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3 (5)

關燈
,不是恨或者怒,而是怕,他一直不敢發掘過去與戴嬌鳳分手的原因,只好承認自己最錯。楊巡勉強自己去想剛才楊邐對他和梁思申的評價,這一想,更憋悶。原來他在楊邐心目中形象那麽差,差到梁思申在天,他在地。還兩個世界呢,楊邐還不如直說。其實他也沒太多奢望,只是看著梁思申喜歡,喜歡就湊上去追求,沒什麽大不了。梁思申都還沒拒絕他呢,楊邐著什麽急。至於結婚,他信奉的是宋運輝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是個有經驗的人,更不能學毛頭小子見一個稍有模樣的女孩子對你好就沖上去結婚。結婚找妻子是一輩子的事,一定要認準一個好的,寧缺勿濫。”楊巡心想,不錯,女人的味道他嘗過,結婚的味道他也嘗過,而且現在找個女人也不是太難。但是妻子,他賭氣地想,他就是要找個月亮。

而四星級賓館的計劃,雖然心疼,可他說到做到,硬幣拋上去的一刻,已決定落子無悔。

第二天,他打電話問紡織局要好的領導,紡織局的賓館項目進行得怎麽樣了。紡織局領導正好有事情要問他,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拎起他這幾個月的心血趕赴紡織局領導那兒。他向紡織局要好領導透底交出他辛苦做出的可行性報告,報告補充,上海那些主要賓館特色照片及他個人感受描述,他也用了一個小時與那領導確定選址ABC。他關上門強烈向那領導建議親手指揮四星級賓館項目,因為原因一二三。

領導當時雖然沒有表態,可是第二天卻給楊巡一個電話,告訴楊巡二輕局正試點機關職能轉變改革,有些職能要取消,有些二輕局下屬企業要脫鉤,有關的會議,他問楊巡有沒有興趣跟他的一個朋友去聽聽。那位領導提議楊巡留意二輕局這回剝離企業的去向。楊巡一聽,頓時只覺得眼前大方光明。心中則是冒出好人必有好報的想法。

在紡織局那位要好領導的幫忙之下,楊巡與二輕局職能轉變試點辦的同志聯系上了。楊巡天生自來熟,有粘功,很快,便與那個二輕局的領導成為好友。豈止是參加有些可以有外人參加的擴大會議,他都能看到第一手的文件資料。他手頭很快有了一份剝離企業名單,也有一份市二輕局所有從屬企業名單,他拿到名單當天,與楊速一起,花一晚上時間在地圖上標註出來,然後一家家地看過去。

但楊巡畢竟忙,第一天與楊速轉了一圈,統一思路之後,他得立刻趕去幫助宋運輝辦理雷東寶出獄的事情。人在這世上,做事依靠朋友,因此別自己有事了才找上朋友,而是應該朋友有事,有力出力。他去勞改農場所在地找到宋運輝推薦的客戶,果然,依仗那客戶活泛的社會關系,他這回做事,事半功倍。等他回來向宋運輝匯報,基本已經其他什麽都已確定,只剩程序完整走上一遍。具體日子還不知道是哪天,但不會出一個月。

宋運輝知道後,就通知雷士根去農場探望雷東寶,估計雷東寶有些具體事宜需要雷士根落實。只是宋運輝心想,雷士根這種人,敢嗎?但不管了,雷東寶說過,只要放他出去,其餘都是他自己的事。

宋運輝自己都忙不過來,他最近與省市兩級商談東海廠擴容計劃。東海廠一期雖然並沒太大規模,但對地方而言,已經是利稅大戶,省市兩級都對繼續擴容計劃很有興趣,尤其是對宋運輝向他們描繪的出口創匯預期非常熱衷。但是事情需要按部就班地辦,並不是楊巡那兒做事,說做就做,桌子一拍就行,宋運輝得三天兩頭跑去省市兩地開這會那會,不斷研討不斷商談,還得上上下下做通無數人的思想工作。果然是如水書記所言,以後大半精力,得花在這種工作上。生產建造等方面的工作,不得不慢慢交了出去。

