋梁那邊的禮物,他與尋建祥聯系了一下,正好尋建祥準備過去,他就把錢交給尋建祥,打楊邐的中文傳呼,讓楊邐幫忙一起去買禮物。他自己不便上門,他以為梁思申顧慮宋運輝,不讓他上門。

這邊,他真是認真觀察了任遐邇三天,看著任遐邇流感好轉,終於不用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就趁老畢出門時候去給個任務,當場看任遐邇幹脆利落地布置下去,那些老娘們接手後沒有二話。楊巡看著滿意,又從暗渠道了解到任遐邇在前面一個單位聲譽不錯,並無手腳不幹凈的事情出現。等五天後的星期一,他便拍板,讓老畢升任歐洲街的總經理助理,商場經理的職位交給任遐邇做。老畢當然知道這是明升暗降,氣得回頭散布不少有關任遐邇的流言後辭職不幹了。但老畢不敢做楊巡的手腳,因早知道楊家兄弟手下雞鳴狗盜之徒甚多,他得罪不起。

任遐邇走馬上任之後,財務工作自是本行,做得好不提,更是給楊巡提供了很多經過統計整理後的財務意見,讓楊巡終於能做到心中有數。楊巡非常器重任遐邇,對這個非常怕冷,每天捂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子以同性對待。但是楊巡還不知道是不是該信任任遐邇到可以吩咐任遐邇做小賬的程度。

接觸久了,楊巡才知道任遐邇原籍不是市區,也不是財務專業,當年畢業時候好不容易分進一家外貿公司,卻被有權者的孩子奪了分配名額,差點被退檔回校,無奈只得答應服從人事局的安排,給分到商業局下面的一家批零店。財務方面的知識還是她畢業後自學考證出來的,後來她毛遂自薦當上當時批零店的會計。好不容易熬過一年,拿到正式市區戶口,她就業餘時間給人做兼職會計,一人多職做了三年後,看到商場招聘就抱著試試看的心過來一趟,沒想到被錄用。楊巡還知道,任遐邇現在居住的一間兩居室的房子,居然是她自己掙錢於去年夏天買下的。買下後有了落腳地,才跳的槽。不過那房子分期付款,她才付了一半。其他一半得分三年付清。

楊巡心想,同樣是農村出來的女孩子,同樣是重點大學出身,人家任遐邇怎麽這麽能幹,挫折打不倒,越活越頑強呢?楊巡不僅重用任遐邇,對她也好生佩服。

楊邐按照大哥吩咐,跟著尋建祥-起去買了小孩子戴的金鎖。本來她是不需要跟著尋建祥一起去梁家的,但是她好奇,又正好星期天沒事於。就跟著尋建樣一起過去了。可真看到梁家圍墻銅門烘托出的深宅大院摸樣,她忽然怵了。

楊邐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伯出來開門,進門見一優雅院落。大冬天的依然綠意盎然,尤其可喜的是一棵濃綠的樹上掛滿橙子一樣的果子。他們才走進去幾步,就見到宋運輝開門迎了出來,穿著薄薄的棉恤。很隨意的樣子。楊邐看到宋運輝與尋建祥玩笑似的擁抱後,才和她打招呼,一起走進暖暖的大屋。楊邐心說,要把這麽大房子弄暖和,得裝多少空調?每月交多少電費?而跟前她想都想不到的家具布置,還有一屋子衣著光鮮、氣字軒昂的人,讓她更不敢亂說亂動。但她很快鼓勵自己不要膽怯,沒什麽大不了的,一樣都是人。她才挺起胸來,跟著尋建祥去看一下臥床坐月子的梁思申。看過剛出生的寶寶,問候幾句,送上禮物,才下樓坐到一張床不像床的地方。

她旁邊的太師椅上,坐的是梁父,梁父聽說這是楊巡的妹妹,都沒拿正眼看楊邐。楊邐對面則是來拜望梁父的梁凡和李力。這兩人都是逼人的英俊瀟灑。還有兩個是宋運輝的客人,一看就是官員,坐在另一邊的圈子裏。還有兩個梁思申的金發碧眼同事喝茶後即離去了。一屋子的熱鬧。

宋運輝有事,去那邊與兩個上來拜訪的朋友說話。尋建祥見楊邐緊張的樣子,就招呼楊邐喝茶吃糖果。-會兒宋運輝過來招呼一下,尋建樣笑道:“孩子鼻子上邊像他爹,鼻子下面像他娘。以後也是個不動聲色把人說得找不到地縫子鉆的小壞蛋。”

宋運輝一聽就想到梁思申當初在金州和尋建祥一起捉弄人的一幕,不由得大笑,追著尋建祥問:“你看我們可可好看嗎?”

