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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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想鉤出她的情緒,一時訕訕的。宋運輝也才知道外公目的在於一箭雙雕,但見梁思恩申急於幫他,他心裏高興,也不在乎懂不懂了,索性再問:“什麽是高仿?名詞真多。”

外公驚異地看了看宋運輝,見到宋運輝一臉的平靜,不禁點點頭,道:“思申說我弄幾只仿宋朝哥窯的盤子糊弄你。其實有一只是真的,其他是以前收藏它的人仿著這只真的意思,做成一套,但仿得很不錯。我年輕時候喜歡粉青,現在年紀大了,越來越中意蟹青。”轉頭一口氣都不歇地又對梁思申道:“你看,你宋老師的態度多好,不懂就不恥下問,沒什麽關系。”

梁思申微笑道:“不,不齒。”但不與外公糾纏,看菜上來時候問宋運輝:“Mr.宋,我們吃完後去外灘走走,還是去和平飯店老年爵士酒吧?”

“我也要去。”外公立即應上一句,遭梁思申一個白眼。

宋運輝道:“我記得你想去杭州,不如飯後連夜趕去,明晚回來。不過挺辛苦,王老先生吃得消嗎?”

外公笑對梁思申道:“你學著點,軟釘子就該這麽給。那我不去啦,你們自個兒玩痛快,本來就沒想摻和你們年輕人的約會。”

“好,那我們快點兒吃,我等下就上去收拾一個包出來。Mr.宋需要回去賓館取行李嗎?或者……”梁思申裝作對外公的話不以為意,其事她希望外公在場。對於宋運輝,她又想見,因為那份傳真,心有很多想法要跟宋運輝說;又不敢見,總擔心單獨見面會發生什麽。對於那個“什麽”,她心裏沒準備,也沒打算,最怕“什麽”發生一下,弄得以後兩人難以如常相處。她太珍惜與宋運輝那麽多年的友誼。可既然宋運輝提出去杭州,她也很想,那就去吧。

外公早已又搶著道:“小宋還回去做什麽,我的衣服你拿去先應付應付。我今天白精心準備一桌好菜,你們趕緊吃,快點趕火車去。小宋啊,以後思申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來,跟我聊聊天喝喝茶。我一個甲子的經驗啦,一個甲子,解放前解放後,國內國外,非常難得啦。你這樣的人也難得,我說的你會懂,我兒子和思申都不懂,我本來想教思申,現在看來看去她不是這塊料,她歷練太少啦。再跟你明說,我教你,不收費,我不是為你好,我只是不舍得我一甲子的寶貴經驗收進棺材裏去。答應我嗎?”

宋運輝和梁思申面面相覷,都不大相信老頭子的話,感覺就像聽到老虎發誓吃素。還是宋運輝老練,微笑答應:“謝謝王老先生,以後有機會來上海,一定找您取經。”

外公哼哼道:“少來,本來看你是條漢子,沒想到還沒上手就怕老婆,偌大好處都不敢答應。趕緊吃,趕緊吃,我不指望你。”

外公的直言讓宋運輝很不好意思,他不禁看一眼梁思申,見梁思申沖外公怒目而視,這才一笑,低頭快吃。他的胃口好,吃得又多又快,而且不挑,外公羨慕地看著,嘴裏嘀咕:“年輕好,年輕就是好。”反而梁思申又愛吃又不敢多吃,幾個菜嘗一個遍,就跳起身收拾去了。宋運輝忍不住在後面叮囑一句:“小梁,最好穿隨便一點。”

梁思申應了一聲,但她對著滿廚的衣服,到底是有些緊張,就像臨考似的,考慮之下,還真是老老實實選了實在的T恤和牛仔褲。又去外公房間翻出一套最好的男裝,都打進她的雙肩包裏。

外公在飯桌上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小聲對宋運輝道:“你是過來人,還有什麽說不出口做不出手的?追女孩子,一定要說,尤其是對思申這樣在國外長大的,她直接,你要不說,你玩完。”

宋運輝一楞,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心裏的事,沒人知道,沒想到外公旁觀者清。他想了會兒,才道:“她還小。”