等來楊巡好消息的時候,他休息天找個宋引還沒起床的時間與父母談話。他告訴父母雷東寶在勞改農場的實際境遇,他最近為雷東寶所做的事情,雷東寶又將於某段時間出獄。宋季山夫婦都是沈默地聽著,沒問,但也沒走開。一直等到宋運輝說完,宋母嘆聲氣,道:“也好,也好。”拍拍褲腿欲走。但是宋季山卻冷不丁問一句:“小輝,你這是在犯罪啊,你懂嗎?”宋母一聽,也不走了,關切地盯著兒子看。

宋運輝沈默一會兒,才回答:“我知道。但這回事非得已。下不為例。東寶也說了,只要這回放他出去,以後有什麽事,他後果自負。”

“他說是他說,但你不能說事非得已啊。今天是他,明天還有別的你推不開不得已的人的話,你要下不為例到什麽時候?這口子你不能開啊,小輝,你別以為你現在官大了,位置硬了。人是不能犯錯的,你別忘了,人要翻船那是太容易了。小輝,這口子你千萬不能開啊,你答應我們。”宋季山想到自己幾十年的遭遇,對稍一不慎貽誤終生的教訓刻骨銘心。

宋運輝點頭,“我也不想做的。可是這回……好,我肯定以後不會再做。”

宋母卻追著道:“還有一件以權謀私的事,你一直做得很好,我們也是一口回絕別人送禮,做人做得腰板筆挺。可是,你有時間得與開顏說說,她上回來,說起晚上和朋友搓麻將輸贏上面小來來的事,說得面不改色的。不是說聚眾賭博要抓的嗎,是不是有人看你面上不抓?”

宋運輝皺起眉頭,“她答應我只玩火柴棍,不玩錢。看來又是耳根子軟,沒堅持住。”

宋母道:“你這得管管,還有你要弄清楚,有沒有誰見我們這兒送不進東西,就送到開顏那兒去,她年輕人貪新鮮。”

宋運輝聞言倒是一笑:“這個問題不會有,誰也沒那麽傻,我早放話出去了,她那兒下功夫,只有事與願違。送禮的都精著呢,知道她是個沒用的,誰肯空砸。都是只有些貪小便宜,貪她房子大沒人管又清閑,樂得到她那兒鬧。”

宋季山夫婦聽了都放下心來,一致道:“那好,那好,我們都相信你肯定不會做壞官。我們一家子吃壞官的苦頭吃太多了,你肯定不會學那壞樣。”

宋運輝聽了發笑,父母當他還是小孩子呢,還學壞樣。但轉念一想就笑不出來,他現在,可也不是什麽好官了。其實,哪有什麽好官,都是官僚而已。走上那一條道,就只能照著那條道上的規矩。但這話是不能與父母解釋了。就像他以前看著水書記是如此灰色,他現今又能好到哪兒去,他現在幾乎是水書記的關門嫡傳弟子,可想而知,真實的他,被父母知道的話,他們會如何震撼和傷心。他決定不說,隱瞞到底。

但是心裏無法不為父母的殷殷囑托而嘆息。

正好這個星期天是要帶宋引去市裏學鋼琴的時間,他怕程開顏忘記,就打電話過去敲定一下,中午帶宋引過去吃飯。電話過去時候程開顏都還沒起床。宋運輝只好把話說白點,讓程開顏想辦法趕緊起床去買菜。

星期天的青少年宮,總是有很多家長等在各才藝班的教室門外。宋運輝拿一本書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看,裏面宋引跟著老師學鋼琴。這本書是他要求梁思申寄來,原版的《LACOCCA》。他需要借助閱讀維持英語水平。而這樣的書,正好一舉兩得。過去那些太專業的書,他而今沒精力一手字典一手書地苦啃。

大多數家長圍在窗外看孩子上課,正好也有一位孩子家長與宋運輝差不多,坐在長凳另一頭啃書。那本書,比宋運輝的更厚。長凳兩頭的兩個人都對周圍的嘈雜聽而不聞。

等到連宋運輝都凍得有些受不住的時候,終於開始有班級下課。宋運輝合上書,等女兒出來。不由看看長凳那頭的另一個啃書的,那人也正好看他。宋運輝看到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形容幹凈的女子,大約三十來歲,唯有鼻子凍得通紅。兩人都作了一下家長式的微笑,但都沒搭訕一聲。三十女子便轉臉看向一個教室門,神態微傲。