尋建祥笑道:“當然好看,你看這鼻梁多挺,腦門子一看就是聰明的。你倆的孩子遺傳基因好。等以後再加上家教好,出來就是公子哥兒。”他說著看一眼梁凡和李力,心說以後可可就是那樣風流的人,肯定比當年沈默寡言的宋運輝強。

梁凡取笑道:“小宋你這是想要人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呢?”

梁父直截了當地笑道:“說可可好看的都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眾人大笑,回頭梁父才又與梁凡李力說話。梁思申因尋建祥到來。換上待客衣服慢吞吞出來說話,問楊邐戴的漂亮手串兒是哪兒買來,什麽質地。宋運輝聞言有點奇怪,因他知道梁思申對這種寶石類的東西很有研究的。楊邐卻以為梁思申喜歡。把手中茶色水晶的手串兒摘下來讓梁思申試藏。梁思申卻是拿去可可脖子邊比劃,然後拿回來一定要用金鎖換了水晶手串,她說她更喜歡這個。楊邐沒辦法。送禮總得要人喜歡吧。她只能將金鎖收回包裏。尋建祥看著也沒說什麽。

梁思申解決了楊邐的事兒,就回頭對梁凡道:“老大說什麽?我依稀仿佛聽得你說籌資去香港投資?”

“呸,又想栽那套‘依稀絲竹之音,仿佛蘭麝之氣’給我。最近國內緊縮,錢難賺,我們準備去香港看看,聽說香港房地產市場經歷短暫調整後,將會因為九七臨近發力。”

“現在國外資金偷偷潛入國內賺取不可思議的利息,難為你拿這邊高息貸款逆流而上,出境搏擊,勇氣可嘉啊。”

梁凡道:“你還不是一樣?你不是剛從墨西哥殺個來回?”

“你哪裏跟我一樣,我自十年前趕上日元狂漲的趟兒,這輩子幾乎都泡在這裏面渾水摸魚。你們一輩子計劃經濟,出去玩自己的錢倒也罷了,玩光算數,贏來算彩頭,貸款出去玩就危險了。外公,對不對?”

外公從自己臥室出來,聽了笑道:“要沒些個瘟生送錢,你賺什麽去。”

“外公小看我們了,我們已經做足功課。”梁凡臉上怏怏的。

李力微笑道:“這不,這兒一位老法師,一位專業人士,我們屆時近水樓臺先得月。”

外公笑道:“你見過哪個進賭場的能聽一句他人的金玉良言?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不過時代不同啦,這兒國情也不同,你們又是天之驕子,不一樣,呵呵,不一樣的。”

梁思申同樣沒正經道:“老大,我先免費奉送一句金玉良言,剛開始做的時候,不要投入太多,先用少許的錢試試水性。咳,不過這話沒用,誰進賭場能鎮定的?”

楊邐聽著就跟聽天書一樣,這些高來高去的詞匯她只在書裏見識過,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放到嘴巴裏說。她一臉崇敬地看著說話的幾個人,尤其是對面的兩大帥哥。

梁父聽女兒與岳父都那麽說,見女婿送客回來坐到他身邊,就道:“你們公司現在貸款緊不緊?”

宋運輝笑道:“這話說出來思申有得鳴不平,我那兒的貸款沒問題。周圍集體和個體工商戶的貸款問題很嚴峻,不少已經周轉困難。”

梁父對梁大道:“你看看,大家都艱難,春節前後這兩三個月你們先拿自有資金去香港探探深淺,回頭我看效果。”

梁大道:“小叔,香港房價高,我們的錢都不夠炒一套豪宅。漲價多的主要是豪宅,不是其他。”

梁思申奇道:“國內貸款利率那麽高,你們如果通過非正常渠道把錢打去香港,又添一番手續費,你們指望房價升多少給賺回來?”

梁大道:“小七,你別添亂了。”

梁父道:“就這麽定吧。你們先做出點成績給我看看。”

談話結束,李力告辭回家,梁凡被梁父留下。梁思申見到楊邐對著李力出去後的門口出了好一會子神。李力不在,梁父的問話就比較實質些:“老大,李力父親退休,我看你們爭取得到的優惠以後都得打折扣,你還打算與他捆一條船上?是不是因為這個,你們現在不得不轉速放慢,把眼光投向香港?”

“沒,小叔,這方面的影響還不算大。主要還是下面的產業最近不景氣,工資增加,利潤卻遞減。尤其是商場,因為物價漲幅明顯低於前幾年,還有其他一些原因,生意越來越難做。”

“我看過你們的報表,你們管理費用非常高,緊縮時期,你們能不能也緊縮一下開支?”