“她小?”外公瞪宋運輝一會兒,不再說什麽,只殷勤地勸宋運輝多吃些,說國內的火車簡陋,等會兒一準得餓,又轉頭吩咐小王打包點心,讓拎到火車上去吃。弄得宋運輝有些立場模糊,這樣周到的外公,哪是他一向因為站在梁思申陣線而敵視的人?最後兩人出去的時候,外公還送到門口,拍著宋運輝的肩膀囑咐小心,十足好老頭一個。

兩人在門口等著2580000叫來的出租車的時候,都有些不自在,宋運輝已經把梁思申的雙肩包背到肩上,看看穿著簡單的梁思申似乎與國人一樣,又似乎氣質截然不同,心裏滿是幸福。他想到外公的話,他早就考慮過,可是最初梁思申不打算回國,他反正沒希望的事也就不做,免得朋友都做不成。現在則是沒想到她真回國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住下來,但這已經讓宋運輝看到希望。梁思申則是在想,怎麽能讓這麽正兒八經的宋老師放松?但是後來發現,最該放松的似乎是她,她不知不覺攥著個拳頭,不知跟誰使勁。好在出租車很快就來,宋運輝開門讓梁思申進去,自己卻到面前坐下。

梁思申倒是見怪不怪,知道宋運輝做事規矩,她只是頭痛,面對一只沒縫的蛋,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好在宋運輝如今揮灑自如,上了車就開始找話說:“我今天看你外公好像比較怪,你有沒有覺得?”

“我在想他又有什麽陰謀。有句話說的,無事獻殷勤,非盜即奸。可是他能對你有什麽陰謀?我一時想不到。”

宋運輝聽了笑,這祖孫倆的不對板。道:“他什麽都沒透露。看起來他今天還特意把最貴重的碗碟給我用了,可惜我不識貨。”

“他已經擠兌我說了,真奸猾。他能有什麽企圖呢,他美國的公司已經基本歇業,資金都交給專人打理,他應該沒什麽圖謀。他難道真想收個關門弟子?呃,他良心有這麽好?”

“假設吧,假設老人老言善,我們以不變應萬變。我們現在最該擔心的是去杭州的火車票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時間的。到了之後肯定是半夜,不知道怎麽去賓館,去哪家賓館。呵呵,難得今天什麽都沒準備就出門,只好路在嘴裏。”

“不怕,杭州能多大,下了火車買張地圖,走都走到西湖邊呢,正好一早看日出。”

“你以為西湖是大海?還日出。杭州可能有黃魚車,再不行小黑車總有吧,再不行我打電話找朋友。我有些不放心你半夜三更走夜路。”

“真的不怕,我和朋友們還專門去露營,什麽裝備都背身上,累得要死,還特高興,晚上圍著篝火喝酒唱歌跳舞幹壞事,樂著樂著有的人就累睡著了,帳篷都不用。寂靜下來,四周都是怪裏怪氣的不知道什麽禽獸的叫聲。以後貓貓大了,我帶著她去玩,她一定喜歡。”話說開了,梁思申才自然起來。

宋運輝微笑道:“這幾天上海工作下來,感覺怎麽樣?還適應嗎?”

“Mr.宋,約法三章,這兩天不談工作,不過這個問題我回答你。還行,就覺得節奏慢,還有規則不熟悉,不過慢慢會適應。再就是電腦用得不舒服。我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會不會適應這兒之後,卻回不去了,知識落後。來了這兒之後,一下子感覺接觸的資訊少了很多,周圍好像真空一樣。好在現在還是空中飛人,回去得惡補。”

“是,我出國的時候也感覺資訊目不暇接。不過也有人出去了什麽都看不到,只看到樓很高車很多。”宋運輝細品梁思申的話,尋找她可能留在國內的蛛絲馬跡,“你別有焦慮,你只是離開你過去熟悉的環境,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失去那邊的資訊,獲得這邊的資訊。好,不說了,明天中午請你吃樓外樓,有東坡肉、叫花雞、龍井蝦仁、宋嫂魚,聽說過沒有?”