宋運輝忽然想起,忙起身走到樓道轉角處,拿出移動電話給程開顏打,要求程開顏把所有與麻將有關的東西都收拾到看不見的地方,不能讓宋引看到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但程開顏草草答應了,卻一直問他糖醋排骨該怎麽做。他懶得說,讓程開顏將菜放著等他到了再說。回頭,卻看到那三十女子從一間教室費勁地抱出一個小男孩來,左臂掛一架電子琴,看似不堪重負。果然,走幾步就聽那三十女子道:“寶寶下來,媽媽背你好不好?”

正好這時宋引從教室裏沖出來,撲騰著抱上爸爸的腿。宋運輝忙抱起宋引,與裏面對他很客氣的老師招呼一下,準備離開。卻見那母子還在原地,女子臉色通紅,背著衣服穿得圓球似的兒子,一手扶著墻壁可還站不起來。宋運輝一看對宋引道:“貓貓,爸爸幫幫那阿姨好嗎?你自己走。”

宋引道:“好的,爸爸,小弟弟的腳受傷了。”

宋運輝看去,果然。難怪那媽媽那麽辛苦。他人高,就只看著上面了。他走過去,微笑地接過孩子抱起來,對那三十女子道:“我幫你抱到樓下,背著孩子,上樓容易下去難。”

那女子漲紅著臉終於得以脫身,連忙說謝謝,起身整整肩上的大包和電子琴,一手牽住落單的宋引,跟宋運輝下去。三十女子問宋引:“小妹妹你學什麽琴?”

“我叫宋引,我學鋼琴。小弟弟叫什麽?學電子琴嗎?都學幾年了?”

宋運輝聽著笑道:“老三老四的,問題這麽多。”

那三十女子笑道:“宋引真乖,小弟弟叫陶令田,才開始學電子琴呢。”

“小弟弟的腳怎麽了?痛嗎?”

那陶令田在宋運輝懷裏甕聲甕氣地道:“熱水瓶燙的,不痛,媽媽說過,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宋運輝一聽,笑出聲來,拍拍男孩子道:“好樣的,小男子漢。”又回頭對那媽媽道:“這孩子,教得好。”

三十女子微笑道:“過獎,他就是淘。宋引爸爸,我自行車在這邊。”

宋運輝跟過去,見是一輛二十六吋女式自行車,車後綁著一張小椅子。宋運輝這人向來細心,不由自主伸手測試了一下小椅子的牢度。宋引卻拍著他的腿道:“爸爸,我們送小弟弟回家吧,小弟弟腳痛呢。”

那三十女子忙笑道:“謝謝宋引,不用,不用,不能麻煩你們。宋先生,我來。”那女子已經把電子琴橫放到車頭,騰出手抱了孩子,準備放後面小座位上。而那自行車正好靠著墻,借著墻的支撐,可以讓她做出大動靜。小男孩還真是樂觀,揮手向宋引說再見。

宋運輝不勉強,只伸手幫扶一下車頭,等女子放好孩子,握住車把,他才放手。那女子非常感謝,但表現不卑不亢,與宋運輝父女說了再見,推車出去。宋運輝覺得這個女的很堅強,氣質難得的沈靜,他對這樣的人有好感。等車子開出去,卻見女的在他們前面人行道上,推車急急地走。宋運輝一想便知,前面掛個沈重的電子琴,後面坐一個已經受傷的小男孩,沒幾個女子還敢騎著車走。既然看著順路,有心幫這個難得的媽媽,停車下去道:“陶令田媽媽,住哪兒?我帶你去。”

三十女子愕然地看看宋運輝開的車子,連忙搖頭,急欲擺脫幹系的樣子,陶令田卻道:“我們住西門,挺遠的。”

宋運輝一聽,車子都得開好久呢,走都不知道走到什麽時候。不由分說,抱起陶令田扔進他的車子,又把自行車扔進後備箱,打開後面車門對著愕然的女子道:“請上車,都是家長,幫一把是理所應當的。”