“小叔,我們現在正開源節流。相信調控有個階段,經濟應該很快恢覆增長。所以我們放遠眼光尋找其他增長點。”

“嗯,好。四月份再給我看看報表。”

宋運輝問尋建祥道:“商業系統現在日子那麽不好過?”

“我的市場沒問題。楊巡的商場已經開始調整,才剛開始,不知道調整方向是不是對頭。他這人敢冒險。”

梁思申聽到這裏,拍了一下腦門,道:“呀,我這幾天做奶牛都做遲鈍了,前兒大哥不是提起他們正調整產品結構嗎?剛才忘了請同事聯絡一家公司。”

雷東寶最近總是找借口打電話來聯絡感情,很多時候都是拿孩子問題打頭陣,上回與宋運輝說起銅廠打算調整產品結構、研發技術含量高的產品一事,梁思申就掛心上了。但宋運輝還是阻止了梁思申,“你先別忙打電話,研發所需費用很高,過程也很漫長,而只要相關人員透露幾組數據出去,科研成果很容易被別人輕易篡奪,研發者的心血和研發資金就會一朝付諸東流。通常,沒幾家守得住研發成果。如果沒有現成成果,就盡量不要牽線。”

“知識產權……咳。”回國後,梁思申已經知道很多事情她有心無力,“你們公司不也是自己研發高精尖產品嗎?”

“我們的產業入門門檻高,研發出來沒人搶。不像大哥他們,花一百萬在研發上,拿出成果來,不知有多少類似企業盯著成果,別家只要花五萬買通一個人,成果成共享了。”

楊邐終於插進來一句話:“那不是沒人願意投入研發資金了嗎?”

“對,最終形成惡性循環。”宋運輝比較慈祥地回答一句。

“可是沒人管嗎?”楊邐覺得宋運輝這樣的領導能說得那麽坦然,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會改觀的,一步步來。”宋運輝說。梁思申欲言又止,換作楊邐那年齡,她的問題更多,可現在她已經會說風涼話了。她早清楚,國內企業需要模仿那些國外的先進技術提高自己的產品質量,國家對知識產權的管理力度還不夠大,連帶的,國內企業自己的研發成果也遭殃。

飯畢,宋運輝想請尋建祥留宿,尋建祥卻準備連夜坐火車回家。宋運輝就開車親自送兩人走。楊邐大膽,在車上忍不住問宋運輝道:“宋總,我剛從單位辭職,請問你們公司駐上海辦事處需不需要人。一般大企業都有駐滬辦事處的。”

宋運輝一楞,道:“我們公司沒上海辦事處,我們企業還小。”

尋建祥笑道:“你還是做什麽都不肯讓人浮於事啊。”

楊邐道:“可是在宋總公司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比我原來呆的公司強多了。我以前就沒接觸過今天的這些。”

宋運輝聽了一笑,卻懶得接口。想參與到今天的話題,哪那麽容易,之前起碼得在基層幹上多年。聽著楊邐一個勁地好高騖遠,尋建祥卻還認真勸解,他依然沒有插嘴。

尋建祥回家把送禮情況與楊巡一說,楊巡氣得目瞪口呆,楊邐自詡聰明,卻被梁思申這個半洋人騙得團團轉而不知。再問,尋建祥說金鎖被楊邐收著,不知道是退款去還是怎麽辦。楊巡無語。

楊巡異常沮喪,本想這是大好送禮機會,沒想到被妹妹破壞。最頭痛的是妹妹現在似乎還沒找到她稱心的工作,要不然怎麽會問宋運輝要工作?那又為什麽不會來跟著他做。楊巡此時非常能明白“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句話了。

時近年關,方方面面的關系需要酬謝,楊巡都沒時間再想楊邐的事,他叫上楊速和任遐邇趕赴基本戶開戶銀行幾位關鍵人物的宴席。

任遐邇收拾了出來,楊巡一見這個大面包,心裏忍不住叫一聲“姑奶奶”,道:“你這樣子出門?你趕緊下去商場挑一件幹練點的衣服穿上,你得給我註意點形象。”

任遐邇笑道:“我怕感冒,我冬天最怕冷。”

“飯店有空調。快,你趕緊的。那什麽寶姿……”

“太貴了。我一月工資才夠買一件半寶姿,我還得三年內支付房款,還得吃喝拉撒。”

楊巡郁悶道:“我出。”

楊巡話音剛落,任遐邇就滾滾下樓去挑衣服了。過會兒到停車場匯合,楊巡見大衣還是那件棉大衣,不過看上去褲子已經換了。任遐邇蹦跳著坐進車子,笑道:“老板,我替你省錢,沒買寶姿,而且我跟櫃臺說好,今天借用,只要一頓飯下來沒染上雜色,明天退還給他們,不收錢。”

楊巡更郁悶:“你不用替我省,銀行吃了有稅務,稅務吃了有工商,春節之後還有其他,你不可能占人家專櫃那麽多次便宜。”

任遐邇笑道:“好啊,那麽我一套衣服一年四季通吃。”

楊巡哭笑不得,“你要怎麽辦?”