“怎麽沒聽說過,Mr.宋你忘啦,我小時候在班裏朗誦的就是西湖的故事,什麽玉龍、金風、明珠,我有一本西湖傳說書的。啊,本來還以為你提起去西湖是因為你記得當時給我打的滿分呢,啊,我失望,我真失望!”

“怎麽會忘?”宋運輝扭轉頭,微笑地看著梁思申道,“你得了兩支鉛筆一塊橡皮的獎勵。你後來對我說,明珠一定很美,你一定要去看看明珠,可惜你很快出國了。”

梁思申本來只是想要耍賴皮,緩解氣氛,沒想到宋運輝還真是記得她的願望,她一時怔住,看著依稀路燈光下宋運輝的微笑。斑駁的燈光在宋運輝的臉上變幻,不很看得清宋運輝眼底有些什麽,而且宋運輝很快就轉回臉去,端正坐直了。梁思申看著前面車椅子露出的半個頭,鼓著嘴好久沒說話。她本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捉弄一下嚴肅的宋運輝,沒想到宋運輝卻真的記得她的那些小破事,中間已經過去那麽多年,有十多年了吧,宋運輝竟然還記得她的兩支鉛筆一塊橡皮,這麽小的破事。梁思申忽然失聲了,周圍是如此安靜,小空間裏她和宋運輝氣息相聞,空氣凝滯得讓人心慌。漸漸地,一種異樣的親密襲上梁思申心頭,這感覺是如此陌生,梁思申驚詫莫名。

宋運輝坐在前面也是滿心慌亂。這是他第一次與梁思申單獨出游,他就像是吸毒的人,明知前路危險,可又滿心期待。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他太知道梁思申的過去,而且還親眼目睹過梁思申對李力的眉來眼去,他知道梁思申不會愛他,因此他此行更應該收斂再收斂,不能因胡亂流露一點意思,斷絕以後見梁思申的機會。這不,吃飯時候沒小心,就給梁家外公看出,可見他應該更加小心。

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各懷鬼胎。沒想到去火車站卻是買到了火車票,只是這時間異常緊張,離開車還不到十五分鐘。兩人一看就開始奪命狂奔,偏那上海的火車站就跟迷宮似的,尋找相應候車室就花了好多時間,穿過候車室,工作人員一邊剪票一邊催“快點快點”。兩人上天橋下地道的,梁思申實在是吃不消,宋運輝一看,也不顧什麽了,伸手拉起她再跑。緊趕慢趕,終於在火車門關上之前沖進一個車廂。

兩人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廊,梁思申更是靠著車壁雙手撐著大腿,喘得說不出話來。列車員“咣咣”地收步梯關門,然後沖他們友善地說一句,“你們運氣好。”兩人都只會點頭,沒氣兒說話,列車員看得笑嘻嘻地走了。這時火車驚天動地一搖,緩緩地開出站去。梁思申見外面燈光變幻,忍不住想說“開了”,可是才說一個“開”字,後面的氣就接不上去,好大一個喘氣,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笑自己的狼狽。宋運輝本來有些不好意思取笑梁思申的忽然結巴,硬是忍著,見她自己也大笑,他也跟著大笑起來。兩人面對面笑了許久,笑得一個出來門廊吸煙的人看著他倆詫異,兩人這才收住了笑。但笑過之後,宋運輝的一張臉就跟裂了一道縫,此後的笑意關也關不住,即使進去裏面找來找去找不到空位都無所謂,兩人心情輕松但步履艱難地擠過人群找去餐車買位置。

十元一位的收費將好多人擋在門外,可因為是夜晚,餐車的所謂茶座也幾乎座無虛席,兩人從頭走到尾,比較之下,終於找到一處兩把椅子可以放一起的地方落座,宋運輝讓梁思申坐裏面,自己一半露在過道上,有人過往的時候不得不避讓,有些辛苦。餐車有人打牌,有人吹牛,兩個人沒事做,臨時決定的出門,都沒誰記得要帶一本書。梁思申去買了一副撲克,教宋運輝打梭哈,宋運輝很快就學上手,兩人打得昏天黑地。宋運輝本來想著梁思申一個小姑娘,他讓著一點,可後來忽然想到,這小姑娘學的是數學,熱愛的也是數學,自己要是悠著點,還不輸得家都不認識?只得用心應對。