那女子見此也沒再推辭,連連謝著鉆進車子。宋運輝從她上車那姿勢,判斷她基本上沒怎麽坐小車。他自己上車,後面立刻傳來女子歉意的聲音:“真對不起,這麽麻煩你。昨晚我做了夜班,才會這麽弱不禁風需要你們幫忙。”

“舉手之勞。陶令田媽媽是醫生嗎?”宋運輝才說完,宋引就在前面拍手道:“爸爸猜對,阿姨身上有醫院味兒。”

大家都笑,女子在後面道:“小姑娘真是小精靈呢。我是醫生,在一院心血管科,都叫我陶醫生。”

宋引自然不知,宋運輝卻從兒子跟媽媽姓裏嗅出點不同,但他不是多嘴的。也不用他多嘴,宋引已經在旁邊驕傲地道:“爸爸是東海廠的宋廠長,大家都叫爸爸宋廠長。”

陶醫生大驚,剛才還以為這個戴著眼睛的男子是個尋常書生呢,看了車子才轉換觀念,以為是現在剛興起的什麽外商辦事處的經理,沒想到這麽有來頭。再看那人,果然覺得氣宇軒昂。沒想到這麽大廠的廠長如此好心,陶醫生很是感動。但她只說了“謝謝宋廠長”後,便不再多說。反而是宋引和陶令田,一個嘀嘀呱呱,一個甕聲甕氣,說他們學音樂的那些小破事兒。

宋運輝也不再多說,他不是個喜歡跟女人搭訕的人,照著指點將母子倆送到家門口,再幫卸下自行車,便告辭走了。感覺那陶醫生可能沒丈夫,他開著車子送人到門口別太眩目,給陶醫生惹麻煩,也弄不好給自己惹來風言風語。

到了東海宿舍區的家,宋引早跑著進去了,宋運輝看著心中嘆息,到底是女兒和媽媽。他不吱聲,進去關上大門,細心審視了一遍,將放著麻將牌的櫥門緊緊合上才放心。然後他便脫下大衣,系上圍裙,操刀下廚。程開顏拉著女兒跟進寬敞的廚房,宋運輝看一眼這個妻子,見她熊貓似的黑眼圈,料定又是打牌到通宵。他懶得過問,動手煮他的菜。

正好剛才有一強烈對比,人家陶醫生夜班後獨自帶孩子上課,坐等時候抓緊時間看專業書,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宋運輝每看程開顏一眼,心頭厭惡添上幾分。因此對於程開顏的曲意奉迎不予回應。程開顏這回帶丈夫女兒回去,卻是被父母看出夫妻不和,背後好好被教育了一番,支了很多高招。可是她做不到,要她每天下班乘那麽遠的長途車回去縣裏住她先做不到。而宋運輝壓根兒不露面,她想以柔情打動可找不到人實施。終於露面了,可人家愛理不理的,她又沒招了。有牌友給她支招,要她見了丈夫死纏爛打。可是當著女兒的面她怎麽好意思,只好尷尬著,大半時間盯著丈夫的後背。

宋引卻跑來跑去自己玩,一會兒手裏舉著一樣東西跑來道:“媽媽,貓貓撿到麻將牌。”

程開顏一見正是前陣子遺失一直沒找到的,欣喜地道:“貓貓真乖,媽媽正找不到呢。貓貓哪兒撿到的?還有一塊……”

宋運輝聽了打斷:“別找了,洗洗手等吃飯。”

程開顏這才想到丈夫最煩麻將牌,剛才還特意打電話讓她清場。她爸也帶著牢騷跟她說過,現在形勢不同,要對宋運輝多遷就了。她不敢再提要貓貓幫找麻將牌,領貓貓去水鬥邊洗手。這邊宋運輝幾乎想都不用想,就隨口發出指令,“拿把小凳子墊高點,袖子稍微擼高些,打一遍肥皂,兩只手指圈住貓貓手腕,不要讓水順手腕流到毛衣裏去,天冷。”

程開顏照做,可宋引卻笑嘻嘻道:“媽媽不要,貓貓自己會洗。”程開顏哪敢違背宋運輝的話,硬照著程序給宋引洗了,反而弄得宋引很不高興。宋運輝忙裏偷閑看見也只會搖頭,怎麽一點活變都沒有。而宋運輝臉上越不耐煩,程開顏手腳越不麻利,越做越錯,宋運輝看著心說怎麽有人能越長越蠢。他身邊工作的人個個百裏挑一的好手,因此看著程開顏異常不順眼。