“老板,建議你別幹涉我,樹要皮人要臉,在我經濟許可範圍內,我知道怎麽收拾自己。今天你沒預先通知我有飯局,我沒準備也是沒辦法的事。”

楊巡笑道:“你少來。下面商場員工上班都化淡妝,你看你赴宴光著一張臉,像白領麗人嗎?”楊速本來無所謂地開著車,旁聽到這兒就開始笑了,不由得趁紅燈時候偷偷留意大哥的臉色。

“老板,男女平等,一桌子人都素面朝天,你別讓我搞特殊化呀,大家坐下談事情,又不是搞公關。”

楊巡郁悶得只能回頭看任遐邇一眼,卻無語,心裏狠狠地罵了一聲“面包”,這天下竟然還有不要臉的女人。梁思申工作做得好好的,有頭有臉的一個人,不也是每天化妝的?還有電視上放出來的國內外女領導,也不是都化妝的?估計任遐邇省錢,不肯投那資。

回頭到了飯店,他們早到,銀行的人還沒來,楊巡看到任遐邇偷偷摸摸溜出去,到不知哪個旮旯脫了大衣回來,心說原來還是個怕羞的。但見任遐邇在商場飛速拿來的是一件黑色修身西裝和一條黑色褲子,毛料,倒是有幾分身材,可惜一張蘋果臉不給面子,感覺上還是面包。好在任遐邇言語可喜,與那些翹著尾巴的銀行職員挺說得來,人家好像還真沒怎麽在意任遐邇光著一張臉。

但是後面打保齡球的時候,信貸主任卻拉住楊巡,坐得遠遠地跟楊巡道:“怎麽辦,現在風聲很緊,你這個大戶得給我個面子,這個月怎麽都得讓我收回五百萬。否則我沒法交賬。上面查下來,肯定先查到你個體戶賬戶上。”

“這個月不行,我不正轉型嗎?等我把庫房消化光,我還你五百萬,半年。現在拿出五百萬來,我得斷氣。”

“兄弟,算你幫我,任務太緊了。”

“你們應該找東海那種大戶,拔一根毫毛都抵我們一個團的個體戶。別凈捏我們軟柿子。”

“他們是利稅大戶,重點保護對象,不能動。要不然我扒拉一下他們的門縫就完事,還用得著找你?我先拿你賬戶上的一百萬吧,等風聲稍過,立刻還你。”

“大哥,你千萬別,那是我們全體職工年底的血汗工資,你拿走,他們會跟我造反。”

“我真過不去才求你,兄弟,憑我倆的交情,我怎麽可能為難你。你……”

楊巡與信貸主任扯皮再三,卻依然不松口給個準確數字,但答應春節前幾天搞促銷,消化的庫存部分專款專用,還銀行錢。他雖然不肯,可也知道,不能不給朋友活路,他只能想方設法把交出去的金錢數量降到最低。

任遐邇一邊陪著銀行職員打保齡球,一邊留意大小兩個老板的動向,非常辛苦,因為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上那麽高檔賓館吃飯,第一次打保齡球這玩意兒,她都得邊做邊學,以免出錯貽笑大方,又得留意自己身份,不能忘記別人吃喝玩樂時候她還在工作。她見小老板與她差不多沒事,而大老板則是事情很多,她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裏。

任遐邇關註著大小老板的時候,楊家兄弟也在關註著任遐邇。楊巡看到第一次出來交際的任遐邇算是合格,美中不足的是任遐邇不很主動。但也難免,她那樣的女人不可能熱情地貼著客人獻殷勤,本質上還是個清高的知識分子。楊巡更清楚,取悅銀行巴結稅務以獲得回報 ,那都是他做老板的本分,與拿並不算高的死工資的財務經理無關,任遐邇那精明女人算得清楚。

等終於應酬結束,保齡球館門口送走銀行職員們,三個人一起跳上楊速開的車子,楊巡立刻對後面的任遐邇道:“小任,你明天一早就去銀行,把我們所有的錢都轉到中行去。他們估計內部有問題,想打我們流動資金的主意提前還貸,讓他們堵缺口。”

任遐邇只應了個“好”,反而是楊速問:“貸款出事的不是那些吸儲多的分理處嗎?他們分行也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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