梁思申打牌經驗充足,又會算牌,宋運輝則是江湖經驗充足,細摩梁思申出牌心理,兩人有輸有贏,因此打得興起。尤其是宋運輝,以往從來是不肯在喝酒聊天打牌上多花功夫,此時就閑來無事,再加心情極好,又是棋逢對手,平生第一次覺得打牌並非無聊。拉鋸下來,最終還是宋運輝手裏的火柴棍告罄,他輸給了梁思申。可輸得愉快。

梁思申笑嘻嘻伸出一只手,道:“彩頭拿來。”

宋運輝將包裏的點心取出,笑道:“全給你,戰利品。”

“賴皮,這不算。”

換作別的成年人沖他這樣,宋運輝早嗤之以鼻,可梁思申怎麽做都可愛,他笑看左右,輕聲道:“這兒人多。“

梁思申這才將手收回,取出包裏的紙巾,讓兩人將手都擦了。一起吃點心,看得旁邊的人口水漣漣。宋運輝道:“你外公很會享受,這種點心我想都沒想到過。”

“他的名言:人活一輩子……我來第三天他就買下一處舊宅,深宅大院的,圍墻足有兩層樓高,磚縫長著碧綠的葫蘆蘚,圍墻頂上一溜兒開著金黃花兒的瓦楞草,真漂亮。大門已經破爛了,外公已經訂做大銅門。裏面院子是青磚這麽豎著插,細細拼出來的拼花地,闊大的院子中央是一幢很典型的海派風格小樓,已經很破舊,可修整一下一定很漂亮,比外公原來的房子還漂亮。外公說那以前是誰誰的房子,我記不住,我對舊上海沒印象。這老頭子,相信他肯定能把院子整得很漂亮。離我未來的辦公室很近,我在想怎麽問他要一間又不受他要挾。”

“你外公這人,你只要不是火燒眉毛的需要,最好別求他靠他,他等著有人上鉤讓他玩弄,”

梁思申聽了一笑,道:“算了,外公別混了,道行越來越淺,讓人一眼看透。他就那德性,跟浮士德一樣,你想要嗎?請你付出靈魂。我不求他,等他整修好了那房子,我看他不心癢著去往?他現在膽小,不敢一個人去往,何況那是沒門衛沒小區管著的房子。”

“別托大,你外公精著呢,有些時候他是不得已讓著你,你說得對,他畢竟是老了,沒辦法,需要依靠。有些時候,越是精明的人越膽小,後果想得太多。你別提要求,以不變應萬變吧,他不甘寂寞,自己會來惹你。”

梁思申聽了哈哈大笑,道:“我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麽追著要收你做關門弟子了。好,我以後不主動惹她,我淑女,哼。”

宋運輝看梁思申脊梁一挺,做著鬼臉裝淑女,不由得也跟著笑,怎麽看怎麽喜歡。

火車很快進站,兩人走出狹小卻古舊的杭州站,來到雜亂無章的廣場,一致感慨,杭州真破爛。幸好出租車倒是有,兩人被拉到望湖賓館,新裝的大堂非常漂亮。梁思申先跟著宋運輝到他房間,進門就見宋運輝遠遠避開,走到窗簾那頭辛苦地就著落地燈看電視機上放的內部錄像提示單。梁思申也是連忙將從外公房間搜羅來的衣褲洗滌用品飛速拿出來放桌上,救火似地離開。

宋運輝這才活轉過來,感覺全身肌肉都緊張得生疼,尤其是臉頰。他看看梁思申給他留下的用品,除衣服外,還有幾個瓶瓶罐罐,他辨認一下,勉強弄清大概是什麽,一時失笑,這些都是外公的日用品,外公睡前盥洗發現不見了這些,估計又得痛罵“女生外向”。反而他倒是不大用。但他還是忍不住用了,他以前總覺得即使男用香水都難以接受,今天卻覺得這些盥洗用品的香味非常好聞。他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毛巾按在面頰,擡頭看見眉開眼笑的臉,忽然想到,面頰的酸痛難道是笑痛的?他不由咧嘴試試,果然。他都有些哭笑不得,難道他平時痛快大笑的時候這麽少?