一桌子的菜雖然缺蔥少姜的,可也豐盛。餵宋引吃飯的卻是宋運輝,他看著程開顏的手勢就不放心。而飯才吃到一半,便有人開始劈劈啪啪來敲門,都是早早報到的牌友。宋運輝真是後悔今天車子停得太遠,沒讓那些牌友看見有他在家而不敢敲門。因此程開顏提議飯後讓貓貓在樓上睡一覺,他堅決拒絕,準備飯後帶著貓貓去市圖書館看書。

飯後宋運輝自覺收拾飯碗去洗,這是他的習慣,冬天水冷,他在家時候都是他洗碗,包括市縣兩處的家。程開顏也沒去搶,但是跟過去低低聲地問:“小輝,你說要我怎麽辦呢才好。”

宋運輝真是哭笑不得,有這麽笨的問題嗎,他幾乎是帶著笑臉看向程開顏,卻輕道:“你可以要求離婚。”

“不,不要。”程開顏驚呼一聲,看到宋運輝殺人般的眼光,忙捂住嘴,從指縫裏冒出輕輕的聲音:“不,死活不離。”

宋運輝只能裝作滿不在乎地道:“你媽教你的?那就耗著唄。”他看到程開顏眼淚流出眼角,不理,放好碗抱起女兒就走,不給女兒就近看到程開顏淚眼的機會。但車到門口,等著門衛開大門的當兒,他想了想,終是沒走出來。本想要門衛出面,在他不在時候管住程開顏不許搓麻將的,但想著又頭痛,不肯落下面子開這個口。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他竟在閱覽室看到楊巡。

楊巡拿著弟弟妹妹給他做的圖書證,已經是第二次來圖書館看書。第一次來是懂事的楊連陪著,上下見識一遭,又學會如何借書或者閱覽。今天楊巡有空,就自己過來。書多得令楊巡目不暇接,反正都是他沒看過的,他一下都不知道第一本該看什麽。他想到楊邐說他文化素質低,他就拿一本古文觀止來看,但才看幾頁就暈了,胃口極其不搭,他就換了一本唐詩三百首。總算是翻出幾首他學過的和被媽催著背過的。他又重讀一遍那幾首熟悉的,最後還是索然無趣地將書擱回書架。挑三揀四地,終於找到一本老外馬歇爾寫的《經濟學原理》。原以為這書如過去小學初中時候的政治書一般不入法眼,沒想到一看卻看進去了。早上看了不夠,下午到外面隨便吃一頓,回來又看。

這書,雖然寫的東西大而無當,看似都不能操作,可有些內容卻讓楊巡情不自禁地在心裏“噢”上一聲,恍然領悟到有些看似尋常的現象竟是可以這麽解釋,道理原來可以這麽講,還有這麽深層次的原因在裏面。

宋運輝看到楊巡的時候,楊巡壓根兒沒註意到身邊有人。一直到宋運輝好奇地翻看書的封面,楊巡才看到宋運輝。他笑著輕問宋運輝,“這書可以看嗎?”宋運輝沒說,但是翹起拇指比劃比劃,楊巡釋然,心說自己誤打誤撞碰到好書了。宋運輝帶女兒坐在楊巡附近,挑了兩人愛讀的,安靜地看。宋引早就久經沙場,人小鬼大地翻看畫報,挺像模像樣的。宋運輝又去書架找找,記下幾本書名書號,交給楊巡參考。

而宋運輝帶宋引來的主要目的,還是讓宋引感受圖書館的氛圍,令她對這樣的氛圍習以為常,而不是對什麽麻將桌習以為常。小人兒宋引捱上一個小時就投降了,宋運輝也沒勉強,帶女兒離開。楊巡思想鬥爭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跟了離開。反而是宋運輝看到楊巡跟來,走到門外才問:“你跟來做什麽,看你的書去,這種書如果有興趣,一氣呵成先看上一遍,領會其中宏觀思想,以後放在床頭慢慢再領悟細節最好。”