他就跟顧影自憐似的,站在鏡子前發呆。是,他今天真高興,全身心地放松,玩的時候竟沒去想一下性命般重要的公事。就算是打牌動足腦筋,可依然是放松。什麽都能令他發笑,他剛才……一定傻得跟一個大男孩似的,直著脖子只知道笑笑笑。他一時有些窘,可很快就又被歡喜湮滅,他不禁哼起小曲兒。

梁思申也在她的房間笑,今天一夜下來,她心中莊嚴的宋運輝形象發生改變,看剛才宋老師手足無措地找事兒做的樣子,滑稽得可愛,似乎就差抓著頭皮“嘿嘿” 訕笑似的,全然沒有平日裏指揮若定的態勢。但是說到外公的時候,依然是敏銳得一針見血。這樣的宋運輝非常可親。

梁思申的一顆小心思又活動起來,手指搭在電話機上,想跟Mr.宋說個“晚安”,想再聽那麽會害羞的Mr.宋接到她的晚安電話是什麽態度,她忽然很想很想調戲Mr.宋,就想看到他的尷尬無措,討回她被Mr.宋管教十多年的公道。可又有點患得患失,Mr.宋似乎經不起她這個半洋婆子騷擾的樣子,尤其是在如此暧昧的黑夜。她猶豫好久,忍痛放棄。可心裏卻打定主意明天絕不放過,這也叫當仁不謎,乃Mr.宋的真傳。她堅信,Mr.宋肯定不會生氣。

因此,八個半小時後宋運輝給她電話叫起床,她在洗手間接起,卻笑嘻嘻地道:“No,堅決地No。”

宋運輝楞了一下才想到電話那端的聲音沒一點睡眼朦朧的感覺,不禁大笑。他喜歡這麽自律的梁思申,卻又是這麽頑皮。早飯時候他們研究了地圖,決定步行丈量西湖,從望湖賓館走去青少年宮,上白堤,游孤山,然後去樓外樓吃中飯,再走蘇堤,到花港觀魚,從柳浪聞鶯那條路轉回。

清晨的西湖猶如薄紗籠罩,很美,可惜水臭。兩人且行且語,宋運輝告訴梁思申,有人說,美麗的西湖,破爛的杭州,這話一點沒錯。梁思申卻是在心裏抓耳撓腮地想著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捉弄宋運輝,弄得連宋運輝都感覺到,梁思申笑吟吟地看向他的眼光有些不懷好意。

可是周日的杭州游客是那麽的多,兩人的精力只夠走路和穿越人陣,連說話交流都沒多少機會,更別提做什麽小動作。桃花早已謝了,柳樹早已濃綠,遠近沒什麽花兒,兩人都沒想到著名的斷橋上車來車往,沒一點古意,上面的太陽又幾乎沒遮沒擋地曬著。兩人走得頗為失望,對孤山也失去興趣,看時間已到,溜溜兒地就拐進了樓外樓。

樓外樓的風格讓梁思申左看右看,看個沒完,覺得舊得很有意思。而服務員竟還提醒他們菜點太多會吃不完,力勸他們別多點,更是讓梁思申驚訝。可他們還是點了半只叫化雞。一條宋嫂魚,兩份東坡肉,和一碗西湖蒓菜湯。菜盤子端上來,梁思申更是驚訝,盤子竟然很是粗糙,有些已經脫釉,而且豁邊,看上去臟樣。但是,菜很美味。

不僅梁思申,宋運輝也走得餓了,吃菜都沒客氣。但等梁思申幾筷下肚,兩眼又鬼鬼祟祟的看過來,宋運輝終於忍不住問:“你打什麽鬼主意?笑得這麽狡猾。”

梁思申鬼鬼祟祟地笑道:“Because I love you。”

宋運輝手中湯匙一震,一條蒓菜溜滑地翻出湯勺,掉進他的盤子,給他的震動制造證據:“別胡說。”

梁思申彎著狐貍一樣的眼睛,看著那條蒓菜,去不予反駁,立刻轉了話題:“Mr.宋,你吃雞翅還是雞腿?我真使不慣筷子,我得抓著啃。”

宋運輝驚魂未定,忙道:“你愛吃都拿去。”

“謝謝。”梁思申毫不猶豫撕下雞腿啃上了。宋運輝看看她吃得香,就體貼的把轉彎抹角難打發的處理了,就跟照顧他女兒似的。最後見梁思申吃完還吮手指,才從半昏迷中想到,對了,這人本質上已是個美國大妞,別把她的戲言當真。可心裏隱隱地失落。

蘇堤的美麗,和稀疏的人群,終於讓他們找到西湖的感覺。走過一座拱橋,在繁密的綠茵中,清涼撲面而來。梁思申才想說話,宋運輝忽然遞過一件東西,道:“小梁,昨晚打牌的彩頭。”

梁思申接來,只是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石頭,樣子很是自然。她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看出什麽名堂,只看到似乎有條縫裏透出隱隱淡青色。他不由得看向宋運輝,兩只眼睛滿是詢問。

宋運輝笑道:“據說這裏面有很不錯的青田石,我想你可能喜歡。見過這種未經琢磨的石頭嗎?”

“沒見過這種的,呀,我真喜歡,如果雕琢成型的就沒那味道了。Ms.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種原石?”

“你一向好奇。”

“是,哈哈。天哪,那麽重你一直背著?Mr.宋。除了爸爸媽媽,你是對我最好的人。可是……”梁思申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又膽怯了。她洩氣,狠狠暗捏一把石頭,硬是刺痛一下自己,才訕訕地對著滿臉疑問的宋運輝道:“我很幸運。”

宋運輝直覺梁思申後面的話不是這四個字,他竟是隱隱怕聽到,又是隱隱想聽到,他故作鎮定地笑道:“Because I love you。呵呵。”

梁思申卻一點沒感覺這是玩笑,她竟覺得這幾個英文字特別好聽,她索性揚起臉閉上眼,孤註一擲地道:“那……吻我。”梁思申說出此話,就不敢看向宋運輝了,她怕看宋運輝的任何表情,她只敢閉上眼睛等拒絕。宋運輝了解她,她又何嘗不了解宋運輝。她不能睜眼看著自己被處決,那樣,她才可以睜開眼一笑而過,將此演變成為她的玩笑。她真怕失去。

梁思申等,等的手心冒汗,兩腳發票,身子搖搖如欲隨風。她終於耐不住性子,睜開眼來,看到的卻是宋運輝傻了一樣的凝視。那眼神,梁思申不敢探究,看著讓人心酸:這還是那個對她一向寬厚,一向鎮定冷靜的宋運輝嗎?宋運輝的樣子,猶如五雷轟頂,魂飛魄散。

卻是有不識像的怪叫從旁邊柏油路上傳來,有人一聲口哨後,大叫一聲:“阿米爾,沖。”

立刻有人其他人跟著起哄:“快沖,快沖。”梁思申看到宋運輝全身一震,扭頭看去之際,臉色鐵青。梁思申心慌,不知道宋運輝為什麽這麽生氣,她幾乎沒有猶豫,撲上去抱住宋運輝的頸子,但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吻,隨即裝出一臉得意洋洋,沖路過的幾個起哄者比出一個“V”字。她不想讓宋運輝尷尬。但是,她對付了那些人後,回頭,卻看到宋運輝若有所思的凝視。

梁思申幾乎是燙手似的抽回依然擱在宋運輝肩上的一只手,勉強笑一笑,道:“我……我們……走吧。”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笑的比哭還難看的臉,忽然伸出兩只手,緊緊捧住梁思申的一只手,這個時候,思維才似乎一點一點地擠回他的腦袋,他在大腦裏抓來抓去,抓了半天,才抓出一堆字,連成一句話:“思申,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梁思申真是沒想到情勢急轉之下,會變成這樣,這真不是她這個經驗豐富的人所能預測到的,可是聽著宋運輝有些咬牙切齒似的話,她也很高興,一張臉紅了,難得嬌羞地低下頭去。下一刻,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連梁思申都不由的驚呼:“此乃大庭廣眾也。”

“知道,知道你現在中文很溜。”