楊巡笑道:“好不容易逮住你一下,有幾件事要跟你說說,還有雷書記的事,有些電話裏沒法說。”

宋運輝看看女兒,笑道:“晚飯一起吃,我現在帶貓貓去兒童公園。你還是回去看書吧。”

宋引得意地沖楊巡做個胡子貓的鬼臉,楊巡也沖她吹胡子瞪眼一下,這才告別。

晚上,三個人在新開的粵菜館“南海漁村”吃飯。楊巡用宋引掌握得不是很好的家鄉話與宋運輝說了給雷東寶奔走的細節,又說了他領士根與雷東寶見面時候,雷東寶對士根的吩咐。楊巡很是疑惑地問宋運輝:“宋廠長,可能是我年輕不懂事,我怎麽看著雷書記這些計劃不合時宜呢?以前我看到他扇人一個耳光,別人反抗都沒有,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他那……還行嗎?”

宋運輝聽著楊巡轉達的布局,就覺得不是很適宜,聽楊巡這麽問出來,他搖搖頭,半晌才道:“不讓他試過,不行。你想改變他布局,他不聽。讓他去試吧。紅偉答應我,有大事小事都會向我傳達。”

楊巡忍不住補充一句:“宋廠長,別說我臭嘴,雷書記這樣會闖禍的。不怕別的,我最怕連累幫我的那些領導。”

宋運輝很無奈地還是搖頭,“我們到那幾天好生盯著,別讓事態擴大化。市縣相關的我都已經跑了一遍,唉……不說了,你弟妹他們上學去了?”

“是啊,寒假沒幾天,總算今年春節又熱鬧了一下。一家兩個大學生,鬧得我都招架不住。”

“呵呵,大學時候思想行為都比較激進些。那本《經濟學原理》是他們推薦你看的?”

“不是,自己誤打誤撞的。他們給我買了一堆書,我看著都不是很喜歡。不過經濟學那本雖然才看一天,我總覺得對思考問題很有幫助。它講的道理並不一定對,可我學到可以從那麽一個角度看問題。”

宋運輝笑道:“相當不錯,你領悟很快。不過我有個很不上臺面的建議,呵呵……”宋運輝說著自己先笑,這事他自己也做過,“你要有時間,把那些什麽邊際成本之類的名詞強記下來,偶爾可以活學活用嘛。那些名詞可是很上臺面的。”

楊巡一楞,隨即也跟著笑起來,可不是,偶爾搬出去唬唬人,唬倒一個算一個,顯得自己素質挺高的。宋運輝卻見到蕭然和幾個人從門口進來用餐。他看到蕭然好像看到他,只得舉手示意了下,果然蕭然微笑大步走過來。楊巡見此,只得站起來迎接。蕭然這回對楊巡客氣了許多。

宋運輝客客氣氣對蕭然道:“聽小梁講,你的合資公司進程順利啊。”

蕭然笑道:“這還是梁小姐幫了很大的忙,她給我的幾條提示,條條都是真金白銀。合資合同昨天終於簽下了。本來正準備請外辦鄭主任引見,明天上東海廠拜訪宋廠長討教呢。梁小姐說,宋廠長是涉外領域的好手。”

宋運輝微笑道:“呵呵,這麽客氣。原來明天鄭主任過來是這件事啊。是不是市一機有引進設備的工作需要咨詢?”

蕭然笑道:“宋廠長真是……沒說的了,果然是行家裏手。正是。說到引進設備的一系列工作,外辦一致推薦東海廠。宋廠長,我能不能派幾個大學生去你們那兒取經?”

宋運輝大方地道:“說什麽取經,大家互幫互助是應該的。這樣吧,我明天安排一個已經在兩家大廠做過兩套成套設備進口的負責同志去你那兒建立班子,幫助工作。你只要叫幾個剛畢業英語好的人配合就行。等設備進入後,我再讓一個負責外事接待的同志去市一機指導你們國外專家的生活安排和相關安保要求,不過這方面可能鄭主任會做得更好。”

蕭然忙笑道:“那不一樣,外事辦經驗雖多,可有些企業相關方面的問題可能考慮不周全。宋廠長,太謝謝你了。明天讓我做東,我們還是這兒吃飯?給個面子。”