梁思申忍不住大笑,她喜歡這個有力的擁抱,她超乎想像也喜歡,並沒有因為宋運輝沒比她高多少而不適。宋運輝則是覺得,此生圓滿了。眼前美麗的西湖就跟一汪美酒一樣,令他沈醉。周圍什麽圍觀,什麽噓聲四起,他都聽不見,他只聽到懷裏人的笑,那麽親切,那麽親近。

後面的路,宋運輝如步雲端,他一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一直沒從沖擊中回魂,他很想問梁思申,這是不是真的?為什麽?什麽時候?他還想傻瓜一樣的問,他們的未來會怎樣?可是他終究沒問出口,他只是一路地看著身邊的人,不斷用力握住梁思申的手,讓實實在在的反饋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是做夢。反而話稀少的像是西湖上的野鴨。

梁思申話多,宋運輝的傻樣讓她心裏分外踏實,她好笑的發現,原來她也愛著宋運輝。只是她有些搞不清楚這愛為什麽與以前的有所不同,並不天雷地火,卻是溫柔綿長,如此刻蘇堤的風。她也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出來,而宋運輝竟然反應了,反應且是那麽單刀直入,讓她一眼看到宋運輝心底的全部愛意,原來是座富礦。她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時不時看向宋運輝,卻總是看見宋運輝也在看她,她就忍不住踮起腳在宋運輝臉上親一下,看到宋運輝臉上笑開了花。可就是不見宋運輝回吻,梁思申心說,真是保守,這還是結過婚的呢。

可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要問清楚一件事:“Mr.宋,過去我還是那麽小的時候……你不會就那個……love我了吧?”

“不是。”宋運輝連忙搖頭,那樣他不成了色狼嗎?“那時候純粹拿你當妹妹。後來有一次你和虞山卿一起出現在東海廠,你還記得嗎?”

梁思申回頭一想,有,難怪程開顏對她深惡痛絕,她當時心裏還覺得挺遠呢。可那時根本就沒看出宋運輝有什麽表現,她還在與李力及時行樂呢。她看著宋運輝驚異,宋運輝卻被她看的害臊起來,他一時無法調整自己心裏一直強加給自己的意念:把梁思申當自家親妹妹對待。他實際上還是梁思申曾經的輔導老師。對著做了他這麽多年的小妹妹梁思申,他有些不好意思袒露心跡,一切來得太快,讓他的反應不及。

但是梁思申的理科生性子卻讓她追根究底,她看著宋運輝道:“我今天才知道,我應該早已有心,可是沒有證據表明確切時間。Mr.宋也是,你說的時間一定是個轉折點,可是又確切證據表明,早在你說的這一天之前,你已經被懷疑上了。但是我們都沒有確切的數據……”

宋運輝簡直想哭出來,梁思申說她早已有心,他很愛聽,他都巴不得梁思申說去美國之前已經喜歡他,對於梁思申之後的情史他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對於梁思申對他的探究,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呢,他知道婚姻之中出現這樣的情況是背叛。他真怕梁思申也想到這一點,然後恍然大悟的鄙視他。他忙岔開話題,道:“累不累?那兒剛空出一把椅子。有些事你別想那麽多,重要的是我們的以後。思申,我們以後聚少離多,你我都很忙,我會盡量找時間看你去……”

宋運輝還沒說完,梁思申已經“嘿嘿”地將話打斷了:“這話我會背,你聽著。‘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後面一句不背,不搭調,再來,‘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聽見沒,古人老話,多吃飯,嘻嘻,原本一日三餐,以後要多加一餐。”

宋運輝語文並不好,好在梁思申背的詩簡單,他基本聽出什麽意思,聽到梁思申最後的歪解,放聲大笑,他說的可不就是這些意思?他已不知道怎麽愛眼前的這個被太陽曬得臉又紅又油的女孩,他們依偎坐在西湖旁邊的時候,他真想拿一枚釘子將頭頂的太陽釘住別動,讓“與君天一涯”的時間晚點到來。”