宋運輝也笑道:“還從沒和蕭總吃過飯,明天我請。對了,後天我去省裏,還要拜見令尊,請蕭總事前幫我美言幾句。”

“好說,好說。對了,宋廠長,哪天梁小姐來,也請通知我一聲,我還欠她一份大人情。要不是她提醒我事先做好有些工作,這回還真沒這麽順利。”

宋運輝道:“那是她的工作,他們在有些規範方面比我們早走一步。明天你來,我們再詳細討論一些合資合作中面對的問題吧,我對你的合資工作也很有興趣,希望能有借鑒。看你那些朋友都等著你,你忙去吧。”

蕭然滿意而走。楊巡實在是憋氣,可也沒辦法,人家含金匙子出生,命就是那麽好,想做什麽就能做到,而他計劃了那麽多月的四星級項目還是得拱手讓出,能有什麽辦法。

楊巡也只能忍氣吞聲,但他將自己應合二輕局改革的想法跟宋運輝說了。宋運輝一聽,很是鼓勵楊巡將此事做好。但宋運輝回家路上再想到楊巡的想法,更覺這方案值得深挖痛掘,潛力無窮。他回到家裏,就一個電話給梁思申,建議總是把投資中國掛在嘴邊的梁思申也考慮楊巡說出的方案,尋找其他比如她父親所在地區有沒有同樣改革正在進行。相對於楊巡,他相信梁思申的外資更受歡迎。

楊巡大清早起來,驚訝地接到梁思申的來電。電話裏,梁思申字正腔圓地問他“您吃了嗎”,他驚訝了一下,連聲回答,“還沒吃,還沒吃。你呢?”

梁思申卻在那邊笑嘻嘻地道:“那您忙什麽呢?”

楊巡終於聽出梁思申說話之後“唧唧”地笑,估計這家夥不知在開什麽玩笑,便也半真半假地笑道:“早起背唐詩呢,今天背李白的《將進酒》。”

梁思申又是笑道:“對不起,我剛問北京同事學了幾句話,知道你不會生氣,在你面前亮亮。我也正背唐詩宋詞呢,免得回國時候總讓人笑話沒文化。你也喜歡李白嗎?”

楊巡頓時背後有細細冷汗滋生,但他還是厚著臉皮坦白:“說不上喜歡誰不喜歡誰,只是看著李白的詩對胃口,你看這句,‘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寫得多好,我們喝酒喝痛快了也是那樣,最好是上哪兒唱卡拉OK去。再看杜甫的,愁眉苦臉的難受。”

楊巡本來橫下一條心想,想取笑就笑唄,他初中生,就那水平。今天還是第一天捧起唐詩來背,誰讓他閑得慌。豈料梁思申也是個沒文化的,一聽楊巡的話,大為投緣,道:“我也是,我跟人一說我要背唐詩,他們就一致推薦李杜,可是我也看著杜甫難受,自覺把這個杜想像成杜牧,那就好多了。你比我能幹,我現在都背短的,回頭過幾天我回國,我們比誰背得多。呀,我們說正題。”楊巡比宋運輝可親,因此梁思申與楊巡說話,反而比跟相識多年的宋運輝說話熟絡隨便得多,“聽說你們那兒二輕局改革什麽職能?是不是有一些企業要賣掉?你準備憑此啟動你的四星級項目嗎?”

楊巡一想,立刻把來龍去脈想清楚,肯定是宋運輝跟梁思申說的,傳得真快。“四星級我不準備上了,押後,沒資金。二輕局準備剝離一部分企業,但是如果還算可以的,一般早被內部下手,甩出來的都是些沒人要的。我大致去看了幾家,都是些扶不起的阿鬥,真要下手的話,以後工作量肯定很大。我正一家家地比較,你也有心?”

梁思申道:“是的,我有心。我在你們的昨晚問了我爸爸,他們那邊內地,還沒正式啟動。我有幾個問題,買來企業,一定要照原樣經營下去嗎,可不可以轉換經營?原先那些工人,甚至退休人員,都得拿來背上嗎?原先的欠債,需要一起繼承來嗎?原先的應收款我們可以追來嗎?還有沒有其他歷史問題需要留意?外資允許不允許加盟?”