梁思申最先也是不適,她原本把宋運輝當作半個長輩,長大後一向不敢在宋運輝面前胡說八道。但見宋運輝現在總是以大笑回應她的胡說,她立刻受了縱容,一張嘴簡直是有恃無恐地亂來,因為心裏知道,宋運輝無論如何都不會責怪她。而且,要是換作以前,她是如此註意她的儀容,可今天竟然忘了一天下來臉上的油光,她心底依然是有恃無恐。一直是到了火車上才想起要對鏡理妝容,拿出鏡子一看,簡直一聲慘叫,嚇得宋運輝都以為發生血案。

外公有意等候,不去睡覺,卻在看到兩人下出租車後,一直不見兩人進門。他指使小王偷偷開門,他在裏面大聲道:“進來,都進來,裏面沒鬼。”然後,他便看到兩個臉蛋紅撲撲的人進來,但惟有宋運輝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他當即指著梁思申道:“你臉怎麽啦?跟村姑似的。”

蛇打七寸,梁思申跳身就去樓上盥洗。這邊老頭子才笑嘻嘻地沖宋運輝道:“怎麽樣,聽我的沒錯吧?想好做我徒弟沒有?”

宋運輝目送梁思申的身影不見,才道:“思申是女孩子,外公以後請別經常刺激他。如果您答應,我可以答應做你的弟子。”

外公郁悶地道:“媽媽的,好像我還得求著你教你本事。你把你跟地方政府談化工廠的事說給我聽,我替你分析。”

梁思申不在面前,宋運輝腦袋清楚,道:“您答應我。”

外公氣憤得一拍煙灰缸,道:“我還沒要挾你呢,我可以幫你把思申往你懷裏推,也可以大搞破壞。我還是你心上人的外公,你要尊重我。”

宋運輝笑而不答,接過外公飛過來的香煙,但是想了想,無限眷戀地放下。剛才火車上,他已經答應梁思申要愛惜身體,努力加餐飯。

外公真是看得眼睛出血,道:“你又不是十八歲小夥子,你裝什麽純情,惡俗,難看得要死,我只看到一臉猥瑣。”

宋運輝依然但笑不語,可心裏不快,外公正好挖到他的痛處。因為梁恩申,他一顆心無比地敏感和脆弱。

外公卻真的看不出宋運輝微笑的外表下究竟隱藏著些什麽,他最欣賞的就是這人嚴實的一張嘴,十足城府。外公才不怕外孫女會在這麽深城府的人手中吃虧,他只想到,有外孫女在,再加他推波助瀾,不愁這人不上他的鉤。但鑒於他對宋運輝有所設計,他不能今天因自己的需求做出退讓,他依然堅持地道:“我這麽看,我女兒女婿兩個,你說他們會怎麽看你?他們肯把一個如花似玉、留過學放過洋的女兒交給一個有婚史的男人?你以為他們是什麽人?梁家是官僚世家,是門閥。可你要知道,他們是我女兒女婿,我的話他們不聽也得聽。我們交換,我的徒弟我會罩著。”

外公這話,猶如老拳,一把將宋運輝高興一天的心打碎。雖然外公說的這些話他都知道,他以前就是因為這些原因裹足不前,今天一高興什麽都丟了。可他要未來,他今天食髓知味,貪婪地想要更多,他已經離不開梁思申。用他剛學會的上海話說,打耳光都不放。他的一張臉再也繃不住,晴天轉陰。外公冷眼看著,卻也不急,等著宋運輝崩潰。宋運輝心頭掙紮,看著老頭子,心裏想到,這人真是梁思申嘴裏的浮士德。他需要用靈魂交換嗎?不。他深吸一口氣,道:“謝謝,不需要。”

外公將手中的蜜蠟小佛手一扔,冷笑道:“我不急,我等得起,我也看得到。晚安,我睡去了。”

梁思申急急沖洗下來,正好看到外公板著臉上樓。她以為外公就是拿宋運輝沒辦法,剛想高興一下,卻看到宋運輝對著她的笑容後面已經很有不同意味。她急切地問道:“老頭又拿你怎麽了?”

宋運輝強笑道:“他對我似乎有企圖。他是不是有在國內投資的想法?”

梁思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的,他不甘寂寞得很,好幾次跟我談起國內經濟環境。他是不是勸誘不成,來硬的?”

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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