楊巡一聽,心中立刻咕嚕咕嚕冒出點子,“這種事情都是靈活的,就跟農貿市場買東西一樣,批發是一回事,零售又是一回事,批發的話在政策上的彈性肯定很大,加入外資,那就更優惠。只要有實力雄厚企業參與,直接越過內部收購,可以要他們本來不打算剝離的企業。但這事得抓緊,改制不等人。我們聯手吧。我可以拿出兩千萬資金。你放心我,錢合起來用,我肯定想辦法不讓它虧,我做生意以來,除非是飛來橫禍,從沒虧過。我不會也不敢昧你的錢,我知道你大有來頭。”

梁思申聽了好笑,但覺得這是實話。“我年初已經在香港註冊投資公司,本來是準備給你賓館合資用的。你介意我占股份的大頭嗎?我要百分之六十股份。如果你覺得不合理,你不用為難,請直接拒絕。”

楊巡心中頓時冰火兩重天,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高興的是,梁思申願意跟他合作,而且手筆不小。梁思申這一出手,意味很多,對他個人,對他未來合資公司的實力,還有他終於可以有個不用戴紅帽子的公司,等等,都有好處,可是,梁思申占百分之六十,卻意味著梁思申掌控著最終決定權,他雖然拿出兩千萬,可是他沒說話權利,他的決定可以被梁思申一口否定。如果公司不是他能說上話的,那還有什麽意思?

但楊巡立刻又想到,梁思申遠在美國,就算是她占百分之百的股份,錢到了他手裏,還不是由他天高皇帝遠地支配著?而他,拿出去就是響當當的合資公司總經理。再說,誰都知道,錢落到誰手裏,誰是大爺。合起來五千萬,雖然他的資金還在銀行等著貸出來,可梁思申拿進來的則是實實在在的美金,僅梁思申的資金就是相當大的實力,再加,梁思申那不知多深的背景,更是意味悠遠。當務之急,無論如何都得先拿下梁思申,將資金引入。

但是楊巡知道,答應得太幹脆,那邊會起疑心。雖然他倒真是沒有下套的意思,他非常想成就這個合作,可是他必須用點心思,而且,他用心思這種事,也是自然而然,這麽大事,想要他不用心思都難。他考慮之下,道:“估計你基本上就是提供資金,不參與操作。我作為實際操作者,對於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占有心有不甘。但是我只準備拿出這部分資金。你看……”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當然更有意增加投入,把你的股份壓到更小,可是那對你太不公平。但我如果註資少,公司註冊資金實力不夠,則缺乏規模效應,你談批發的時候底氣不足,那也不行。你說呢?我相信我的提議應該是比較折中的比例。但我們可以就你應得的合理報酬做出協議,目前還只是一個初步意向。”

楊巡一聽,卻覺得有勁無處使,忍不住笑出來,梁思申在電話那端聽楊巡笑得莫名其妙,奇道:“怎麽了?是不是我的話犯了政策方面的低級錯誤?”

楊巡忙笑道:“不是,不是,我本來……你別生氣,可是你談判時候實在太實誠了點,不等扯皮,你自己就呼呼呼往外倒條件,一點都不會趁機抓住要點跟我好好殺價。可能你們那兒……呵呵,談判比較規範。沒什麽,不過這說明你誠心。我也不是別人,我以前多得你無償幫忙,我也很誠心。報酬方面我不跟你談,只要做出成績,我自有分紅,做不出,我也沒臉要工資。就這麽簡單合作,你看怎麽樣?”

梁思申一聽頓時滿臉通紅,確實,她的工作以後臺居多,正式的交鋒,她有做,但沒太實質性。而且似乎因為規模問題,不需要太多敵進我退的招數。但是,楊巡說得對,她應該可以為自己爭取更多條件的,幸好楊巡沒跟她計較,自覺提出不要報酬。她一時尷尬地道:“那個,我認為我們已經是朋友,對朋友,我認為應該坦誠相待,你看,你也是真心誠意對待我,說明我找你合作沒錯,是吧?”

這回輪到楊巡輕飄飄地找不到北,迷失了談判桌上應有的方向感。他爽快地道:“這樣吧,這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